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她的陛下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賀穆蘭可不知道拓跋燾已經把他家當成了「貧困戶」,正準備扶貧,見一屋子人包括拓跋燾都侷促不安的樣子,忍不住先出聲熱場:

「我家是普通的軍戶。花克虎是我堂兄,我伯父和其他叔伯皆戰死於雲中之戰,只留下我堂兄這個後代。我阿爺是跟著前任大可汗攻劉宋時受的寒傷,冬日渡河時雙腿在水中泡了太久,一到秋冬就走不了路,冬天經常連床榻下來都困難……我從軍這幾年,多靠族長和族人照顧我爺孃。」

「原來是滿門忠烈。」拓跋燾肅然起敬,「各位當真是了不起。」

他一聽花弧居然是跟隨他父親一起出徵過的老兵,立刻看他就更加和善了。他卻不知道花弧原本沒有這麼瘦,是得了這毛病以後活生生熬瘦下來的。

花弧這一輩子最值得稱道的事就是徵滑臺立下的戰功,聽到女兒介紹,別人誇獎,立刻謙虛道:「先大可汗和如今的大可汗都是能征善戰之輩,在他們手下打仗是我們的榮幸,能夠打勝仗,比什麼都要好。」

這是典型鮮卑人的想法,拓跋燾聽了也是高興,只顧著笑。

閒話了幾句後,拓跋燾大概也瞭解了花家的情況,從他們熟悉的態度上也就知道花木蘭絕對不可能是外面來的什麼李代桃僵之輩,一定是親生的無虞。

可花家行二的是個女兒,這個花木蘭卻是個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難道這世上還有什麼仙法,能把女人憑空變成男人不成?

拓跋燾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又被好奇引得難受,索性直率地跟賀穆蘭說道:「花將軍,我有事想要問你,你可否借一步說話……」

來的正好!

賀穆蘭乾脆的站起身。

「我舊日的房間還空著,我們去那裡。」

「木蘭,那房間不合適吧。」

花父急了,那屋子裡還有梳妝檯呢!

「阿爺,無事,這位使君是可信任之人。」賀穆蘭回身安撫了花父一句,引著拓跋燾往花木蘭的閨房而去。

拓跋燾身邊不可以沒人,素和君是心腹,武功也不弱,立刻跟著一起。宿衛軍把守著花木蘭的閨房門口,三人進了屋子。

待推開屋子一看,素和君愣住了。

屋角放著一座妝臺,木質還不錯,妝臺上立著銅鏡和幾盒妝盒。銅鏡樣式有些老,妝盒上的漆已經有些剝落,顯然有些年頭,都不會是時下的年輕女子用的。

那漆盒其實是袁氏的嫁妝,後來給了花木蘭。

這時代銅和錢也差不多,很多人家連銅器都沒有,這裡有面黃銅鏡,花家有銅鏡,祖上應該也風光過。

但無論如何,一位年輕將軍舊日的房間裡有妝臺,還有妝盒,實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若不是這屋子沒什麼脂粉味,而是到處都飄著一股子藥味,他們真以為這是哪家女郎的閨房。

拓跋燾立在屋內,掃了一眼這間還沒有他廁房大的屋子,坦蕩蕩地直接問出自己的疑問。

在他看來,賀穆蘭是值得他直接相詢的。

他也相信,賀穆蘭一定不會欺騙與他。

「花木蘭,我知道你身上定有一個大秘密,我這人素來不愛拐彎抹角,我只問你,你可有什麼難言之隱?」

拓跋燾負手而立,自傲地說道:「我既然是魏國之君,若我不能幫你之事,其他人也必定幫不到。你只管把你的難題說來,我必幫你解決。」

賀穆蘭看著昂然而立的拓跋燾,再看著他身邊表情滿懷希望的素和君,不知為何心中突然火熱了起來。

無論是花木蘭,還是賀穆蘭,總算是跟對了主子。

無論拓跋燾後來變得如何昏聵如何殘暴,可他在這個時候,真正是又讓人肝腦塗地、為之奉獻的本錢。

更可貴的是,這並不是他裝出來的禮賢下士。

他是發自內心的覺得如果臣下有困難,自己能幫就一定會幫。

就如同後世的那些德高望重的長者,或是心懷寬廣的上司,在得知自己能幫上別人時,一定義不容辭一般。

這便是他為人的「器量」。

「可是陛下……」賀穆蘭眼裡泛起了淚光,忍住鼻酸說道。「我的難言之隱,哪怕您是一國之君,也不可能幫上忙呢。」

拓跋燾自傲的表情猛然一下子僵住了。

哈哈哈哈,雖然覺得等下子可能會惹怒他,可她還是覺得他這個樣子真是呆萌極了。

雖然有秦皇漢武這樣偉大的帝王,可是若真要讓她選擇一個君王做朋友,她一定還會選擇拓跋燾這樣的君主。

因為實在是太有意思了,毫不掩飾什麼的……

一旁的素和君有些失望地看著花木蘭,似乎要從她嘴中聽到什麼可怕的事情。

在他看來,拒絕了拓跋燾的幫助,就等於有比前程和性命還重要的把柄留在別人手裡,也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賀穆蘭也是這麼想的。她到沒覺得自己會死,但陛下一定會失望卻是真的。

「陛下,您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把一個女人變成男人啊。」

花木蘭最大的秘密,終是提早十年揭開了。

「咦?就這個?」

然而賀穆蘭說出來的話,卻讓僵了一會兒的拓跋燾重新顯露出自然的神色。

「沒其他的了嗎?」

‘比如你很窮,沒有錢,所以不得不為別人效力。

或是你母親其實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毒,你不得不受人脅迫什麼。

亦或者是許諾會給你弟弟一個前途,所以為了家人努力什麼的。

哪怕你是敵國的奸細我也能把你的心捂暖了啊!’

拓跋燾滿懷期待的看著賀穆蘭。

‘快說啊!快把你的困難說出來!’

拓跋燾殷切的盼望著刷花木蘭忠誠度的機會。

賀穆蘭已經被拓跋燾這自然的態度弄懵了。

難道這位皇帝接受不了「男變女」的事實,已經嚇傻了?

「陛下,我是說……」

「你是說你是女的嘛。我知道的,我身邊那宦官趙明不也是女的……」拓跋燾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女的就女的,不就上面多兩塊肉,下面少一塊肉,你便是個宦官,我也會重用。」

他突然用銳利地目光望向賀穆蘭。

「花木蘭,我用你,不是因為你是勇猛過人的‘男人’,而是因為你是花木蘭。你是玄衣木蘭,是虎威將軍花木蘭,是生擒鬼方怒斬大檀之頭的英雄。」

「我要用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性別。若是我只要個勇猛過人的男人去塑造成魏國的英雄,我可以在大魏拉出一條街的人,我會選你,是因為我覺得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個可用之人,我大魏一直在等的那個可用之人。」

「可是陛下,陛下,我是個女人,即使您不在意,您的臣子,您的百姓……」

「花木蘭,你以為一國之君應該是什麼樣的?」

拓跋燾好笑地笑了起來,「我從還是太子時,就有無數人在我面前說,當一國之君應該這樣做,當一國之君應該那樣做,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說法。但在我看來,這不過是這些人有野心卻沒做過,所以自己想象著加了條條框框把自己合理化了。一國之君是什麼樣子的,若是那種卑劣又壓抑的樣子,我可不願意做……」

他又重新顯露出那副自傲的樣子。

「如今若再有人告訴我一國之君該如何如何,我便會回他:‘你自己做個一國之君給我看看啊。按照你說的一國之君一定會成為明君的方式,去建立一個國家給我看看。’」

拓跋燾實在是非常有意思的一個人,他的想法,實在是有一些常人不能理解的隨意和直率。

可當他用這樣的想法說出自己的觀點時,只會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可敬的帝王。

「他們都沒有那樣的本事,可我有。我按照我的想法開疆擴土,打下了夏國、踏破了柔然,成就了我的先祖都沒有做到的事情。我是拓跋鮮卑之主,也是漢人之主,日後還會是中原之主……」

他滿臉認真地凝視著他的將軍,後者正怔怔地回不過神。

「所以你的擔心都是多餘的,因為他們得聽我的。」

一時間,賀穆蘭的腦海裡亂七八糟的浮現了許多東西。

【我當然想延年益壽……但是花木蘭,比起那個,我更想你能活命。】

【當初你不願做我的兄弟,後來你又不願做我的貼身侍衛,你現在連前程和榮華富貴都不要了,那我便保你一世安寧。】

【我堂堂一國之君,若要奪你那點先天之氣,難道還要用騙的不成?】

上輩子時她在幻境裡看到的那道魁梧背影,已經被如今這個年輕之君滿臉自傲的印象重新覆蓋,讓她發自內心的歎服。

這兩年來受過的痛苦、見過的殘酷、忍下的淚水、心中的不公、對這時代的落後發出的悲鳴,都因為這一句話而值了。

【你不必擔心那麼多,因為他們都要聽我的。】

和愛情無關,和親情無關,她活在這個時代,真正需要的,其實只是一個人告訴她——「你不必擔心那麼多」。

花木蘭為何會發出那樣的喟嘆。

她的膝蓋為何又會發自內心的為面前這人折服。

‘這是她的陛下。’

‘是為之徵戰、願意為之平定四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