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其他胡人?」蓋吳的眼神漸漸開始有些清明。「我聯合他們做什麼?我們之前就沒有什麼往來。」
盧水胡在夏國也算是強大的一支,不需要倚仗任何胡族,當然,也不會和其他部落交惡就是了。
曇芸嘆了口氣,心知這個年輕人的野心居然並沒有他勾畫的大,只好再換了一種說法:「光有盧水胡人的力量肯定是不夠的。若是聯合其他胡人,你們族人的生活就會好一些。盧水胡的人還是太少了,這世上,多些志同道合的同伴總是好的,是不是?」
也許是「志同道合」四個字觸動了蓋吳,讓他肅穆起來。
「你說的沒錯,有同伴總是好的。」
「便是如此!有了同伴之後,你也可以和那位平原公一樣,率領天台軍去打下一個國家,甚至在夏地自立為王。嘿嘿,你們盧水胡已經有一位國主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沮渠蒙遜,難道一開始就是北涼國主嗎?這世上再多一位叫蓋吳的國主,又有什麼不可?」
曇芸越說眼睛越是明亮,蓋吳也是一般。催眠大師要催眠別人,首先自己就要堅定自己的信念是對的,對施術者也有不小的影響。
但曇芸知道自己的亢奮是一種不正常的狀態,所以能夠保持內心最後一絲鎮定而不迷失。
「是,我也可以成為人上人。鮮卑人立了魏國,所以鮮卑人處處高人一等。待我也立了國,我也可讓我的族人們高人一等……」
蓋吳喃喃自語,彷彿看到了盧水胡人昂首挺胸行走天下的樣子。
「到時候,你天下無敵,人人對你俯首稱臣……」
曇芸不停的把這樣的種子播進他的心裡,也許他從這種情境裡出去後記不得曇芸是誰,但一定記得他要去擊敗兩個叔叔,整合盧水胡人,記得他要帶領天台軍走上爭霸的道路。
根基如此淺薄的盧水胡人要成事,自然要藉助許多勢力的力量,到時候,他們便有可趁之機,也有了操縱天台軍行動的能力。
曇芸只覺得一開始的挫敗感和出乎意料已經漸漸煙消雲散,眼神里全然是計謀得逞後的得意和滿足。
「天下無敵……天下無敵……」
蓋吳的嘴唇翕動著,唸叨這句武人都會狂熱的句子。
然後只是片刻之間,蓋吳猛然清醒了過來。
「不對!我不可能天下無敵!我打不過我師父!」
這樣印入腦海和心底的深深敬畏如同當頭棒喝一般敲醒了蓋吳,「神通」的力量也在這種敬畏之前潰不成軍。
曇芸的腦海裡突然炸響,頭疼欲裂地翻滾與地。
「啊!不可能!不可能!不!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片刻之前,蓋吳的腦海裡還翻滾著「擊敗他們」、「聯合雜胡」、「爭霸天下」的念頭,這些念頭就像是會讓人上癮一般,不停的讓他反覆想象著其後他會成就的霸業。
對於一個心性尚未成熟的年輕人來說,這樣的念頭無疑是致命的。不說蓋吳,便是劉宋的劉氏兄弟,北魏的拓跋燾、夏國的赫連定,在年少甚至更小的時候,也一定都不停的想象著這樣的情景。
但他們都有根基,有出身,有能力,他們這麼想,在史書上只會添上一筆「少有大志」,而像是蓋吳這樣的出身,想要行進到史書上添上這麼一筆,也不知要遇到多少艱難險阻。
這樣的未來,若是之前的蓋吳,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他就像是被關在柵欄裡的猛虎,總是渴望著能出去猙獰一番,哪怕粉身碎骨。
可現在他的面前已經有了另一條路,另一條更光明、更平坦的路!
「是,你說的很好,說的很讓人嚮往。可是你卻不知道有一個破綻。而這個破綻,是你如何也繞不過去的!」
蓋吳精神一震,揉著有些昏沉的腦袋站了起來。隨著他的眼神越來越清明,曇芸的眼神則越來越渙散。
「我敵不過我的師父,所以我根本就做不到什麼天下無敵!我們盧水胡人的規矩,只要有人打敗了首領,就可以命令對方做一件事。就算我日後再怎麼想爭霸,只要我師父一齣手,我就必須俯首稱臣。」
蓋吳冷笑了起來。
「你只覺得我一定不甘心天台軍四分五裂,不甘心魏人佔了我們的杏城,因為我父親輸給了長孫翰,所以天台軍解散了,也沒有再抵抗魏國的鐵騎。可你卻不知道,我父親是故意輸的,因為他知道自己敵不過鮮卑人,他只有一死,才能保住族人們不必死於抵抗之後的屠殺。長孫翰得到了聲譽,放過了剩下的天台軍和我的族人們,這是我父親的選擇。」
蓋吳心中的痛苦即使對花木蘭也沒有說過,可看到在地上翻滾掙扎的曇芸,他卻發自內心的想要讓他更加痛苦。
他剛剛差點操縱了他的人生!
他怎麼敢!
他竟然也敢妄稱是僧人!
「……所以我的心裡對鮮卑人並無怨恨,這條路是每一任天台軍的首領都要走過的。盧水胡天臺軍的‘首領’之道,原本就是‘犧牲’之道,而非‘爭霸’之道。」
這世上原本就沒有什麼萬無一失的法術,厲害如曇無讖,施展「神力通」的時候也讓沮渠牧犍遭到了反噬,更別說是這麼一位「大和尚」。
被反噬的曇芸用牆抵著自己的額頭,期望能用這種方式冰涼自己的神智,讓自己不至於陷入到可怕的境地裡去。
可蓋吳怎麼可能饒的過他?
他拔出自己的彎刀,一把橫在他的咽喉上,大聲喝問:「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要做什麼!我的族人們在哪裡?!」
隨著他的喝問,反噬的力量也漸漸顯現,這位剛剛還談笑風生儀態不凡的和尚哀嚎了一聲,雙眼徹底失去了神采。
「貧僧曇芸。」他的語氣變的木訥起來。「我在行願。」
「你的族人……」他皺起眉頭,像是抵禦著什麼本能,額頭也冒出一滴又一滴的冷汗。
蓋吳見他剛剛還像是中了邪一般有問必答,轉眼間就又開始支吾,立刻又大聲喝問了一遍。
「你的族人,已經被敦煌太守派來收回重nu的人都殺了。這樣的事情,自然是不可能留下活口的。」
以北涼國的國力,當然不怕得罪天台軍的流亡殘軍。
蓋吳之前只查到自己的族人落腳在這裡,是受人僱傭去行刺花木蘭的,重nu是僱主給的,卻不知道僱主是什麼人,如今一聽到曇芸的說法,立刻驚呼了起來。
「沮渠家的人?」
也許是裡面動靜不對,也許是之前曇芸的呼喝被人聽見,院子裡突然開始有了異響。
隨著幾聲詢問之後,大門被人從外開啟,也有人破窗而入,手持利刃,見到蓋吳用刀抵著曇芸的樣子立刻揮動武器就砍,竟是一點也不關心曇芸的性命!
這些人都身著白衣,臉上蒙著白色的布巾,看不清他們的面目。蓋吳被人前後夾擊,也顧不得殺了曇芸了,立刻揮刀格擋,一個翻滾避開眾人的圍攻。
他來之前被賀穆蘭「特訓」過,雖說這些人使的不是蓋家的雙刀,但這種東西是一通百通的,他既然知道了自家家傳刀法的破綻,自然就會也彌補自己刀法的破綻,所以雖然在這狹小的地方以一敵眾,竟然也沒有落入下風。
只是片刻功夫,曇芸又重新被這些人搭救了回去,行動之果決,手段之老辣,幾乎到了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而他們之前表現出來的態度,也確實像這曇芸對他們可有可無一般。
蓋吳只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驚天的大陰謀裡。
一個白衣人打量了蓋吳一下,開口問另一個白衣人:「他似乎沒得手,這人怎麼辦?殺了他?」
另一個人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不行,還有兩個老東西呢。真可惜,他比那兩個老東西可用多了。先把上師送走,我們了結此人!」
這兩人說的話用的都是梵語,梵語之複雜舉世公認,蓋吳不但沒聽懂,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用的是哪國話。
兩人話一說完,一半人護著曇芸往屋外走,另一半人立刻圈住蓋吳,一副不殺了他不肯罷休的樣子。
蓋吳雙刀難敵這麼多人的攻勢,只能將將維持不敗,眼見著曇芸被架住往外走,猛然想起之前這個僧人說過他這麼做是為了「行願」,冒著生命的危險大喝了一句。
「你到底行的是什麼願?」
也許是那邪術的反噬還有效果,已經走出了屋外的曇芸居然還回答了他帶的話。
「我發願,要讓這世上眾生平等!」
聽到這句話,蓋吳架住敵人刀劍的刀都滯了一滯。便是此刻曇芸說出「我要建立一個國家」、「我要這世上只有佛門」,他都不會這麼吃驚。
「頭疼,上師中了自己的他心通了。」
幾個人搖了搖頭,挾制著曇芸往後門去了。
「小子,別看了,你今日是非死……」
「蓋吳!在哪裡,叫上一聲!」
一聲震懾四方的叫聲從前院傳來,那聲音是如此的熟悉,又如此讓人幾欲落淚。
已經以為必死無疑的蓋吳,淚盈於睫的朗聲大叫了起來。
「師父!師父!快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