事情到了遊雅和常山王那邊,又有了其他的變化。
「這些被掠來的婦人不願意回鄉?」常山王莫名其妙:「不回鄉去哪兒?既然已經被救出來了,就應該遣返原籍才對啊!」
遊雅卻大概知道原因,拱了拱手問道:「敢問將軍,這些女子是不是都受過侮辱,以至於不願意回鄉謀生?」
「確實如此。不光是這樣,這些女人裡有不少還懷了孕……」賀穆蘭一說起這個就咬牙切齒,「若不能安置好她們,說不得過幾個月這世上就要多出無數條一屍兩命的冤魂了!」
這時代根本沒有成熟有效的避孕措施,而這些休屠人也不會注意這些,可憐這些女人日夜飽受折磨,只要生理健康又在孕育週期的,怎麼可能不會懷孕?
休屠人掠了他們有月餘,有些原本就是懷孕的自己不知道,以至於後來丟了性命。剩下的無比憎恨腹中的孩兒,又怎麼會好好對待他們?
「這可如何是好……」常山王聽完了始末後也是頭疼。「我會派官員詳細對這些人登記造冊,願意回返原籍的就回去,不願意回去的,可以留在百工司做個女工。只是那些孩子……」
拓跋素看了遊雅一眼。「黃頭公可有法子?」
「這些女子若願意嫁人的,肯定不會要孩子的,說不得還會偷偷丟掉。」遊雅摸了摸鬍子,「只能問問可有寺院願意收男孩了,若是有善男信女想要收養義子的,說不定就能找個人家長大。」
「也只能這樣了。」
賀穆蘭立在一旁聽他們商議完,這才開口詢問:「寺廟會收嬰兒嗎?如何養活他們?」
「哎,花將軍難道不知現在的人拋棄嬰兒,都是往寺廟門口丟嗎?寺廟都有供田,又有信徒供奉,哪怕喂幾口米湯也死不掉了。何況很多寺廟都有養母羊,就是為了這種事而準備的。」
遊雅嘆了口氣。
「休屠人造的孽也太大了,他們怎麼就會覺得能逃過責罰呢?」
「因為他們只活在當下。」賀穆蘭冷笑著說:「他們是抱著明天就會死的想法反了的。一個人覺得自己隨時會死,心中的野獸就會鑽出來吃人,不但吃人,也會吃自己……」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愣住。
「隨時會死……」
「花將軍,你怎麼了?」
「啊?不,沒有什麼,略閃了下神。」賀穆蘭心中突然說不出的煩躁,隨便對遊雅敷衍了過去,便領著陳節等人告辭回去休息。
明日一早,她還要率領赫連定追上前往平城的隊伍,然後一起回返平城。
拓跋燾一定在平城翹首盼望赫連定已久,若不是休屠人叛亂之事,他們說不定連平城都快到了。
「對了,潁川王不是要去平定羌人之亂嗎?為何現在還在長安?」因為王斤之事,賀穆蘭對庫莫提生出了一些懷疑,見他還在長安,不由得打探訊息。
「羌人突然不見了蹤影……」拓跋素也是煩愁,「羌人比休屠人狡猾的多,而且他們不像休屠人聚族而居,平日裡分散各處,只有首領相召才會集合在一起,一旦分散,就不容易再找到了。」
相比之下,退守胡空谷的休屠人因為有固定的目標,反倒容易對付。
「現在分散在四處的斥候正在尋找羌人主力的蹤影,一旦知道了在何處,恐怕庫莫提就要出動了。」拓跋素說,「現在麻煩的倒是王斤的事情。他之前搜刮的財物不知道去了何處,長安的官庫也被搬空了一半,這下接任長安太守的將軍無財帛糧食可用,明年怎麼主持春耕呢……」
「會不會被王斤送回了京中?」賀穆蘭突然插嘴。「王斤最信任的應當是其嫡母,他又沒有妻妾子嗣,這筆錢除了送去王家,根本沒有其他去處。這麼多東西,又不是細軟,白鷺官查一查,自然就能知道去向……」
拓跋素和遊雅哪裡不知道錢有可能進了端平公主府,遊雅見賀穆蘭說的輕鬆,忍不住又摸了摸鬍子。
「那個……這些東西要入了端平公主府,那大概就是要不回來了。」
「這些都是王斤搜刮的民脂民膏,理應還給那些家破人亡的人家,豈能說要不回來就要不回來!」
賀穆蘭心中無名之火大起,怒聲咆哮。
「花將軍近日真是脾氣見長……」拓跋素哭笑不得,「端平公主死了養了這麼多年的兒子,王家直接斷了根,陛下怎麼可能還要他們把吞進去的錢吐出來?王家要知道這麼點錢財就把自家襲爵的獨苗逼死了,說不定願意用數倍的錢財來換王斤的性命。王家在後戚中勢力極大,這一趟差事庫莫提和黃頭公辦的不好,少不得還要被打擊報復一番,哪怕為了這兩位的安全,陛下也不會再逼了。」
賀穆蘭恍然大悟。
難怪王斤死了!王斤不死,那些財產一定就要去查去處,再往下細查,少不得就查到端平公主身後的「那些人」!
庫莫提哪裡是在保護姑姑,他是在保護端平公主身後那些人!
庫莫提到底是忠於陛下,還是另有陰謀?他難道才是陛下身邊隱藏的那個最深的棋子?
是了,當初她無意間撞見營帳中密謀刺殺崔浩的刺客,於是去找了當時的主將庫莫提,結果她在大比之中那般做作,刺殺之人也沒有動崔浩,更沒有什麼刺殺之事……
若是庫莫提當時知道她已經有了準備,很可能就不會再讓那些人去行刺殺之事了。
只是庫莫提和漢臣雖不對付,但也絕沒有殺了崔浩的理由,否則漢臣和鮮卑貴族為主的軍中一旦起了衝突,只會危及到拓跋燾的地位……
等等。
難道就是為了讓拓跋燾帝位不穩?
庫莫提好像也是「直勤」的宗室,拓跋燾沒有子嗣,庫莫提也有繼承皇位的權利!
還有殺鬼……
當時那種情況,是由庫莫提派人看守有嫌疑計程車卒,殺鬼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塊機簧,又在眾人看管下自盡而亡,豈不是和今日王斤之死毫無二致?
還有狄葉飛吸食五石散,也是他透漏給自己和崔浩等人知曉,她先去找了狄葉飛,碰到他發作胡亂掙扎,兩人當時的形狀可謂是不堪入目,偏偏又被素和君和崔浩碰了個正著,差點讓崔浩厭棄於他……
若不是陛下和素和君都知道自己是個女人,那一次說不定他們二人都會身敗名裂。拓跋燾和崔浩都對五石散深惡痛絕,即使不深惡痛絕,從此以後再不得重用也是一定的……
狄葉飛身後站著高車,自己身後站著以拓跋燾為主導的軍中力量,當時若是他們都齊齊出事,拓跋燾可謂斷了左膀右臂,再無提拔新生力量的契機。
這一幕幕被賀穆蘭串聯起來,只覺得遍體生寒。至於庫莫提曾經在牢中對王斤所說的「你簡直是瘋了和這些人攪和在一起」云云,都被她拋在了腦後。
懷疑的種子越種越深,生根發芽,破土而出,將賀穆蘭好不容易壓抑住的平靜又一次攪得支離破碎。
陛下身邊竟有這般可怕之人而不自知!
那些她在夢境裡看到的事情,到底有多少背後站著這個庫莫提的身影?
她要去平城!
她必須馬上去平城!
「花將軍?花將軍?你怎麼了,為何表情這般……」遊雅推了一把賀穆蘭,卻被她猛然間如電光般掃過的眼神駭的後退了幾步。
這這這……
這還是之前那個冷靜自持的花木蘭嗎?
「花將軍,你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遊雅擔心地問道。
「不舒服就多休息幾天,你日夜趕路,是不是沒睡好?」
「常山王,我有事必須立刻趕往平城……」
賀穆蘭對著拓跋素拱了拱手。
「還請王爺儘快安排補給,我等休屠之事一了,就要去追上前方的羽林軍。」
「這麼急?赫連公跟著你東奔西走,是不是要休息幾天?休屠之亂一解,赫連公又順利接回,就不必這麼急了。」
拓跋素根本不在乎休屠人如何,哪怕賀穆蘭平叛時全殺了他也不會眨一眨眼,可赫連定不同,這才是目前魏國西進路上最大的助力。
可對於賀穆蘭來說,有誰的性命抵得過拓跋燾的?
「我回去和赫連公說。」
所以她堅決地搖了搖頭。
「我趕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