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單志奇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正襟危坐,不敢抬頭,只望著自己的膝蓋。樂浪公主身後的女僕和護衛們互相笑了笑,眼神里都是戲謔之意。
「敢問這位阿單將軍,高車部族為何在此?」樂浪公主開口相詢:「貴國來使說會護送我們前往黑山城,再轉道去平城,又說會將我們混入高車人之中南下,所以我才駕著領地中高車人的高車而來。可我卻沒想到會有這麼多高車部族和我們一同南下……」
樂浪公主的臉上絲毫看不出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其實心中卻已經掀起了滔天駭浪。
她的兒子什麼事情都不瞞她,所以當初遇見一位狄氏的女子,名叫花木蘭的,做了何種約定,她的兒子如何心繫與這個女子,想要娶為妻妾云云,都曾告訴了自己的母親。
樂浪公主是看重出僧人,自然希望兒子能娶一位溫柔嫻淑或知情達理的貴族女郎,但這種看重更多的是因為擔憂自己的兒子找不到志同道合、有共同價值觀而產生的門戶之見,而不是單純的看重出身自哪裡。
生活的磨難已經讓她瞭解有些東西是超越了出身和容貌的,聽到閭毗在信中如何稱讚花木蘭的睿智、花木蘭的冷靜,她也由衷的希望那個女人是可以配得上自己兒子之人。
尤其是後來她聽說「花木蘭」成功的說服了高車諸族附屬他的兒子,又送出族中老幼婦孺好安心作戰時,更加佩服這個女人。
高車人數不少,能在金山會盟的更是大族,能以一個女子之身決定大事,這豈止是優秀?更別說兒子身邊見過那位「花木蘭」的人各個都稱讚她是絕世的美人,如果才貌雙全,那簡直是優秀的無與倫比了。
可如今她看到的事實,卻是高車部族的老弱婦孺確實南下了,但不是去涿邪山避難,而是去黑山大營。
而她所知道的那位「花木蘭」,卻是一位鮮卑將軍的名字。
木蘭的名字是很多見,匈奴、鮮卑都多有這個名字,但柔然卻是不多見的,這怎麼能不讓她心驚肉跳?
樂浪公主覺得她的兒子像是掉進了什麼陰謀裡而不自知,反倒笑眯眯地往下陷。她一點都不擔心他被人利用或者受到矇騙,因為這些都是讓他變得更加成熟優秀的一種方法,只有愛情……
「愛」這種東西,對於從未有過的男人,所造成的傷害遠比受到利用更加可怕。若是心目中的心愛之人利用了自己,那更是痛徹心扉,甚至能徹底摧垮一個人的意志。
樂浪公主會來魏國,是因為她想擺脫自己如今的生活,過上自己想過的日子。
什麼家國大義、身份地位、名聲氣節,她都不在乎了。
唯有自己的兒子,她不想他再遭受任何磨難。
所以樂浪公主必須要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阿單志奇聽到樂浪公主的詢問,愣了一愣,然後恭謹地回答道:「馮夫人,此事我們也不瞭解。我們只是聽從上命,護送這些部族南下而已。」
從漠北遷徙到漠南,這些高車部族早已經疲累不堪。但為了避開兩國交戰時的混亂和傷害,他們不得不趕著高車以最快的速度南下,來到這個地方。
此時賀穆蘭已經行軍了四五日,而高車部族則是從半個月前就出發一路向南,這才終於成功接到了南逃的高車族人,在往南一陣子,便到了魏國大軍紮營的地方。
沿著地弗池一線都是魏國大軍的後方,不用再擔心有柔然人再貿然進攻。
聽到阿單志奇都不瞭解,或者不方便告訴自己,樂浪公主的心中頓時忐忑不安,她謝過阿單志奇,又轉而詢問虎賁將軍花木蘭的事情,以及他的喜好、家庭云云,儼然像是一位看上了佳婿而想許配自己孩子的母親,問的無比仔細,甚至連他有沒有心上人都問了。
「我們家將軍的心上人?哪裡會有這種東西!」
阿單志奇聽到樂浪公主問八卦這才自在了起來,哈哈大笑著說道:「我們家將軍年少有為,黑山大營中許多有女兒或晚輩的將軍都想把家中女郎說給花將軍,只是花將軍每次都嚇得落荒而逃,直言‘柔然不破,何以家為’。如今軍中各個將軍都摩拳擦掌,就等著破了柔然,看將軍再有何藉口……呃……」
阿單志奇突然想起這位馮夫人似乎是柔然的人,頓時噤聲,抱歉地看了過去。
「無妨,我也覺得柔然若是能被破,實在是太好了……」善解人意的聲音輕輕響起,樂浪公主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請侍女拿出一些金銀製作的玩意兒,當做禮物贈與阿單志奇。
阿單志奇高興的接過了,表情卻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沉睡在帳中火盆邊的小公主,忍不住心中打鼓:
‘火長不會有什麼天賦異稟,專門吸引丈母孃和岳丈吧?這不知哪裡來的馮夫人一見面就過問火長的感情狀況,就算她的女兒長大也要十年,火長不可能娶這麼個小女孩啊……’
他又看了看樂浪公主。
‘若說是她自己想招婿吧,即使這位夫人看著年輕,也能看得出有三十歲左右了,我們家火長才二十不到,這……這有些……’
這火長的桃花,開的還真奇怪?
莫不是這位夫人家中還有個大女兒,所以才留意著?
阿單志奇把金銀塞進自己的懷裡,摸了摸自己的臉。
‘火長那樣貌普通的樣子,居然能吸引這麼多長輩的喜歡,想我英俊陽剛,怎麼當年搞定丈母孃那麼困難?’
唔,一定是那身盔甲比較亮眼的緣故。
一定是盔甲,盔甲!
樂浪公主藉口自己有些疲累想要休息,便支走了阿單志奇。等阿單志奇走後,她召來心腹,開口吩咐。
「情況不太對,看這樣子,高車人倒不像是和右賢王結盟,而是和魏人結盟了。你出去看看,數數外面的高車人大概有多少,再回來和我稟報。」
「是,夫人!」
她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對,立刻又召來兩個武士。
「趁這些魏人還在安排高車人無暇顧及我們,你們火速去金山南麓方向追趕右賢王,將此事告訴他。高車部族若是生了異心,我擔心他有危險。現在無人知道他和魏國結了盟,若是陰錯陽差之下被誤傷了,那就大事不妙了!」
「可是夫人,我們也不知道右賢王在哪裡啊……」
現在到處都是魏國人,他們幾個在外面奔走,很容易被當做柔然人殺掉。若是無頭蒼蠅一般亂找……
「你們去金山南麓高車人會盟之地,在狄氏部族找一位阿其火,右賢王必在此處。吾兒人多,不易掩飾行蹤,到時候便能找到。形勢緊急,你們不得延誤。」
「是,夫人,我們現在就去。」
幾個武士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們是右賢王的人,此時聽到有關右賢王的安全,立刻就奔出帳去。
樂浪公主慢慢踱步到女兒身邊,跪坐下來,撫摸著熟睡女兒露在外面的耳朵和頭髮,輕輕嘆了口氣。
「希望你的兄長在情路上,不要像我一樣坎坷。無論是什麼樣的真情,一旦摻雜了家國大義,總是不能兩全。這難道是詛咒嗎?我的孩子也要承受和我一樣的結局……」
她閉了閉眼,親吻女兒的額頭。
「只望你平安喜樂,一生遠離憂懼才好啊。」
***
虎賁軍中。
「花將軍,這麼多人怎麼安排?」虎賁軍原本的幾位將軍眉頭緊皺地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高車。
「這不會把金山下所有高人的老弱婦孺都弄過來了吧?這要到了我們的地方,糧草一定不夠用啊!」
「他們自備了糧食,你們不用擔心。」賀穆蘭已經和這次高車人的幾位隨行首領溝通過了,狄氏那個叫狄主食的首領說高車人準備了足夠的肉食,可以一直吃到到達目的地。
至於到達目的地以後,車中的羊羔和牛犢就能牽出來放養,再過幾個月,又有了新的糧食。
而且他們還在高車裡養了兔子,兔子生的極快,用不了多久,又有食物的來源了。
這幾個將軍聽到吃飯的事情不用他們管,這才鬆了一口氣。只要不用管吃喝拉撒,只要再過幾天,他們就能到達營地,然後把這群人甩給後方的輜重隊伍去照顧了。
打下柔然最多不會超過半年,養著這些人半年時間的糧食他們還是有的,更何況他們自己也不是隻想著吃魏人的糧食。這樣的盟友自然值得尊敬,讓這些將軍十分高興。
更高興地事情還在後頭。
高車這些婦孺帶來了大量的武器和箭頭,作為給予賀穆蘭等人的禮物。雖說虎賁軍不缺軍備,但如今他們深入草原,補給不易,若是兵器損壞或者彈盡糧絕都是很難補充的,這些高車人送了這麼多武器箭支,簡直就是天大的驚喜。
賀穆蘭還想阻擊以後西遁的大檀,如今實力自然是越強越好,她謝過狄氏部族和其他部族的禮物,欣然接受,又準備做出明日疾行南下的命令,卻見到那羅渾騎著戰馬一路跑了過來。
今日正是他帶隊巡邏,監看周圍的動靜。
「花將軍,東北方向出現一支敵兵,人數約有八千,應該是朝著地弗池大營的方向去的,再過半日時間就會和我們碰上。」
此話一齣,眾將和高車人紛紛露出詫異的神色,不由自主的看向賀穆蘭。
賀穆蘭此時腦中電光火石的閃過和左軍幾位將軍巡邏時驅散走的那些柔然牧民。後來左軍的將軍們避過此事不提,她不想得罪同僚,也就沒有多想,把這事忘了,如今想來,那些大概不是牧民,而是柔然的斥候。
大軍已經按照長孫大將軍的命令奔襲王庭,地弗池一線全部是看管輜重和糧草的隊伍,水源地附近紮營的地方也留有重兵把守,營中約有一萬人馬,加上雜役、後勤官員等,約有兩萬人。
賀穆蘭一點都不擔心後方的營地會吃虧,但這些騎兵在到達地弗池前,就會先遇到這群高車人。
「通傳諸將,準備迎戰。那羅渾,派伯鴨官回去求援,我們現在前方拖延一陣,等候大軍到來。」
賀穆蘭不慌不忙的下令,彷彿胸有成竹的樣子,倒是安定了人心,虎賁軍立刻有條不紊的動作起來。
都是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虎賁軍立刻開始調整馬具和兵器,準備戰馬和替馬,備好弓箭,準備迎擊。
西線少有柔然人,如今柔然人都往王庭方向跑了,難保這支騎兵不是哪個部落主膽大之下想要偷營的,或者有什麼其他原因來了這裡。
如今當務之急,是不能讓這些柔軟人發現高車人也在這裡,否則一旦訊息傳開,金山南麓的高車部族也許會有危險。
賀穆蘭其實心中也沒底,但她知道不能讓這些人南下,高車部族更是不能暴露出來,這些人都是族中老幼,原本就是為了躲避戰亂而來到這裡,不能讓他們捲入戰爭之中,否則和高車人的盟約就沒有了意義。
此時地形一馬平川,前無堅牆可守,後無群山可退,對方人數佔優,要想大勝激起高車人的信心,就得想些其他法子。
賀穆蘭望著高車人連綿不斷的陣勢,突然想起了一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