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水胡人最信仰佛教,所以才會在這座寺中歇宿,如今在康寧寺的後院裡發現了盧水胡人的屍體,他們所受的打擊可想而知。
他們之前接到蓋吳和賀穆蘭的命令捆綁住這些僧人,尚且沒有侮辱他們,也沒有往他們嘴裡塞東西,只是把他們放在堂裡大殿中,就是希望他們是錯的,能給他們一個道歉的機會。
可如今事實勝於雄辯,要道歉的,反倒該是這些僧人了。
圍觀的百姓都嚇傻了,出了人命,又是這麼多條人命,而且死的都極為痛苦,盧水胡人們大哭著把他們放在釋迦堂外,一邊念著佛號一邊替死者解開身上的繩索,實在是見者流淚聞者傷心。
蓋吳已經知道了這些族人的下場,可饒是如此,依舊驚得後退幾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是我叔叔的人馬!他們……他們有的還是我的長輩,小時候我還拿他們當馬騎過……瓦力盧阿叔,丘裡阿叔……」
賀穆蘭是法醫,見這些人死的實在是痛苦,不免職業病發作,跪坐下來開始驗屍。
她絲毫不懼這些死者恐怖的死狀,小心的檢視他們的瞳孔和口腔,又仔細探查了他們的身體四肢,頓時怒不可遏:「他們竟然活活將人悶死!這哪裡是慈悲為懷的僧人,簡直是一群瘋子!」
陳節一直跟在賀穆蘭身後,他和蓋吳交情好,見後者無聲落淚,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你莫太傷心。我們家將軍以前人稱‘玄衣木蘭’,軍中許多戰死的將士都是他收殮的。現在雖然走的……不太……」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到什麼措辭,只好岔過。
「但你會給他們報仇,我們家將軍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說起來也是造化弄人,之前這些人還不知受了誰的委託來殺賀穆蘭,可因為發現賀穆蘭是蓋吳的朋友,這些人收手不願幹了,殺人者反倒成了被殺了滅口的人,誰也不知道誰是主使者。
照理說,賀穆蘭不該管這些要刺殺自己的兇手,可她又明白這些人不過是別人利用在手上的刀劍,又是徒弟的族人,不免有物傷其類之感,自然是不會袖手旁觀。
這原本就和她有關係,怎麼能袖手旁觀?
從後殿裡抬出這些屍首開始,圍觀的百姓就開始默然不語。有些人聽到陳節的話,用敬畏的表情看向賀穆蘭。
仵作是賤役,沒有人會把身居高位的賀穆蘭和仵作聯絡在一起,而和死者打交道最多的,一個是超度亡靈的淨土宗和尚,一個便是鮮卑人和其他雜胡接觸最多的薩滿巫師。
薩滿教最高的大法師便是一身黑衣,專門引神請靈,這個靈是戰死的英靈和祖先的祖靈,是指引胡人們魂魄歸屬的指引之靈,所以許多人聽到陳節的話,又見到賀穆蘭一身黑衣,跪在屍首面前又翻眼皮又探脈搏,探查四肢的屍斑和痕跡,頓時就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神秘。
原本是法醫工作例行的程式,也被這些老百姓們當成人和鬼魂通話的法術,賀穆蘭能一口說出這些人怎麼死的,更是讓人覺得敬畏萬分。
「這些人先是被下了失去神智的迷藥,但這種迷藥大概藥效不強,亦或者……」古代的煉藥術還沒有達到極純的效果,無色無味更是扯淡。不是被發現不對了沒喝多少,就是喝了迷藥在臨死前又清醒了。
賀穆蘭頓了頓,又繼續和蓋吳說道:「他們在昏迷時被人捆綁,所以幾乎沒有掙扎過的痕跡。可是後來被這些僧人用布巾或者其他織物活活悶死,不免開始掙扎,所以四肢和後腦勺都有劇烈反抗的痕跡……」
她伸出雙手,將自己的手掌用力搓熱,幾乎搓到發紅的地步,捂在一個盧水胡人的眼睛上,嘴裡默默數著秒數。
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賀穆蘭估算著兩分鐘過去的,將手拿了下來,隨手一撫,那個叫丘裡的中年男人痛苦瞪視的眼睛終於合上了。
幸虧死的時間不長,若要再久點,真就只能保持這樣的姿勢和表情僵死了。
「你莫傷心,陛下既然說了會徹查……」賀穆蘭聽到四周吸氣之聲此起彼伏,不免有些莫名其妙地環顧四周。
「……就一定會有白鷺官……咦?你們跪下做什麼?」
賀穆蘭看著一個又一個跪下的百姓,駭了一跳。
「又不是你們害了人,不必如此跪拜!」
她哪裡知道,她隨手就讓死者死而瞑目,而讀秒的喃喃自語看起來就像是在讀咒語。這時代的百姓因為自身文化水平不高,多信神祇巫祝之事,現在見這麼多死人已經是嚇得半死,許多人已經想著是不是這個寺廟遭了什麼神怪了,又見這位將軍巫師來廟裡降妖除魔、超度亡靈,頓時一個個跪了下來,想請求他原諒之前的冒犯。
除了幾個婦人還在哭泣,場面幾乎是一邊倒的傾向了賀穆蘭。
賀穆蘭可不知道這些人的想法,她還以為這些人看到死人太多嚇到了,一邊處變不驚的讓陳節去找素和君前來處理此事,一邊安撫百姓,請他們先行離開,免得受驚。
這些人哪敢走,一個個態度虔誠至極。莫說他們,就連賀穆蘭身後的盧水胡人和蓋吳等人,都一副又驚又喜的表情,恨不得跪拜下來。
沒過一會兒,除了那些死在後殿的盧水胡人,其他搜查寺廟的盧水胡人又有了重大的發現!
除了後殿,在幾處禪房裡,還發現了大量的兵器。除了刀劍這種魏國常有也不禁止的武器,另有nu、長弓和許多盔甲。
時人佩戴武器是習慣,可盔甲和弓箭nu箭就不是一般人會儲備的,更別說僧院,這一下子,在平城最靠近內城的地方發現這麼多武器,又有人莫名其妙死了,讓人不寒而慄。
嗅到其中情況不對的一些平民立刻起身想要走,賀穆蘭也不攔他們。是人都有趨吉避凶的本能,這些人是事發後才跑過來的,大多是附近的住戶,若真有問題,白鷺官能查的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更讓人駭然的是,在一處偏僻的院落里居然還找出了兩個女人。那兩個女人中有一個大腹便便,顯然已經身懷六甲。
此事一浪接一浪,每一浪都拍的人瞠目結舌,就連賀穆蘭這種見多識廣之輩,在見到寺廟裡搜出兩個女人時都說不出話來。
那兩個女人一見到哭倒在地的婦人立刻奔過去攙扶,口中稱呼著「阿翁」,幾個女人哭成一團,悲悲慼慼的哭唱了起來。
賀穆蘭最懼怕這種又像是哭又像是唱的說話方式,凝神聽了好一會兒,才聽出那幾個婦人在說什麼。
原來這寺中有兩個男人是這兩個婦人的獨生子,他們是氐人,家中沒有田地,拓跋燾又年年打仗,這兩個婦人就舍盡家財,把兒子託庇進寺中做僧人。他們本來就是平城人士,平城外面都是禁田,住在城中的除非是工匠,很少有營生,一年又有七個月的徭役,為了生計不得不如此。
他們是氐人,身高體壯,便做了護院僧。他們入寺之前都有妻室,他們的母親為了不讓家裡子嗣斷絕,便把兒媳送進寺中,為僧人們做飯,順便和已經出嫁的丈夫行那男女之事,好留下子嗣。
婦人們都哭哭嚷嚷地把罪責都背在自己身上,哭唱叫喊著兒子和兒媳是被她們逼迫所害。可在場的有不少是軍戶人家,聽到她們這樣的做法,忍不住一口唾沫吐到地上,大罵著她們貪生怕死,耽誤兒子。
賀穆蘭在剛穿來的時候見到這種事很多回了,活不下去的去當僧人好歹還有一口飯吃,有人供養,這並非僧人的過錯,而是國家的問題。她心中不免有些惻隱,便開口制止這些人的義憤填膺。
隨著武器和女人被翻出,這個寺中的僧人淫【亂和意圖謀逆的大罪是少不了,僧錄司甚至都要倒霉。蓋吳見到那些武器就知道已經大仇得報,只想著快點把族人的屍首收殮,好火化了送回杏城去。
寺中一群人哭的哭,叫的叫,罵的罵,唯有賀穆蘭滿心蒼涼,忍不住扶劍而立,幾乎有劈開這渾濁蒼穹的念頭!
「賀穆蘭,陛下召你速速入宮!還有這些盧水胡人!」
隨著素和君熟悉的聲音,一隊羽林軍跟著他進入寺內。
陳節大概是半路上遇見素和君的,兩人並肩而入,待看到院中跪倒這麼多百姓,都是一愣。
素和君心中有些不安,為了賀穆蘭,也為了拓跋燾,他掩飾性的大叫了起來:「爾等百姓還不速速退散!知道死了人,跪也沒用!冤有頭債有主,要找也不找你們!」
這一聲大喊,便是把他們跪下的原因歸結於這裡死了人了。
羽林軍們也沒有多想,一群人衝入釋迦堂內,把僧人們五花大綁,另有白鷺官收拾屍首、檢查院中痕跡。
賀穆蘭不知道素和君為何來的這麼快,只能跟著素和君走出院子,後面跟著盧水胡人。兩人一齣這僧堂的山門,素和君就壓低了聲音對著身邊的賀穆蘭說道:
「統萬城那邊的訊息,赫連定遇到不明人馬的襲擊,如今不見蹤影。陛下原本要親自去探查訊息,被崔太常按了下來,如今遣你帶著一千羽林軍日夜兼程趕往秦州,帶上那些盧水胡人……」
素和君看著驚訝的賀穆蘭,面色凝重道:
「他失蹤的地方在杏城附近,那裡多是羌人和盧水胡人。你不知道,明珠公主一恢復自由身,狄子玉就帶著羌人叛了,四散而逃,不見了蹤影。」
「啊?狄子玉?」
賀穆蘭都快想不起這個倒霉蛋了。
她似乎記得在院子裡,他和她還似乎動過手。
話說回來,那時候他肯定就知道趙明是赫連明珠了,所以那時候他那不狼的舉動是為了……
爭風吃醋?
「你懷疑是狄子玉做的?」
賀穆蘭的臉色也沉重了起來。
羌人在夏國有兒郎上萬,好好的老婆沒了,若是出於顏面,想要報復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猜測。秦州是盧水胡人的地盤,有你那徒弟做指引,也算方便。羽林軍是保護你去夏地的,但這麼多人馬一定不會逃過羌人的眼睛。陛下想讓你先探查一二,若真是狄子玉和羌人做的,便去遣夏地的駐軍去討伐他們。」
素和君語速極快,座下的馬蹄聲卻毫不停歇。
「這裡的事情我會處理,你專心就會赫連公就好。務必要記得……」
素和君臉色鄭重。
「其餘人等都無所謂,赫連定的生死才是最重要的。」
「西秦還握在他的兵馬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