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休屠王庭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譬如他奔襲魏國、他反攻長安、他佔了西秦。

他的部下早已經習慣了不問緣由,只聽憑他的話去做,這是由於他的地位決定的,但他現在卻已經不是那位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平原公了,如此自信又幹脆的結論,倒顯得他有些敷衍。

庫莫提卻覺得赫連定的脾氣很像拓跋燾,聞言帶著笑意說道:「我自然相信赫連公的本事,可赫連公如今還要去平城,這些微末小事,還是交給我們來辦吧。我想聽聽休屠人和羌人的情況,我大魏自認對他們已經非常優厚,為何他們還會再反?」

赫連定收起懶散的神色,仔細地打量了庫莫提一番,似是現在才把他當成值得正眼看的角色。

在場眾人都在叫嚷平叛、鎮壓,所以他也就投其所好,隨口說了他能收服他們的話,當然,若他們真給他三千兵馬,他也確實能讓休屠部落的部落主乖乖前來俯首就縛。

庫莫提問的仔細,赫連定也就正色說道:「休屠王金崖是金日磾的子嗣,一直自認為是匈奴王庭的正統,往日便不服教化,屢屢有不馴之意。魏國鐵騎勇猛,他們不可正面對抗,便在魏夏兩國之間左右逢源,討要好處。魏國大勝,他們顯得也就不那麼重要了,而大魏又拍了官員去管轄他們,反倒比夏國在時更加嚴苛,會反也在意料之中。」

赫連定解釋的詳細:「你莫覺得休屠一族人少,他們既然自認是匈奴的正統,自然就會行正統之事。休屠王名為王,部族卻如同昔日匈奴王庭一般的劃分,不但有左右將軍,也有左右賢王,各級官員雖管理的事務和人數極少,但大小也是一個官兒。」

他哈哈一笑:「你別覺得他們在族中執行王庭那一套猶如兒戲,他們自己玩的倒挺當真的,這時候你們派個‘鎮西將軍’去接管休屠所在的地方,那到底是休屠王大,還是將軍大?那些‘大小官吏’是聽休屠王的,還是聽將軍的?休屠的凝聚力來自於昔日王庭的榮耀,一旦被分了權,很容易淪為鮮卑的附庸,金崖心中害怕,自然要先發制人。」

「說到底,不過是為了金家一家的地位罷了。」庫莫提了然的點了點頭。「金崖大概想,若休屠人都聽魏國將軍的,休屠王也就沒必要存在了。」

「不僅僅如此。」

赫連定身邊的赫連止水從小接受家中教導,見識也不同一般:「休屠自己也有自己的稅收方法,以往夏國時,我們是按整個休屠族群向休屠王收稅,然後休屠王以‘匈奴王庭’的方式向部民收了繳納。」

這樣一來,其實夏國什麼都不管,只管找休屠王拿東西就行。你部民有沒有多,有沒有少,今年到底是豐收還是大旱,全然不管,我只取一。

而休屠王付了「一」,回去再找部民分攤,這便是他們王庭的「收稅」。

「但魏國實行的是‘戶攤’,按戶收稅和服役,一地官員和將軍剛到休屠地方,肯定是要統計戶數、計算人口,這樣一來,休屠王的一點權利全部被剝奪,而魏國直接按戶徵稅導致部民要交兩次稅,一次給休屠王庭,一次給魏國。他們習慣了給休屠王納稅,如今還要再給魏國一次,自然生出敵意……」

赫連止水這一解釋,沒有人認為赫連定所說的「猶如兒戲」是真的兒戲了。一個地方角色扮演到連稅收這種東西都出現了,和國中國又有什麼區別?!

賀穆蘭猛然想到了魏國佔領的劉宋地方,梁州和雍州等地宗主遍立,也是瞞報人口,自給自足,魏國無法測算到具體的人數和戶數,便只能每年一次統一向各鄔壁的「宗主」收稅,至於到底少收了多少,也無法計算的清。

夏國的胡人勢小,魏國官員還敢去清查人口,可南方那些鄔壁主手中握有兵器和軍隊,還有大量鄔堡作為防禦,一旦動真格的,連南方大片土地說不得都要被劉宋奪回,竟比這裡局勢更加危險。

如此一想,賀穆蘭只覺得拓跋燾身上的重擔重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步,也無怪乎後來無人可信,瘋狂暴虐。

她搖了搖頭,只嘆了口氣。

「花將軍嘆氣,可是有什麼不同的想法?」

庫莫提突然開口點起花木蘭的名字。

眾人觀望賀穆蘭,期待她能說出什麼不一樣的意見。

「我在想,休屠人既然自奉為匈奴正統,恐怕也如匈奴一般逐水草而居,移動王庭。既然人口流動,其實便不適宜按照居住地固定的‘戶攤’方式來收稅。黑山地方的牧民尚且不按戶納稅,到了隴西地方反倒要按戶了,未免有些過於死板。」

賀穆蘭實事求是的說,「夏地既然風土人情和魏地皆不相同,就應該靈活變通,否則反倒生出禍端。不過這都是後話,如今休屠人已經反了,該想的是如何消除誤會,讓休屠王和休屠人重新恢復以前的生活才是。」

按戶收稅,前提得有「戶」。

戶口繫結在土地上是常識,這些胡人都沒有地,按戶分簡直就是扯淡。放牧又不是種田,收成是估算的出來的,若擱在她身上,她也不願意固定交。

提出「按戶分配」的,自然是魏國那一派的官員,這件事夏國曾有的官員都大力反對過,但稅收關係一個國家的根本,所以這個政策最後還是由魏人來主導了。

賀穆蘭是魏人,卻覺得魏人制定的政策不好,讓許多夏國的官員,包括赫連父子都很是驚訝。

庫莫提卻似是知道賀穆蘭會說出這樣的話,神態莫測地望向她:「哦,那以你的意思,竟是不同意打?」

拓跋素也跟著笑了起來:「這倒是奇怪了,我魏國年輕一代中最會打仗的將軍,竟然不願意打仗。你不打仗,你的部下都吃什麼?」

賀穆蘭也不分辨,她知道特立獨行的結果就是被世人當做怪人,所以只是輕笑:「不過是動了惻隱之心罷了,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察也,能不打仗總是好的。不管怎麼說,這些休屠人如今也算是我魏國人了。」

庫莫提來這裡,明為調查王斤之事,其實卻是為了調查夏國諸族叛變的原因。就算有人挑撥,也一定是先心生不滿有所怨懟,才能被人挑唆成功。

但在鎮壓的態度上,庫莫提和拓跋燾是一致的。

敢劫掠平民百姓為質,這先河一開,魏國必當大亂。無論最後休屠打或不打,提出這建議的人都得死。

這人是不是休屠王,又或者休屠王願不願意交出整個人,就決定了最後是打還是安撫。胡族一向不按章法行事,說不定誓死不交也有可能。

想到這些,庫莫提倒覺得直接打方便多了╮(╯▽╰)╭。

對於賀穆蘭的話,赫連定和拓跋素都覺得不以為然。庫莫提看了一眼席中的官員,什麼表情的都有,從各自的神情中也能看出一點東西,心中微微有了數。

想來今日宴席一散,諸人離開太守府,是何派系、又與誰碰頭,恐怕就一目瞭然。

只是要辛苦了那些白鷺官了。

拓跋素和庫莫提小聲商量了一會兒,最後拓跋素下了令,先火速將訊息傳報平城,長安和統萬的大軍做好戰鬥準備,明日清早在太守府再行就此事進行定論,究竟是打是招撫,總要確定合適的人選,還要準備輜重等物。

這一番好好的宴會,最終還是不歡而散。

高深想要的左擁右抱沒有享受到,而他期盼的戰爭似乎被賀穆蘭一番話一說也有了另外的發展,心中頓時失望至極,看向賀穆蘭的眼神也變得幽怨了起來。

賀穆蘭正支著下巴想休屠和羌人的事情,狄子玉既然沒死,拉出去溜溜也許羌人不會那麼瘋狂,可現在的問題是狄子玉是重犯,恐怕沒有人願意冒著這個風險把他放出去溜溜……

她正思索間,卻發現一箇中年的文士站在了她的面前,正微微彎著身子看她。

這文士正是遊家出名的大儒遊雅。

賀穆蘭哪裡敢在這位面前託大,立刻站了起來行禮。遊雅沒有管她的虛禮,反倒把她手臂一抓,眼光大亮地問道:「聽你剛才的說法,你對賦稅和律法之事似乎也有所研究?你認為以休屠人這樣的情況,如何收稅才算正常?休屠人居無定所,又如何徵稅?夏國之前的方法雖好,可國庫卻有了損失,你可想過如何……」

他拉著賀穆蘭嘮嘮叨叨問了一大串,把賀穆蘭問的是臉上茫然一片,渾然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成了研究賦稅和律法的了。

倒是遊雅身後的遊可有些不好意思,在她身側解釋道:「我這叔父家學就是律法,而叔父之前曾做過縣令和太守,所以……」

賀穆蘭莫名地眨了眨眼。

所以啥?

你倒是說清楚啊。

「遊大人,抱歉,我要借花木蘭一用。」

一隻大掌突然出現在兩人的手臂之上,輕而易舉的把花木蘭引了出來。

「啊,潁川王安好。」

遊可立刻行禮退後。

遊雅滿臉怒容地望著庫莫提:「我和花將軍商討國策,王爺為何要打攪?」

「遊使君,我們是來調查王斤的案子的,不是來這裡討論如何徵稅的。如今羌人的事情和王斤之案大有聯絡,我欲找木蘭問清原委,還望使君行個方便。這事現在是你我的職責,不是嗎?」

他似笑非笑,遊雅聞言頓時語塞,只好拂袖而去。

庫莫提目送走了遊雅和他身後的遊可,這才轉過身子,一直引著賀穆蘭到太守府後院僻靜之處。

賀穆蘭知道庫莫提肯定有話要說,只垂手聆聽。

果不其然,庫莫提望著天空的圓月半晌,突然肅容問起她來:「花將軍,你可知為何虎賁軍會隨我過來?」

賀穆蘭一怔:「難道不是為了護送赫連公回京?」

庫莫提點了點頭。

「是,也不是。花將軍,你剛剛說的都對,只有一點……」

庫莫提微微嘆息。

「雜胡反叛,這一仗,無論起因是如何,都非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