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阿單志奇和胡力渾帶著自己的人馬,跟著虎賁騎的副將一起截下了那追趕高車人的幾百騎兵。
戰鬥結束的很快,虎賁騎怎麼說也有四千多人,就算派出去的副將沒帶這麼多人,那些柔然騎兵看到大軍出動也嚇得調頭跑了。虎賁騎盡力追趕,只殺了一半,剩下的都叫他們跑了。
斛律飛鴻趕到了那群牧民身邊,頓時大驚失色,這群趕著牛羊的族人全是斛律部的青壯,他們不在族中,卻來了這裡……
等兩方一回合,說明了原委,饒是賀穆蘭也不由得變了臉色。
高車老弱婦孺南下,牛羊馬匹卻是不可能都帶走的,一路長途跋涉,牛羊都會變瘦,羊羔牛犢如不乘車也容易生病,到了冬天就沒有了吃食。所以這些牛馬大部分都被留在了部族中,由專門的人照顧。
爾綿辛南下時,這些牲畜被驅趕到金山南麓一個山谷裡放牧,原本不會有什麼問題,誰料斛律部有一天驚馬,許多牛羊都被嚇得逃出了谷外,斛律部的青壯出去把牲畜往回趕,正好遇到了南下搜尋高車人蹤跡的騎兵。
他們知道不能再往回走,以免暴露山谷裡的秘密,所以只好抱著必死的決心,騎著駿馬,趕著牛羊,往南繼續走。
也是老天有眼,這些騎兵都光顧著搶牛羊了,對前方騎馬的牧民倒是稍稍緩了一緩。就是這一緩,便讓他們跑了出去。
正遇上了賀穆蘭的大軍北上。
賀穆蘭聽了這些牧民的訊息,知道狄葉飛和高車諸族都被圍困于山上,心中不免心急如焚,當下也不寒暄,立刻點齊人馬,做好戰鬥準備,馬不停蹄的往金山南麓急行軍。
而此時此刻,山腳下的爾綿辛等人早就被狄葉飛的戰術激的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們撕成碎片。
「阿其火,怎麼辦?山下的人馬開始上撞木了!有那麼多拿木盾的人在前面擋著,箭矢沒什麼用啊!」
只要拒馬一被衝開,高車就會被柔然人推走。
「叫高車裡的兄弟離開車子,把油布全部披到高車上!」
狄葉飛知道能拖延四天已經到了極限,快到了拼死奮戰的時候了。
騎兵上山不易,但同樣的,在下坡的路上衝鋒,戰馬容易崴腳,所以衝鋒的地勢可以高,卻不能太高,這樣的地形同樣不適合高車人迎擊,狄葉飛只能吩咐所有人繼續往後撤,退到山腰。
狄葉飛聰穎,高車人又佔據地利,瞭解山中情形,這一戰,未必不能大勝!
很快的,隨著柔然人派出奴隸扛著木頭去衝撞「木寨拒馬」,又有許多死營之人冒死去推開高車人的高車。
狄葉飛和一群高車士卒留在了近前,見柔然人的軍隊已經衝到了「高車陣」之前,立刻射出火箭,點燃了覆蓋在高車上的油布。
高車人冶鐵,油布自然是不少,它們連綿不絕的鋪開在每輛車的上面,一下子燃燒了起來,熱浪和煙氣燻的準備推走高車的死營之人睜不開眼,沒有一會兒,又被射死了一群。
扛著木頭衝撞「拒馬」的奴隸們倒是撞開了一條道路,但還遠遠不夠大軍衝破的。爾綿辛求勝心切,又不願在這裡耽誤太久的時間,立刻命令奴隸和死營之人拼死拉開山下層層的防禦,開啟了一條狹小的缺口。
「這些蠕蠕,為了能上山,居然對自己的部下這麼狠……」雖說一切都是狄葉飛和高車人商議出來的,可當看到成批成批的戰士就為了幾層阻擋慘死於山腳下,狄葉飛心中也不禁有些慄然。
這些人除了被火燒死的、被箭射死的,倒有一小半是因為恐懼逃跑而被柔然的騎兵臨陣砍殺的。
「哪裡是部下……」知道狄葉飛是男人以後,斛律蒙如今已經徹底把狄葉飛當成了偶像,沒事就往他身邊湊。聽到他的話,斛律猛立刻嘲諷道:「那都是奴隸和死營的混血雜胡!柔然人可捨不得死自己人!」
高車之前也是奴族,像這樣的事情也曾被驅使過,如今一見,立刻氣的眼中充血,語氣也都是憤憤不平。
「柔然大軍出征,必定帶著不少奴隸和死營。我們……我們如今殺的,怕是沒幾個柔然人啊!」
狄葉飛看著身邊高車人各個義憤填膺,鬚髮戟張的樣子,忍不住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嘆息道:「這……這也是沒法子。等我們踏平柔然,敕勒人就不用再做奴隸,這種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他這話說的很心虛,游牧民族一直都是奴隸制,即使柔然被滅,難保他日不會有其他游牧民族崛起,只要一落後,總是要被人欺壓的。
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壯大自己罷了。
猛然間,狄葉飛似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道理,怔怔地出起了神。
高車人看到山下的情況雖然傷感,但他們久在柔然,比這悽慘的事情也都經歷過,所以只是唏噓了一陣,倒比狄葉飛更加放的開。
他們拉住狄葉飛和他的同袍的衣衫,扯著他們就往山上跑。
「不要發呆了!柔然人上山了!我們快走!」
狄葉飛驀地回過神,一邊吩咐其他人按照約定的行事,一邊沒命的往上跑。
他們往上跑,倒不是害怕後面的騎兵,而是再不跑,就沒有路走了!
隨著狄葉飛等人順利的跑到山腰,柔然人騎兵的戰馬踏足大地的聲音也吧嗒吧嗒的震懾著所有人的心神。
柔然所處的地方雖是草原,但也有不少山脈,他們的戰馬都是野馬馴服,能夠爬山,也耐寒、有耐力,金山南麓雖然高,卻不是什麼陡峭的山峰,沒有一會兒,就有大批騎兵從那狹小的缺口中上了山。
「上山!全部上山!看他們還用什麼躲!叫死營的木盾手在最前面擋箭!其他人準備迎擊!」
爾綿辛指揮著大軍進入山中,開始追擊向著山腰逃竄的高車人。
狄葉飛等人終於駕馬奔了高處,高車人齊齊吹起號角,立刻有無數抬著盛器的青壯向山下的路徑上傾倒什麼。
那些圓滾滾的物體一路翻滾朝下,佈滿了通往山腰的路徑,發出刺鼻的氣味,燻得人睜不開眼。
口鼻都覆蓋著層層布條的高車人們傾倒完東西,立刻狂笑著奔回山腰,生怕再多留一刻的時間。
柔然人到了,可等待他們的卻是噩夢和修羅場。
滾下去的物體是高車人的「火種」,金山上豐富的露天煤礦。這種東西燒起來有異味,又不能大量採集,而且由於燒得不好還容易中毒,在中原,大部分漢人都是使用更環保方便的木炭,而捨棄掉這種不好用的東西。
但草原沒有那麼多木頭,連馬糞和牛糞都要拿來做燃料,高車人發現了「煤」的作用,稱之為「火種」,又學會了如何粗略地提煉煤,使其不容易讓人中毒,從而讓冶鐵變得容易。
表土移除後,煤層暴露出來,高車人將這些煤層鑽碎,取出一部分作為當年的所用,從不大量採集,以免引起其他游牧民族的注意。
加之草原民族普遍沒有文字,也愚昧無知,這些事情都是口口相傳,所以人人都知道高車人會用「火」,卻不知道其中的秘密。
如今被燒紅的煤傾倒在路上,因為沒有充分的燃燒過,所以看起來就像是許多不起眼的石塊一流,藏匿在初夏厚厚的草皮之中,可等柔然的騎兵一踩上這些道路,立刻人仰馬翻,一個個落下馬去。
泥土和草叢早就被煤塊炙烤的滾燙無比,等他們落下馬翻滾下去,更是皮焦肉炙,沒有一會兒,山中就瀰漫著陣陣難聞的焦糊之味。
高車人從未想過煤還能這麼用,即使是提出這種想法的狄主食也沒想過用作燃料的煤還能當做暗器,這般運用……
蒸騰的熱氣使得草叢中的空氣都開始扭曲了起來,四五月的天原本就是初夏,已經開始炎熱,再加上這麼多沒有「煉製」過的煤一起燃燒,處在下風的柔然騎兵們,即使沒落下馬的,也覺得肺部像是有什麼燒起來了一般火辣辣的疼,更別說落下了馬的那些。
他們一邊跟著馬翻滾在火焰地獄上,一邊吸入大量有毒氣體,慢慢地失去知覺,暈死了過去。
在他們的背上、身上、臉上,到處都是燙傷和燒傷,其傷口之恐怖,更勝過刀傷箭傷。
高車人心中發寒,看向狄葉飛的神色由尊敬變成恐懼。
這是高車人的「聖物」,如今卻變成了了「兇器」。哪怕這是能給他們帶來勝利之人,但他畢竟不是高車族人,而只是魏國來的使者。
魏國騎兵天下無雙,魏國善於進攻,可他們沒想到,在魏國長大的高車人,居然也能這般善於防守。
這是什麼樣的妖孽?長得漂亮也就算了,會算計人心,能聯絡右賢王庇護沿途的族人,卻是魏國的使者……
狄葉飛可不管他們怎麼想,見此番果然奏效,頓時興奮地一揮拳。
「大善!等他們往回退時,再命令弓箭手出擊,繼續射他們!」
這些高車人已經是拴在魏國戰車上的同盟,如今圍困之危已解,頓時一個個清醒過來。
此時哪裡是想這些的時候,能贏就行!
現在他們一個人都沒死,卻已經讓柔然人折損了這麼多人馬。如果能再……
「只需用弓箭射退他們,射退就立刻回返,不許讓族中兒郎出戰。」
狄葉飛見這些人一副熱血上湧的樣子,立刻潑了他們一盆冷水。
「為什麼?阿其火,我們只要趁勝追擊,就能把他們全部都……」
「因為山間瀰漫毒氣,等到了中午,陽光一烤,熱氣就往上燻,只有到山上開闊之處才能倖免。你們現在追擊,就算能殺了他們,也回不來了,而且還有可能被拼死逃命的柔然人反過來圍住……」
斛律光鬥見年輕一輩沒有一個能沉得住氣的,心中嘆息不已。
他的大兒子倒算的上人才,但他出於父親的私心,如今已經讓他護著族中老幼南下去投奔魏國的將軍了,否則留在這裡,倒是能學不少東西。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有這狄葉飛的成就。
斛律族長畢竟德高望重,他一解釋,這些高車勇士也不疑有他,立刻穿上特質的皮靴,裹上沾溼的布巾,握著弓箭就尖嘯著衝下山去。
看著高車善射的年輕人追著迅速撤退的柔然人屁/股後面狂射的樣子,狄葉飛微微露出一個微笑,待視線掃過他如今的義兄,這位斛律族長時,他心中忍不住道了聲「慚愧」。
他不許高車部族的勇士趁勝追擊,毒氣卻是小事,因為只要贏了,便可在山下暫避,等毒氣散盡再回返。他不許高車勇士們追擊,卻是因為他早已經把高車部族的青壯都當成了自己的部將,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折損。
馬上花木蘭就要來這裡,他想讓火長看到高車部族毫髮無損的樣子,而不是拼殺過後的兩敗俱傷。既然他們註定要領著高車人打向王庭,那他就不允許自己有一場敗績,否則他們的威名就要大打折扣。
花木蘭已經立下了以一千騎兵生擒鬼方的傲人功績,他還在「張騫第二」的道路上奔走,即使日後回返大魏,世人傳送的也是他的機智和出使手段,又有誰能記得住他也是能征善戰之人?
他雖走了這樣的路子,卻依然還想和舊日同火併肩而戰,走上建功立業的路子,而不是成為鴻臚寺裡的一位使臣,從此靠著自己的容貌奔走於列國之間。
崔浩大人那樣的人,幾百年也未必出一個。更何況自己連字都不認識,除了高車,去其他國家出使,斷沒有做主使的資格。
他必須要讓世人都看見他的本事,不弱於花木蘭的本事!
他可是花木蘭的同火,是曾經因為能力而被分到黑營一火的勇士,應當擁有足以和同火比肩的能力才是!
狄葉飛知道花木蘭不看重名聲,也沒有野心,否則不會甘做「玄衣木蘭」的賤役。但他身為高車和西域人的雜胡混血,長得又如同女人,受盡冷眼,卻是比花木蘭更看重「名」這種東西。
至於野心嘛……
他回頭看了看那些躍躍欲戰的高車勇士們,按住自己的心口,想要壓抑住自己那正要噴薄而出的炙熱。
爾綿辛大敗,便會點齊周邊能動用的一切人馬來找回場子,撫平這奇恥大辱。到時候這些高車勇士,才算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他們高車人受盡柔然欺壓,需要有一場大戰堂堂正正的證明自己的能力。否則即使歸附了大魏,鮮卑人也只會認為他們是當年弱到只能倉惶逃走,淪為奴隸的弱族。
弱族是得不到尊重的。漢人以智慧和強大的治國能力得到了所有鮮卑人的尊敬,那高車人呢?
工匠?游牧民族的工匠,根本無法抵得上漢人的能工巧匠。
力士?和奴隸又有什麼區別?
頭腦?權謀和朝堂這種東西,如今鮮卑人和漢人平分秋色,哪裡還有高車人染指的地方?
所以,無論是為了自己的前程,還是為了高車人未來在大魏的地位和重要性,他們都必須立下赫赫的功績。
這是他們唯一能博得出身的法子。
在那之前,哪怕有一絲危險,一絲戰敗的可能,他都不能去冒險。
他不能讓他和高車人留下任何「詬病」。
為了讓高車部族在魏國有不輸給漢人地位的未來,為了讓高車人不淪為盧水胡、白龍胡那樣地位低下的雜胡,他要拼盡全力。
哪怕算計族人、算計自己,都在所不辭。
若說解救回自己的同族,讓敕勒川響起敕勒人的讚歌,讓敕勒川裡天穹廬前歌舞從此不再斷絕,是他的信念的話。
那高車人必須堂堂正正大勝一回,贏得讓世人矚目的功績……
——便是他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