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天生將種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還好沒比武,否則不管你是贏了還是輸了,明天都不知道有多少兒郎和女郎要等著套你的麻袋!」

素和君輕視地瞥了她一眼。

「就你那本事,還是多練練吧。花拳繡腿……」

「你這個手下敗將!」

「你打贏我還是十年前的事情,你一天到晚把這個事掛在嘴上,其實也不過就是仗著當年長得比我高罷了,若是現在再……」

「那我們就現在比一比!」

王慕雲心中正搓火,一聽素和君的廢話,立刻抓起手邊的鍛鐵劍,劈手就向素和君揮了過去。

這一劍又快又恨,絕非是虛張聲勢。

但凡鮮卑貴族,腰間肯定佩了武器,即使進宮,只要不在君前也不用取掉。素和君見王慕雲動真格的,他也正好想要一雪前恥,順勢拔出佩劍,將王慕雲的劍格住,開始較量了起來。

仔細看去,這才發現王慕雲和素和君的劍法似乎是出自一路,只不過素和君的劍法詭異多變,王慕雲的劍法快如疾風,兩人比拼之時,腳下步伐瞬間踩的人眼花繚亂,兩把劍頻繁碰觸,擦出不少的細小火花,轉瞬之間又全部熄滅。

就如兩人往日相對的態度。

賀穆蘭怎麼也沒想到素和君和王慕雲一言不合就打了起來,大驚失色地準備上前分開兩人,卻被身邊的宇文誠一把拉住。

「讓他們打一打,打一打,說不定以後就不用這麼僵著了。」

宇文誠似乎是知道兩個人的過節,只拉著賀穆蘭不讓她出面,隱隱還有些期待的樣子。

「之前我沒有多問,到底素和君和雲娘到底有什麼矛盾,為何一見面就火花直冒?我看雲娘是個少有的穩重女子,素和君也是長袖善舞玲瓏心腸,怎麼會像只鬥牛一般?」

賀穆蘭順著宇文誠拉著的手往後退了幾步,開口相詢。

一旁的若干人眼睛精亮,豎著耳朵聽其中的八卦。

「其實都是些小事,只不過我這表妹性子倔強,倒把關係弄僵了……」宇文誠嘆了口氣,「罷了,花將軍若想知道,我就說給你聽,其實平城許多人家都知道的。」

他壓低聲音,在小校場上「乒乒乓乓」的比劍聲中說起了當年的故事。

原來素和君從小學武,教他近身劍法的正是宇文家當時的第一高手,也就是宇文家那時的家主宇文霸。

宇文霸不但教素和君,也教自己家的子弟,其中就有外孫女王慕雲。

王慕雲從小熱愛練武,宇文家即使是女兒也會一些功夫,算是家學,雲孃的母親自己經常戲言自家相公是被「搶來」的,當然也就教了女兒。

王慕雲從小進步極快,加之長得高挑,很快宇文誠的姑姑就發現她是一個練武的好苗子,就把她送到了孃家學一些擊技之術,於是認識了當年還是個少年的素和君。

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十二歲,素和君小時候個子小,王慕雲卻長得高挑,比素和君還要健壯,加之年紀相仿,入門也一樣時候,免不得互相比較,而素和君十次有八次落敗,便對王慕雲沒什麼好脾氣了。

十二歲的年紀正是皮的雞飛狗跳、又懵懵懂懂的年紀,素和君又莫名其妙喜歡招惹王慕雲,久而久之,王慕雲便對他也沒有了好臉色。

又一次,素和君家裡的下人在莊園裡抓了一隻紅色的大蛇,進獻給他家中取膽泡酒,素和君當時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壞心思,命下人把這蛇的牙全部拔了,然後塞到了王慕雲的被子裡嚇她。

王慕雲從未接觸過這麼大的毒蛇,午睡之時當場嚇得驚慌失措,尿了褲子。

躲在窗外等著看熱鬧的素和君沒想到她這麼大的人了還能尿褲子,於是笑話一番後,把這事傳揚的滿府皆知。

宇文家多出武將,不但教導自己的子弟,也教導不少知交家的子弟,這一傳揚許多人家的子弟都知道了,涵養好的,至多私底下說幾句素和君胡鬧、王家女郎倒霉之類的話,許多不懂事的,就也跟著笑話王慕雲的膽小,甚至嘲笑一個女孩子也學舞刀弄槍,簡直就是罔顧人性等等。

若是王慕雲只是個普通的性子,這事大概就以兩人老死不相往來的結束了。

偏偏王慕雲是個倔強性格,雖然被那紅蛇嚇破了膽子,卻強迫自己每天和那紅蛇在一起睡覺,把紅蛇放在床頭,哪怕嚇得半夜不敢動彈也要強忍。

她從小性格倔,誰勸也不肯聽,好在抓到那蛇的時候是冬天,蛇在床頭也不怎麼動,家人才隨她去。宇文霸還頗為誇獎她的性子像自己,他原本就疼那個出嫁的女兒,從此對她更加另眼相看。

直到王慕雲徹底不再怕蛇了,這才命下人把那條蛇殺了,又取了它的蛇皮做了一條鞭子。

然後把素和君抽了個爽。

素和君被王慕雲抽的三天下不了床,在宇文府裡屁滾尿流的那一幕徹底堵住了許多人的嘴巴,而王慕雲也不再和男孩子們一起習武,而是被宇文霸單獨教授武藝。

從那以後,也許是那段時間男孩子們背後的嘲笑改變了王慕雲的性格,王慕雲以前雖然比較內向,但還有說有笑,自那以後就在武藝上頗為爭強好勝,性子也變得冷淡起來。

她是獨生女,上無兄長下無弟妹,他日若不是過繼一個嗣子,就是要招贅女婿做「家主」,反正無論如何,她父母不介意,也就沒人能管束她。

素和君做了那種事,就算被王慕雲胖揍了一頓,他家人也不願意為他伸頭,他只好白捱了一頓打,又被人笑話了大半年,直到羅結看重他的機靈,要了他做侍官,又送進宮去陪拓跋燾為伴當,這才沒人再提。

但兩人的樑子就這麼結下了,而且一結就結了許多年。

先不說當年的王慕雲和素和君哪個厲害,就賀穆蘭目前觀察目前的比武情況來說,確實是素和君更加技高一籌。

他昔日跟隨拓跋燾做伴當,在宮中教授武藝的無不是個中高手、一代宗師,看拓跋燾和庫莫提年紀輕輕就能在亂軍陣中殺進殺出就知道,這些人學的都是真正的實戰技術,也就是外人常說的「殺人術」。

拓跋燾常年征戰,死在素和君手上的敵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這劍法自然帶著殺氣,是真正能殺人的本事。

王慕雲的技巧當然高超,尤其她是女子,有些讓人歎為觀止的柔韌動作素和君完全無法招架,可賀穆蘭也是用劍之人,一眼就看出她在十招之內必定落敗了,因為素和君一直在留手,已經被王慕雲犀利的劍招逼得留不了手的地步。

殺人劍自然不能完全使出來,素和君只用著昔日在宇文霸門下的劍法在招架,可王慕雲本事不弱,再不拿出真本事,素和君的大名又要第二次被踏在腳下踩,這肯定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果不其然,王慕雲一招攻向對方眼睛的殺招被素和君以力破掉,她剛變招閃到素和君的背後準備抹他脖子,便看到素和君的長劍從自己的肋下穿過,反身刺向背后王慕雲的心臟。

這一招賀穆蘭也會,不過從未使出過。她馬戰居多,背後若有人偷襲,回身橫掃就行,還沒有逼到她「肋下藏劍」的地步。

兩人動的都是真格的,抹脖子是真抹脖子,刺心是真的刺心,看得人心驚肉跳,恨不得大叫出聲。

就連賀穆蘭都擔心王慕雲殺紅了眼,素和君收手不及,準備拼著手上進去奪劍了,沒跑幾步卻發現素和君的劍在碰到對方胸前的時候又收了回來,紅著臉往前走了幾步。

只是畢竟還是刺到了,好在是冬天,王慕雲衣服穿得多,似乎是沒有傷的太重,因為王慕雲沒有發出慘叫,臉上也沒有痛的表情。

宇文誠嚇個半死,心中後悔一開始為何不拉住賀穆蘭,疾步到了素和君的面前就唾口大罵了起來:

「你別以為自己現在是侯官令就了不起了!若傷了我妹妹,三千宇文甲兵要你好看!」

素和君哪裡怕他的威脅,他只沉浸在自己劍尖刺到什麼軟處的觸感之中,臉色紅的無法減退,聽到宇文誠的威脅也只閉口不言。

倒是王慕雲開口解圍:「是我輕敵了,他那招……沒下殺手,倒是我那招真的會殺了他,我心性不穩,險些釀下大錯!」

她咬了咬唇,剛才心神俱沉浸在「我要死了」的痛苦之中,這下他收了手,她才覺得胸前有些疼痛,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胸口也慢慢滲出了一些鮮血,只不過還沒有滲到外面。

她知道自己若真的受傷,兩家就不可能這麼善了了,她不願惹出麻煩,只想找個私密的地方看看自己傷勢如何,便一邊阻止宇文誠動怒,一邊讓侍女把長劍放回賀穆蘭的架子上,匆匆開口。

「花將軍,我給你惹了麻煩,實在是對不住。我現在要回家去了,我們之間的比試,下次再改期吧。」

素和君卻是略有所感,忍不住在一旁出聲:「你……你是不是受了傷?」

他明明覺得自己刺到什麼軟綿綿的……

他在戰場上殺人素來堅決,王室練劍最後都是要拿死囚喂劍,以免在戰場上陣因為第一次殺人而心境不穩反誤己身,所以他十幾歲的時候就殺過了人。

過去他從未注意過武器刺入人體的觸感,往往是當胸而過或者直取要害,除非是武器卡在了骨頭裡,否則不會糾結「到底傷成什麼樣」這樣的問題。

剛剛他和王慕雲交手,一舉一動都控制著分寸,這在之前動手的過程中從未經歷過,於是每一分都很小心。

由於精神高度集中,他第一次將劍使到五感皆通的境界,連劍尖刺破衣服、刺到軟物的感覺都似乎還在手裡。

之所以問出是否受傷,就是因為他不能確定那及時收回的一下有沒有真的碰到……

碰到……

可惜王慕雲沒有理他的問話,只對他昂起了頭。

「你現在劍術還是那麼爛,可我卻打不過你了……」

她語氣黯然。

「阿公說我只有其形沒有其意,宇文家練得都是沙場上殺人的本事,我卻連控制自己的殺心都做不到,一動手就想取人性命,想來心中有魔,不適合和人動武。」

宇文家都信佛,她從小聽多了,也就知道一些佛門的說法。

素和君沒想到她會得出這個結論,剛想開口解釋自凡是比武都有打急了的時候,卻發現王慕雲對賀穆蘭遙遙行了行禮,帶著幾個侍女轉身就走了。

連宇文誠都沒有再理,顯然打擊太大。

賀穆蘭聽了王慕雲的說法,再看她剛才的本事,心中突然想起一個人來。

想到這個,她對著王慕雲的背影高聲道:「女郎不必自誤,有些人生來就是如此,不是你生性暴虐。我知道一個人,也是第一次殺人就不害怕,而且在戰場上時,殺的人越多,越是熱血沸騰,全靠自己壓抑。可這人並非嗜殺成性之人,也從未傷過無辜的性命。她能做到,我相信你也能做到。」

王慕雲畢竟沒有接觸戰場的機會,她長得雖不柔弱,但一眼便知是女子,斷沒有喬裝的可能。既然她一輩子不需要陷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境地裡去,也就不用擔心自己會嗜血成性。

難怪她平時冷若冰霜,又只找武藝高強的人切磋。若真在比武時心緒不穩,說不定要鬧出人命來。

已經走的有些遠的王慕雲聽到賀穆蘭的話,捂著心口回過頭來,微微側頭,遙遙問道:

「花將軍,真有這樣的人嗎?他現在過的可好?」

「是,她是個大大的英雄。」

賀穆蘭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可好,但她的一生,無愧於心。」

花木蘭的一生,絕對稱得上「英雄」二字。

比起她的堅強,在戰場上軟弱的被馬蹄踏死的自己,實在像是個笑話。

但適應了沙場生活的她,也漸漸明白了花木蘭「熱血沸騰」的感覺是來自於何處。

那是天生對於「勝」的渴望。

在世家子弟們來說,這便是「天生將種」的證明。

正是這股「血性」讓花木蘭在各種逆境中堅強地挺了過來,成為赫赫有名的虎威將軍。王慕雲也有著這樣的衝動,未嘗不是說明她也有為將的潛質。

女子比男子的心性要更加堅強,也比男人能夠剋制和自省。王慕雲也許是第二個花木蘭的苗子,但因為出身的原因,也許這輩子就要蹉跎在平城之中了。

掩飾不住殺意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堅守內心的澄明,就永遠不用擔心淪落到殺人魔的境地。

王慕雲聽到賀穆蘭的回答,淺淺地笑了。

她將右手壓在左手之上,舉手加額,恭恭敬敬地對著賀穆蘭躬了躬身。

賀穆蘭含笑回揖之後,一身紅衣的王慕雲被身著騎裝的侍女們簇擁著,瀟灑而去。

宇文誠大概是詫異於自家表妹行了這麼正式的一個揖禮,愣了一愣後才猛然清醒般追了出去,只留下素和君和賀穆蘭的小夥伴們,有些感慨的看著宇文家的兩個孩子離開小校場。

「真的有那樣的人嗎?」

素和君凝視著王慕雲的背影,輕聲問她。

他調查過花木蘭的身家經歷,自然知道她的武藝全是在花家學的,也沒有接觸過什麼真正像樣的將軍。

「有的。」

賀穆蘭語氣幽然地說著。

「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素和君以為那人死了,瞭然地點了點頭。

只是片刻後,他卻發出了一聲慘叫。

「哎呀,每次遇到那惡婆娘我就忘了正事!赫連定下了國書,要歸順我大魏,人已經帶著騎兵到了邊境,陛下命你隨我一起進宮,商議迎接之事!」

「什麼?」

「快走快走!完蛋了,都這個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