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郎得了這爽快娘子的幫忙,心中實在是高興。他昨日連死志都存了,突然得了別人的幫助,一夜過去後似乎所有事情都朝好的方向在發展,頓時覺得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只要熬過去了,以後的日子還是有希望的。
他原本就偏激,也一根筋想問題,自己解開了頓時豁達不少,這便是他天大的福氣了,更多於賣掉了牛。
張大郎原本想候著恩人好好道謝,可同行的牧民都怕他又被皂隸報復節外生枝,勸他處理完牛就趕緊回家,他只是在黑山城做生意,又不是在這裡住的居民,一旦回家,這些皂隸也拿他沒辦法了。
只是養牲畜這事肯定是做不了了,得罪了皂隸,日後販牛肯定要受刁難。好在他年紀輕,又有一把力氣,如今大魏缺的就是人,有賀穆蘭等人給的錢,最多一家人到南邊去討生活,也不怕餓死。
北魏的制度是鼓勵人離開故土開墾新的耕田的,田都是白給,只是北方的百姓習慣了放牧而生,對種田陌生罷了。
他把牛給了呼延娘子,又拖來一車牛肉,麻煩呼延娘子給恩人們留個口信後,就急急忙忙地準備趁著皂隸們還沒出工出城回家。
後院。
賀穆蘭等人倒不是沒有起床,而是他們都是習武之人,只要沒有斷手斷腳,下不了床,是一定要練武的。
後院清淨,離前院有一定距離,所以前面的吵鬧完全沒有聽見。賀穆蘭隨手撿了一根木棍當劍和蠻古他們比試,她的磐石太重,最容易損傷別人的兵器,所以和要好之人比試是從來不拿磐石的。
後來阿單卓用的也是重劍,倒是不怕了,也能放開手腳比試一番。
賀穆蘭一邊想著阿單卓,一邊和他的老子對打,只不過幾下功夫阿單志奇就忍不住投降:「不打了不打了,我的傷還沒有好,你這木棍幾下過來我的肩膀都要裂開了!」
裂開了自然是誇張,不過賀穆蘭的劍出勢又快又重卻是正常的。
「在病榻上躺了幾個月,好像連手都生了。」
賀穆蘭揮動了一下手臂,因為力氣驚人,木棍發出一聲可怕的破空之聲,引得阿單志奇苦笑。
「火長好歹也要給人留幾分面子,你這麼說我豈不是顯得更弱?」
阿單志奇退後幾步。
「好吧,我不中用了,你們練。」
「看我的劍!」
蠻古正等著阿單志奇這話,一下子躍到賀穆蘭對面,將手中的長刀一挑就削了過去,引起一片驚呼聲。
咦?驚呼聲?
哪裡來的驚呼聲?
賀穆蘭和蠻古莫名其妙地往四周一往,頓時傻眼。
客店一般開在人流多又繁華的地方,這家店也不例外。他們的後院就對著某條小街,雖不在大街上,也有不少人經過。這時代的牆都矮的很,聽到裡面有打鬥之聲,就有好奇的人扒牆來看,一來二去,這牆後扒了一堆漢子。
除此之外,這家客店周圍還有幾家客店,裡面都住了客人,此時這些客店二樓的窗子都是開啟的,有些旅客就探出頭來看熱鬧,賀穆蘭甚至還看到幾個年輕的姑娘擠在窗邊,一邊指著他們一邊嬌笑著談論什麼。
民風之奔放,可見一斑!
賀穆蘭本來是以沉穩的動作拿著木棍的,現在卻覺得自己像個傻x。別人提的都是武器,只有她拿個木棍,而且還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被人圍觀……
看到他們僵住不動了,還有好事地叫出聲:「你們這幾個漢子怎麼不打了?打的怪好看的哩!是當兵的吧?
那二樓的姑娘們一邊笑著一邊丟擲一條手帕,手帕飄飄忽忽飄飄忽忽的下來,差一點就落入了他們的院子。
其中一個姑娘有些懊惱地跺了跺腳,賀穆蘭好笑地收回木棍,再沒有了練劍的心思,倒是陳節想耍帥,拔出佩刀往院子中央一跳!
「蠻古大哥,我來和你比劃比劃!」
看來年輕人就是恢復的快,昨晚的打擊一下子就恢復如初了!
陳節武藝不弱,蠻古更是多年的宿將,兩人一個招式老辣,一個功夫漂亮,打的倒比來回就那麼幾下的賀穆蘭好看的多。
只是賀穆蘭雖來回就是那麼幾下,但全是多年在沙場積累的精/華,只要是個懂武的都能看出來,進而讚歎一番,可這些扒牆的、看熱鬧的大都是普通人,所以見到陳節和蠻古打的精彩,一下子就忘了剛才用木棍的賀穆蘭,放聲爆出了巨大的喝彩。
當兵的大多是些愛熱鬧的,兩人見周圍叫的開心,斗的也就越激烈,倒是剛剛比了許久的賀穆蘭和阿單志奇無奈地坐在一邊,互相打趣。
「我看陳節這武藝,非要在有女人的時候才會爆發。」
賀穆蘭笑著搖了搖頭,「對了,你有沒有覺得我胖了一點?」
「你說什麼胡話呢!你傷的那麼重,下巴都尖了,看起來比以前還瘦些,氣色也差多了!」
阿單志奇瞪大了眼睛。「你現在要多吃少動,把虧掉的氣血先補回來才是!」
「啊,是這樣嗎?」
賀穆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還瘦了?」
她這之前幾個月在床上躺著,赫連明珠想了法子給她找好東西補身子,又不鍛鍊,她覺得自己腰上的肉都鬆了點。
只是她原本的身材太精幹,倒是不太看的出來。
說到赫連明珠,她表白被拒之後卻是看不出什麼異樣,在花生死後更是連花生做的事都一力撐下了,無論相處和閒談都和以前一樣,讓賀穆蘭放了一顆心。
不過有些貼心話,她是不再和她說了,而且還帶了一些客氣。
拓跋燾大軍回返,陳節又來了,她便被召回去了。看樣子拓跋燾挺喜歡這個宦官,出京回京都帶著。
陳節和阿單志奇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猛然間鼻端飄過一陣香氣。
「什麼味道,這麼香?好像是牛肉?」陳節已經累到半死,偏偏好面子又不肯認輸,對面的蠻古也是一樣的情況,待聞到這香味立刻找了個藉口兩廂罷手,兩人均往後跳了一步。
一陣腹鳴之聲咕咕咕的傳來,惹的賀穆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她昨晚敲打過陳節之後,那老闆娘一直也沒送飯來,她本來想去問問,又擔心陳節的猜測是對的,那老闆娘和赫連明珠一樣對她動了心,所以只問了幾個夥計。
那些夥計說伙房已經關了,裡面也沒什麼材料做吃的了,她不是為難人的性子,便只好隨便啃了幾口乾糧睡覺。
清早起的早,又下場練了一番消耗巨大,一開始還不覺得,有這味道傳來,立刻腹如雷鳴。
陳節不愧是貼心的小棉襖,一聽到這聲音立刻叫了起來:「將軍,我都餓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一聽到陳節對著那坐著的男子喊「將軍」,樓上幾個女子的眼睛更亮了,沒一會兒,又有一塊錦帕飄啊飄的下來。
只是那窗後很快出現了一個年長的婦人,臉色難看地一邊說著什麼一邊關上了窗子,讓留意上方動靜的陳節露出了好大的失望神情。
幾人收了武器,先回房擦洗一番,然後準備去吃飯,圍觀的扒牆眾見主角們都走了,立時邊議論著剛才的比鬥邊興致勃勃地散了,只留下一個穿著鮮卑服飾的男子還留在原地,臉色凝重。
‘那個被叫做將軍的人武藝不弱,雖說沒用真劍看不出深淺,但就憑那經驗,是要高於我的。真是怪哉!這麼一個年輕人,哪怕從孃胎裡就打架也不該有這麼豐富的對敵經驗才是……’
男人在腦中推演了下自己若是賀穆蘭的對手,該如何避開那幾劍,卻發現沒有什麼辦法,不是喉嚨就是頭部,一定是要中一劍的。
他冷汗淋漓,站在那牆後,竟是不願離去。
「他這樣的本事,這樣年輕就當上了將軍,應該是出身不凡,怪不得燕兒說芸娘為了這花郎君魂不守舍,這姓花的確實是有這樣的本錢。可是芸娘年紀比這年輕人要大許多,對方還不知什麼出身,註定是要空歡喜一場的,我原想著強壓這年輕人遂了芸孃的願,可現在看來,我連這少年都敵不過,又怎麼能強迫別人……」
他喃喃自語,臉上忽愁忽喜。
「花?賀?難不成是賀蘭家的?還是賀賴家的?應當不是賀蘭家的,賀蘭家多出美男子。哎,這可真頭疼,我是不是多留下來陪芸娘幾天?若是她傷心的很了,有我在此,好歹也能排解排解。」
這守在院外自言自語的怪人不是別人,正是呼延娘子亡夫的同袍,如今這黑山城的三位鎮守將軍之一。
他早就從呼延娘子身邊之人那裡得知了這個「花郎君」的存在,只是他一直沒有出現,他也就無從考量起。
昨日得了訊息,可是天色已晚,不方便上門,早早來了後院準備翻牆進來觀察觀察,卻發現了他們在比武。
於是就看了一場精彩的比試。
這一看,心中更加煩惱了。
賀穆蘭等人稍微擦了擦身上的臭汗,散了散熱氣,就跑到前面的廳堂去用早飯。呼延娘子的客店挺大,當然是客人用飯、打尖(中途進食,吃了就走)、住宿都可以的,伙房上只要有人就能要求準備飯菜。
幾人都是糙漢子,隨便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年紀最小的陳節抬手吆喝:「來些上的快的吃食!管飽的!」
那邊夥計應了一聲,不過片刻功夫便上了些吃食,全是牛肉做的。
餅是髓餅,是牛骨頭油做的薄冰,噴香撲鼻,湯是一大碗牛肉湯,裡面飄著蔥白和生薑等去羶之物,又用紗布濾過,清的漂亮,飄著幾根蔬菜。
還有一份牛肉臊子炒的小菜,看起來就可口的很。
「咦,這牛肉現在賤到這種地步,連早飯都吃的這麼奢侈了?」陳節疑惑不解地抬起頭:「你們不會是訛人吧?回頭一結賬花費許多布幣!」
出門在外,布匹要分好攜帶當做用錢,成為「布幣」,又有「抱布貿絲」之說,陳節負責看管布匹,所以才這麼一問。
那幾個夥計笑嘻嘻地放下碗筷和調羹等物,連連搖頭:「老闆娘說了,這些本就是給你們的,不要錢。還有些牛肉沒醬好,各位若是今日離開不妨多等一會兒,等我們把牛肉料理好了你們再帶著走。」
這話一說,莫說陳節臉色古怪地看向賀穆蘭,就連阿單志奇和蠻古都一副「原來是真的」的表情了。
賀穆蘭也以為是那個娘子真看上自己了,有心獻殷勤,心中尷尬之下掏出一塊成色不好的銀子。
「怎麼能不給錢,這些就當做飯錢吧。那些牛肉也不用再醬了,我們等會兒就走。」
「這怎麼行,做生意最講究的就是誠信,我們答應了……」
「小四,退下去。」
從伙房裡邊走出來邊擦手的呼延娘子一聲呼喝,那幾個夥計紛紛落下。
知道花木蘭身份的呼延娘子又恢復了以往的爽利,嫋嫋娜娜地走到賀穆蘭的桌前,隨意坐了下來。
「我坐這裡你們不介意吧?」
蠻古和阿單志奇微微偏頭,陳節更是一張臉赤紅的可怕。
「不介意不介意!」
賀穆蘭尷尬地低頭喝湯。
舌頭一碰到那湯就覺得化了,她總覺得這湯和赫連明珠做的有異曲同工之妙,忍不住又多喝了幾口。
「看樣子你挺愛喝的,不枉我一大早就在灶房忙活。」呼延娘子笑的輕快,「不過你們也別愁眉苦臉,這些牛肉是早上一位姓張的漢子送過來的,他說要把牛肉給你們幾位恩人,央我們做了給你們吃食,再帶上路,說起來還是託你們的福,我們也白得了許多牛肉,怎麼敢不讓你們吃好?」
「咦,是昨天的張大郎嗎?」
陳節抓起一個髓餅,莫名地望向賀穆蘭。
「大概是。」
賀穆蘭端著碗的手放了下來,略略對呼延娘子點頭示意。
「有勞娘子了。」
「奴家夫家姓呼延,婦道人家在外生存不易,故只冠夫姓,人稱呼延娘子。我本家姓赤小豆,單名一個芸字。」
呼延娘子慢慢貼近賀穆蘭身邊,吹氣如蘭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那聲音極低,除了賀穆蘭,桌上幾人都沒聽見。
賀穆蘭只覺得耳邊一陣麻癢,嚇得偏開腦袋,驚訝地看她。
「你可以喊我豆芸,或者喊我芸娘,我漢名是這麼寫的。下次來,別老喊我呼延娘子了。」
她笑了笑,見賀穆蘭一副吃驚的樣子看她,忍不住又嬌笑幾聲站起身。
「廚上牛肉還沒好,我去看看。」
豆芸?
赤小豆?
芸豆?
怎麼都是豆子?
鮮卑人的姓氏還能更奇葩一點嗎?
呼延娘子說完話就走了,留下賀穆蘭食不知味地亂啃髓餅。
這女人到底什麼意思?說是愛慕她吧,一點也不像啊!
若不是,好生生說閨名幹什麼?
幾個男人不知道呼延娘子對賀穆蘭說了什麼,好奇地問她。
賀穆蘭苦笑著說:「告訴你們好像對她是種冒犯,我真不知道怎麼說。」
冒犯?
幾個人的八卦之魂一下子燃起。
阿單志奇幾人快活的吃著早飯,知道是張大郎送來的,人人都吃的起勁,畢竟陳節也給錢,賀穆蘭也給了錢,這就算是自己人買的,不吃白不吃。
正吃的香呢,門口突然進來一個八尺大漢,年約三十好幾,頭髮微黃,留著一臉絡腮鬍子,虎背熊腰。
在這邊關有這幅身材,任誰看了都要讚一句好漢子,所以他一進門蠻古他們就注意到了,戳戳賀穆蘭指他去看。
那漢子徑直來到賀穆蘭面前,抱拳說道:「這位郎君,我有事和你商議,能否借步說話?」
「將軍?」
「火長?」
「無妨,我去去就來。」
賀穆蘭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之前他在牆外看他們比武之時,賀穆蘭就注意到他了。這人長得高壯,而且明顯是個懂行的,在一群看熱鬧的人中間就十分顯眼。
加之習武之人之間有所感應,賀穆蘭直到走了都覺得他還在牆外,自然也對他有所好奇。
這人把她請到店外,將自己的來意這麼一說,賀穆蘭立刻變了臉色,堅決地搖了搖頭。
「不行。」
「你若願意,我可以奉上五百金,若是你覺得正妻之位……」
「不是這個問題。這位朋友,你可有娶妻?」
賀穆蘭掃了他滿臉的絡腮鬍,心中就有數了。
鮮卑人並不喜歡蓄鬚,尤其在邊關和軍中,鬍子並不容易打理,都是剃了個乾淨。她認識的人留了鬍子的,不是懶得可怕,就是沒時間打理鬍子,像這樣氣度之人留著鬍子,說明沒有妻子幫著打理,或是不拘小節。
但凡成家立業之人,不拘小節的有限。阿單志奇就隨時清清爽爽,蠻古就像是個邋遢大王。
「……我年輕時久在邊關,我妻子實在熬不住,和我和離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這時代為了人口,再嫁、和離都是正常事,女子做出這樣的行為並不被詬病,只要雙方都願意就行。
「那你為何不自己娶了她?」
賀穆蘭從容不迫地開口:「我和她並不熟悉,這樣的事情對我來說簡直奇怪至極,而且在下也絕無賣了終身換取錢財的意思。你願意為她奉上五百金,顯然也十分在意她,為何不自己娶了她?她若不同意,你便守著她,護著她,和娶了又有什麼區別?」
賀穆蘭拱了拱手。
「你的好意我無法接受,我只是個過客,今日就要離開,先謝過你的好意。」
那漢子似乎被她的話嚇住了,竟有些邁不動腳,也沒有強留賀穆蘭。
賀穆蘭到了桌邊,沒理幾個同伴莫名其妙的眼神,一邊吩咐陳節準備行李,一邊讓蠻古去把馬匹準備好離開。
「將軍,發生什麼事了這麼急要走?不是說等那牛肉……」
「還牛肉!」
賀穆蘭又好氣又好笑,把最後一片髓餅塞到陳節嘴裡。
「再不走,你家將軍我要被人當成盤牛肉給送上桌了!」——15708966082392526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