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虎賁雄師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賀穆蘭看了看從這裡到遠門的距離,再點了點前院裡已經有的家將之數,心中估算了一下,對著身後兒郎問道:「你們怕是不怕?」

以十幾人對幾百人,就算賀穆蘭知道崔浩一定吩咐過家將不準下狠手,也難免會有誤傷。

她身後的兒郎都不知道其中的情況,只是憑著忠心跟著她,自是不可失了士氣。

「柔然人的大營都闖了,有什麼好怕的!」

「狄將軍也是赫赫的英雄,怎麼就能給這些奸/人毀了!」

「怕個球!我們可是虎賁軍,將軍下令就是!」

虎賁軍士們熱血上湧,振臂高呼,最後這句話更是道盡拳拳之意,賀穆蘭心中豪氣頓生,擎了磐石在手,劍指不遠處的圓形院門,長笑道:「讓他們看看我們軍中的厲害!結陣,隨我衝敵!」

「隨我衝敵」四字真是聲震屋瓦,聽聞之人均是耳中雷鳴,心跳加劇,跟著以賀穆蘭為先鋒的陣勢衝了出去!

「攔住這群人!不得讓他們進入院後!」

崔家眾壯士齊聲吶喊,紛紛拿出兵刃,院落中密密麻麻的寒光耀眼,說不盡的長刀短棍,又聽得院後亦有吶喊,顯然整個府宅各處都有防衛的武士!

賀穆蘭也不知見過多少大的陣仗,像這樣直奔某處的也有不少次,她知道但凡兩軍對陣,憑的就是一股子膽氣,當即也不收手,磐石所到之處,不是骨折斷裂的聲響,便是兵器崩壞的聲音。

也有仗著人多想要合擊的,那陳節便會猛然從她身後竄了出來接招,只要稍微阻上一阻,那些想要合擊偷襲的便會重重地落入賀穆蘭的身後,被配合慣了的虎賁軍下了重手。

此時爭得就是時間,時間便是距離,這裡又不是真的是敵人的龍潭虎穴,眾位軍中兒郎都知道衝到道觀就算是「勝了」,當下也不戀戰,隨著賀穆蘭邊打邊走,硬是衝過了院門!

院門後是一道長廊,廊下是湖水,長廊不夠寬敞且曲折環繞,賀穆蘭見了大喜,她這樣一力降十會的功夫,最適合的就是這種狹窄的地形!

賀穆蘭腳下速度又猛然加快,右手持著磐石,左手卻抖出腰中繫著的長鞭,一個甩手便抽出一片空隙,率先衝到了長廊。

這長廊裡還有不明所以的奴僕之流,驀然間見到一群凶神惡煞的強盜掀翻了家中的家將衝到廊下,立刻驚叫不已地抱頭鼠竄,也有膽子大的拿了手邊的東西去擲虎賁軍一行,可惜都只是繡花枕頭,力道不夠,東西也不是利器,許多連丟到旁邊都沒有就滾落於地。

賀穆蘭像是猛虎下山一般衝入廊中,那廊中有一奔跑失足的少女,正橫擋在賀穆蘭的身前,眼見著就要被賀穆蘭一腳踩中,滿臉慘白地閉上了眼睛。

此時住腳,後面跟著自己的親兵和部將就要齊齊撞到她的背上跌倒,賀穆蘭一咬牙,揮出鞭子纏住少女的腳踝,用巧勁將她帶到一旁,又朝著另一側前行。

這廊下也不知道多混亂,誰也沒有注意一個跌倒的少女險些死於踐踏,就連她自己也只覺得腳踝一痛,然後便是巨大的力道將她移到左邊。

等她睜開眼往前一看,就見那最前面眼神駭人的將軍頭也不回的往前走,但那將軍身後一個穿著鮮卑服飾的少年對他歉意地頷了頷首,還露出了一個慚愧的笑容。

這少女全程閉著眼睛,自然不知道到底是誰救了他,又覺得為首的將軍凶神惡煞,不踩她已經算好的了,心中就把那少年當成了救命恩人。

這一回頭,一頷首,加之死裡逃生,讓這少女心中將這少年相貌牢牢記住,短時間內可能再也不會忘掉了。

「表小姐,我的天,你怎麼還在這裡!」

賀穆蘭走後,幾個奴僕找回廊下,找到了剛才驚慌失措下不見了的表小姐,見她躺倒在地上,頓時嚇得半死。

這位表小姐是隔壁盧府的小姐,因為和崔家的嫡女從小一起長大,經常相互拜訪,也不必通傳,人人都已經習慣,今日也是如此,還以為她已經離開了,居然跑到前院了!

那少女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不過是聽到前面有動靜想繞開路走,誰知道連這裡也有禍事。先扶我起來,我的腿傷了,你悄悄的派個人去我家,把我兄長叫來。」

等崔元和崔琳臉色難看的經過廊下,見到盧家的女郎也在廊下一處坐著,頓時大驚失色,在這裡又多耽誤了一段時間。

賀穆蘭一路朝著自己記憶中的方向而去,擊倒十幾人,便又有十幾人迎上,她身上舊傷並未完全養好,這般動彈已經是渾身痛楚,可為了弄出足夠大的動靜,硬是咬著牙一邊迎敵,一邊速戰速決地找脫僧道。

好在崔家佔地雖大卻不復雜,這時代也不興後世曲徑通幽的南方園林,否則怕是賀穆蘭一行人累死也闖不到那前院的道觀。

崔家人只是家將或壯丁一流,又不是沙場上的,哪裡見過這樣的猛將?敵人只有一個,可是他卻如瘋虎,如猛獸,忽東忽西地輕易破開他們的陣勢,但凡阻攔之人,不是吐血就是倒地,要不是賀穆蘭不願弄出人命,砍死人和砍傷人也不過就是抬高几分和放低幾分的區別。

崔家的家將忠心都沒問題,可許多壯丁平日裡還是府裡的雜役,猛然間見到敵人武藝高超無人能擋,身後的虎賁軍又士氣如虹長驅直入,滿耳只聞得自己人的慘叫亂哼之聲,而虎賁軍士們卻利刃加身連哼都不哼一聲,猶如已經習慣,頓時膽寒心驚,無論如何也拼不了命了。

更何況他們都看出這賀穆蘭不願殺人,顯然還顧及著崔浩這位主子,上面神仙打架,他們小鬼遭殃,到後來說不定賠一賠罪就早死了,便越發不敢上前。

家將們卻是出手之前被管家吩咐過不準殺人,雖不知道為何,卻是也不敢動殺手,所以賀穆蘭心中絲毫不亂,專門以強破弱,倒真給她成功踏入了道觀。

這道觀建在一片竹林之中,風吹竹林傳出簌簌之聲,說不出的風雅,可這風雅很快就被賀穆蘭等人帶來的喊殺生和兵刃聲所破壞,顯得極為刺耳。

道觀裡幾個小道童聞聲出來尋個究竟,就見一群歹人發足朝這裡狂奔,身後還跟著一群追趕著的崔家家人,頓時嚇得半死,就要關上外面的大門。

可賀穆蘭怎麼會讓這兩個道童關上門?只見她幾步衝上前去,抬起腳來就是一踹,那門還沒有合上,就已經被硬生生地踢成了大開,凶神惡煞般的虎賁軍一擁而入,若干人抓起一個道童就問:「劉方在哪兒?快帶我去!」

「在在在後室……」

此時虎賁軍終於完成了崔府的奪命狂奔,眾家將還準備強攻進道觀之內,賀穆蘭卻隻身站在門戶之前,挑眉喝道:「崔家大郎曾答應我,若我能若能踏入道觀一步,崔家任憑我帶走劉方,難道是假的嗎?」

家將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前進一步,唯有那家將首領走到賀穆蘭面前,頹喪地垂下頭來。

那家將首領不知主子為何不洶人殺了這群將士,導致他們出手畏首畏尾,否則亂箭如雨,還有他們逃走的餘地?

「我等技不如人,倒惹得主家日後要被人恥笑,既然如此……」

輸了就是輸了,主辱臣死,他當場抬臂提劍,眼見就要要橫刀自刎,以自己的性命全了忠義!

唰!

破空之聲陡然傳來,那家將手腕一痛,長劍落地,錯愕地往前看去。

賀穆蘭早已還劍入鞘,如今手中拿著的是一根烏梢鞭。這鞭子是堅韌的牛皮所制,是素和君借給她防身的武器,可及近及遠,又不容易弄出人命,正適合在這種場合做備用的兵器。

賀穆蘭見這人果然是古代家將的楷模,抬手就要自刎,當即一甩鞭子,擊打了他的手腕,讓他吃痛撒手。

見這家將虎目含淚,顯然心有不甘,賀穆蘭心中嘆了句「作孽」,又抽出一鞭,將那長劍擊的極遠,無論如何也撿不到了,這才將鞭子又繞在腰上。

「你不必自盡,忠義不是用這種方式來表現的。你是崔家數一數二的好手,若你自裁於此,下次再遇到我這樣的人,誰來保護崔家安全?可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手中有分寸。」

「你,你居然連讓我死都不肯!你……」

那人顯然不能理解賀穆蘭的意思,還以為她是在嘲笑他。

「不是,我不太會說話。但我不是笑話你,而是在請求你。」

賀穆蘭搖了搖頭。

「什麼?你求我?」

家將露出「你開玩笑吧」的表情。

「是,我請你不要輕生。」

賀穆蘭發現自己的言語之蒼白,遠不及自己的身手之精彩。

若因計謀和暗中的謀劃讓無辜之人送命,那她就變成了和陷害狄葉飛的人一般惡劣之人。

何況眼看著一個人因為不敵她而自刎,她實在覺得可笑。

「我若遇到一個比我更厲害的人,我不會自盡,只會繼續勤練武藝,想著如何打敗他,或過的比他更好……」

賀穆蘭還沒來得及解釋完,幾聲罵罵咧咧的聲音伴著驚詫莫名地「你們是誰,幹什麼」之類的呼喝就傳入了眾人耳中。

賀穆蘭回身一望,一個寬袍大袖、披頭散髮的文士被陳節和若干人等人拖著拽了出來,惡狠狠地丟在了道觀正中的院落裡。

那文士被擲的在地上翻滾了幾下,一頭撞在香爐之上,發出「嘣」的一聲巨響,在慘叫之後就開始胡言亂語了起來。

「你們找錯人了!不是我!不是我!」

「將軍,這就是劉方!」

蠻古猙獰著臉,指了指追出來的道士。

「這幾個道人說的!」

那幾個道人原本還想呼叱幾句,一見為首的將軍身上血跡斑斑,還以為這莽人是一路殺過來的,再見門口崔家的家將面如死灰地喃喃自語,徹底沒有了言語,只知道擺手。

「你們莫濫殺無辜,我們都只是修道之人……」

「劉方,你給狄葉飛這個的時候,可想過有今天?」

賀穆蘭從懷中摸出一個小木盒,拋到他的面前。

那劉方即使有不知道的,見到這木盒也明白了,臉上又青又白,突然就對著那香爐的腳一頭撞了過去!

若干人從劉方胡亂求饒開始就提防著他伺機亂動,見他神色一變就已經伸過了手去。那劉方要撞香爐,若干人來不及拉住他,只好伸出手去擋在香爐和他的頭顱之間,那劉方重重地撞在若干人的手臂上,倒把他痛得齜牙咧嘴。

「嘶啊啊……你這人尋死尋的倒堅決!」若干人一把提起劉方,「你何不早早死了,為何還要留著性命害人,早死就沒這些事了!」

蠻古在軍中也不知見過多少刺頭,見這劉方一次尋死不成反倒露出劫後重生之感,便知道這人剛才自盡已經是鼓足了所有勇氣,再要自殺已經是沒有膽子了,立刻接過劉方將他雙手反剪在背後,又求了虎賁軍一個將士的腰帶塞到他嘴裡,將他提到賀穆蘭的面前。

「將軍,怎麼辦?」

那劉方聽到說「將軍」云云,又見她滿身煞氣,登時腿軟到無法站直。

賀穆蘭看了看這個門客,見他果真長得面如冠玉,外表極為騙人,所以才得了狄葉飛的信任,以為他是什麼名士,服了這藥,當下一伸拳頭,往他臉上狠狠揍了一拳!

這一拳下去,好好的美男子臉上立刻腫了起來,加之賀穆蘭用的力道大,他的鼻樑直接從中斷裂,可口中被塞了腰帶,連呼喝也是不能,只能悶哼著暈死了過去。

「這般不禁打?唔,是了,大概是被藥掏空了身子。」

賀穆蘭冷哼了一聲,望著已經趕了過來的崔浩和崔元,整了整衣衫。

「領導動動嘴,下面跑斷腿。」

賀穆蘭想到拓跋燾之前的各種謀劃,忍不住頭痛。

雖說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可這般打臉,實在是兩方都心累啊。

***

平城某酒肆。

這酒肆鬧中取靜,是一高門子弟開了結交親友的,佈置的極為風雅,來往之人皆是平城有名的顯貴子弟,多是漢人,但凡家中長輩有什麼有意思的訊息,這群紈絝子弟們大多趁著聚會之時高談闊論,發表看法。

拓跋燾用人慎重,許多大族子弟也沒有官職,整日里不免遊手好閒,但若說全是草包,也不盡然。

例如說這位盧家的十三郎,便是朝中要臣盧玄的幼子,明年就要上任宮中散侍的「白衣之士」。

「嘿嘿,我那舅舅家昨日吃了大虧,你們可知道?」

他的舅舅便是「崔浩」,眾人聽到此句,登時群相聳動。

這酒肆裡原本類似於沙龍一般,這裡躺一波那裡躺一群,都在各自聊著自己關心的時事,喧譁嘈雜,突然之間盧玄那邊一靜,其他地方也都靜了下來。

其他離得遠的原本是聽不到那邊核心公子圈的話的,但突然發覺其他人都不說話了,自然說了一半的話也都戛然而止。霎時間,這處常常人聲鼎沸的歡鬧之所,竟鴉雀無聲。

而後面廳中另一個小圈子裡的鬧酒聲、走廊上公子和奴婢的調笑之聲,就突兀至極地遠遠傳了過來。

「盧十三郎,你說的可是花木蘭殺進崔家道觀抓走一個門客的事情?」

有一個少年大概從其他地方知道了一二,壓低著聲音問他:「聽說死了不少人,真的嗎?」

「誰說死了人?哪怕花木蘭再瘋,也不敢在崔宅殺人啊!」

十三郎失笑道:「人是沒死的,只不過這花木蘭實在太厲害,僅憑十二人就連闖三進,進了我舅舅家前院的道觀,讓我舅舅面子下不來而已。」

「後來花木蘭也帶著部將道了歉,更是把我舅舅所贈的饕餮戰甲送了回來,說是慚愧,不敢再用,可這丟掉的面子,是怎麼也找不回來了。」

這些都是少年,最愛聽這種故事,當下慫恿著盧家十三郎把事情細細說起。盧家十三郎來這裡原本就是崔浩授意,雖不知道家中長輩為何要自己墮自己的臉面,但知道大人行事自有自己的道理,也就添油加醋的把狄葉飛如何中了慢性之毒,賀穆蘭在宮中如何發現端倪,而後上門去找下毒之人的事情說了個明白。

他口才實在極好,否則也不會一當官就是在皇帝身邊當個通傳的散侍,加之他又是崔浩的外甥,這其中許多外人不知的事情,例如這門客的出身來歷,被他一說也就清楚明白。

「哎,崔太常也是糊塗,怎麼能讓劉宋來的文士入了門下!」

「現在戶籍這麼亂,誰管的清楚啊。」

「狄葉飛是不是崔浩那個走了運的弟子?這麼容易輕信別人,是傻子吧?」

眾人七嘴八舌,只有一個少年愣了愣,突然冒出一句話來。

「可不是查出這個門客曾經在樂安王門下也待過嗎?為何都覺得是劉宋那邊的陰謀?劉宋總不會陷害一個沒名沒勢之人吧……」

此話一齣,屋內又是一靜。盧家十三郎見目的達到,立刻顧左右而言他,一拍這少年的腦袋,大叫起來。

「又說胡話,喝酒!喝酒!」

只是那懷疑的種子,還是就這麼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