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和君又追問了幾句,發現那叫花木蘭的女子是個碧眼美人兒,差點破功笑了出來。
碧眼,還美人兒,除了那個出使的高車百夫長狄葉飛,還能有誰?
當初他跟拓跋延推薦高車的百夫長狄葉飛時,也時考慮到對方的臉實在雌雄莫辨,最適合做使臣,即使被抓住,生存的機率也大些。
臉長成這樣是很佔便宜的,君不見崔浩崔大人以前出使諸國時,風靡萬千男女,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樂於和他結交麼?在「愛美之心」這點上,無論什麼民族什麼性別,都是一樣的。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狄葉飛還能把閭毗迷到情願求援的地步。
閭毗是誰?他從小被各路柔然美女包圍,母親又是豔絕燕國的公主,見多了各種美女的他,想不到喜歡的狄葉飛那種冷冰冰型別的。
一定是狄葉飛拿花木蘭的名字當擋箭牌……
狄葉飛不怕被花木蘭暴打嗎?
素和君的面前浮上「花木蘭」那寡淡普通的長相,頓時有種肚子要笑裂的衝動。哎喲喲,這太有意思了,他一定不戳破,等花木蘭屢屢得功的時候,這閭毗聽到花木蘭的大名,一定蛋都要碎了。
大訊息,驚天大訊息!
這麼有意思的事情,他一定要回去說給陛下聽啊!
素和君笑眯眯地應承下他的請求,但過幾天回返拓跋燾軍中的時候,說的是什麼,那就不是閭毗可以知道的了。
不管怎麼說,素和君和閭毗的對話引起了閭毗對「花木蘭」的想念,他派出使者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也不知道「花木蘭」到底有沒有說服高車族人,讓他們不要牽扯到柔然王庭的事裡。
還有大檀,最近眼線說他半夜一直在咳嗽,應該是當年肺部中箭的舊傷又開始發作了。王子們爭鬥不休,儼然就是他父親斛律當年坐上汗位時的樣子,這種命運又降臨到他和他子孫的身上,豈能不怕?
希望他能活的久一點,活著看到吳提殺了所有的王子吧。
「右賢王在嗎?」
一個聲音從帳外響起。
「左賢王請您去趟王帳,聽說是南邊的魏國有動靜了。」
閭毗抬了抬眼,聽到是心腹的聲音,便「嗯」了一聲,開始收拾起手邊的東西。
一張柔然王庭遷徙路徑的地圖被他丟入了火盆,終是沒有交給素和君。
***
金山南麓。
柔然吳提王子和其他各路王子對附屬高車部族的徵召之令,已經下達到了金山會盟之處。
春季從來都不是打仗的季節,即使南下劫掠也只會不用放牧的冬季。能在這個時候徵召,一定是又要打內戰了。
大檀之子……
聽說大檀這幾年身體越來越差,想來柔然這些王子們都坐不住了。柔然汗位的繼承從來都是強者為尊,這讓每一任可汗都十分強大,但也造成每次汗位更迭時柔然就要血流成河。
高車幾大部族的族長都開了會,高車沒有王族也沒有首領,所有部族的族長便是議會的成員,凡事都事討論解決。所有人都不想接受徵召把族長的青壯送去各自的主族那裡,可是又都怕這些王子真的起兵報復,或者獲勝的那個王子繼承汗位,狠狠地報復高車。
「怎麼辦?這是內戰,不是南下……」斛律氏的族長斛律光鬥猛錘大腿:「難道要我們自家人打自家人不成?我不能接受!」
「誰能接受呢?還是狄主真好,拍拍屁股就去魏國了,聽說現在被封在敕勒川,帶著部民們祭祀祖先呢……」狄氏已經在狄葉飛的遊說下動了歸順大魏的心思,現在再想起狄主真的決定,頓時對他的「先見之明」佩服不已。
「怪不得大檀一開始傳出身體不好的訊息時他就勸我們去投奔魏國,原來是早就看出這之後的危機了。我只可恨當初沒有咬牙和他一起去……」
狄主兵是狄主真的堂弟,掌管著「主兵」部族。因為高車人以火為尊,以鍛造兵器為榮,掌管著知識的主真可以南下,他卻被柔然人的眼線一直控制,沒有他那種決斷敢於南下。
如今機會一縱即逝,這時再說,已經晚了。
狄主兵的埋怨引起天穹廬裡一片靜默,過了一會兒,袁紇氏的族長袁紇寒霜開口猶豫道:「要不然,我們乾脆也投奔魏國算了。魏國如今如此強大,等柔然一被攻破,勢必有大片草場要空出來。我們如今在柔然已久,也不求能得到柔然的土地,只要擺脫奴族的身份,能夠自由的在這裡放牧就行了……」
「魏國從頭到尾都沒有對我們做出過任何承諾,只派出了一些使者而已。魏國答應了分封我們土地嗎?答應了我們以後能夠不做奴隸嗎?就連狄主真現在是不是真的活著我們都不知道。萬一他們說的是假的,只是想讓我們幫著打柔然人又怎麼辦?」
護骨氏的族長年紀最長,提出不同的意見。
「如果只是要我們幫著打柔然,沒必要還把我們的老弱婦孺轉移走啊!」狄主兵瞪他:「這已經足以表現出誠意了!」
「這也叫誠意?萬一是要把他們做人質呢?」
護骨連加冷哼。
「你們這些年輕人,是不知道南方人的狡詐!」
斛律光鬥見狄氏的族長和護骨氏的族長要吵起來了,連忙居中調和:「你們先別吵,別吵!狄族長說的在理,但護骨族長的話也不是不能參考。如今最重要的問題是,那些王庭的來人怎麼辦?」
他滿臉煩躁地低吼了起來。
「媽的,這些使者才來了三天,已經要了十個少女過去了。現在他們又動不動就為自己的主子而打架,卻要我們的勇士去拼鬥!到底是反是順,要給個話啊!」
這些王子的人天天都找他們要女人要牛羊,又催著他們集中青壯跟著他們回去,能拖幾天呢?
再拖幾天,大軍都要來了!
「這……」
所有族長頭都疼了起來。
「我反正不會跟著去內戰。我不想在戰場上見到我的兄弟,為了畜生們對自己的族人下手!」
狄主兵第一個站起來。
「不管你們怎麼做,我們會跟著魏國的使者走。」
「狄……哎,怎麼就走了!」
斛律光鬥看著摔帳子出去的狄主兵,嘆了一聲。
「這急性子……這……哎!」
狄氏營地。
對於金山南麓會盟的各個部落來說,柔然各部王子來人的事情簡直就是個噩耗。
敕勒人為柔然提供了無數的牛羊馬匹、刀槍劍戟,甚至連青壯都要送入柔然軍中,組成雜軍。但柔然的部落主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敕勒族的青年留在高車還能提供許多補給,敕勒的高車更是好物,否則敕勒人也不會被人叫做「高車」一族。
所以柔然對治下的其他民族壓迫都極狠,只有對高車人,還算是有些分寸。但即使是還有些分寸,對於高車人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屈辱了。
去年冬天,柔然人已經幾批南下劫掠過,甚至在初春的時候還派人徵召了一批人東行,原本想著一個春夏也許能恢復過來,結果還沒有幾月,使者又來了。
這些使者多年來在各大部族囂張跋扈慣了,他們出身各大部落主的家庭,宣召的又是「王子」的命令,每每到了附屬部族的族中都是頤氣指使,恨不得把別人整個部落都端回去。
人人都討厭這些「使者」,和魏國派來給他們送禮物的那些高車使者比起來,這些人簡直就像是糞坑裡的臭蟲,你噁心的要命,還不能踩死。
前些天,柔然王子吳提派了使者來到狄氏族中,要求他們在兩個月內備齊駿馬五千匹,牛羊三千頭,足夠裝備一千個騎士的武器甲冑。
還要一千個狄氏的青壯跟隨出戰。
狄氏雖然是高車人裡最大的部族,但此事正是春末,去年的牛羊已經宰殺了不少食用了,今年的牛羊還沒有長成,牛羊三千頭足以讓族中之人撐到牛羊長肥,此時卻要交出去……
再說駿馬是他們拉高車的工具,一旦獻出,高車就廢了,部族就無法好好的遷徙,沒辦法遷徙,這裡的水草吃完了,牛羊就要捱餓,難不成靠人推車不成?
更別說一千個狄氏的青壯了。
游牧民族遷徙放牧全靠青壯,否則夏天草原上狼也很多,出去很容易被狼群和其他動物襲擊。真要把青壯要走這麼多,無數家庭就沒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一千個人的武器甲冑則是需要集齊全族之力,全力鍛造三個月才能製作出來的,狄氏部落雖有存著的兵器和甲冑,卻是最後的自保之力,不可能交出去。
吳提在眾多王子裡是勢力最大的,所以狄氏過的還算安穩,但如今他一反常態要東西要人要的如此急迫,狄氏眾多部落的族長心中都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倒像是困獸想要一搏似的。
狄氏因為有狄葉飛的存在,比高車其他大族都要輕鬆一點。畢竟使者是狄姓,總要為同族謀取福利,又有狄主真這個老族長先去了魏國穩固基礎,狄氏更是比其他大姓多了一些保障。
所以狄氏幾個部落的首領在私下議論了一陣後,都一致決定先拖著這些使者,然後遊說其他部族,等條件成熟了,再一起反抗。
既然是拖著,自然是好酒好肉,待若上賓,這些使者蠻橫慣了,不以為然,加之為了多享受幾天,也就不再催促他們。
只是只有幾天的功夫,他們已經就把狄氏的營地弄的天怒人怨,甚至還霸佔了狄氏的「天穹廬」,把住在天穹廬裡的人統統趕了出來,只能風餐露宿,靠和其他族人一起擠。
狄葉飛和他的一群高車同袍自從使者們來了,一直低調的在營地裡活動,很少出帳篷。他們是魏國人,狄葉飛長得也確實好看,狄姓的人都有意無意的幫著他們遠離這群使臣,每天為他們送吃的和水,替他們掩飾身份。
直到右賢王鬱久閭毗的使者也來了金山。
閭毗的使者倒沒有大張旗鼓,他鎮守西境,西邊的高車人裡有不少是他的屬族,但他不喜歡用高車人,所以西邊零散的高車部族也就逃過一劫。此時他派人來,不但高車人詫異,連這些王子派來使者也詫異的很。
誰都知道吳提現在正在爭取閭毗的支援,其他的王子也都是一樣,此時使者來了,自然有不少眼線就在他身邊轉悠。
閭毗的使者要找狄氏的「阿其火」,因為狄葉飛之前打過招呼,很快他就被請到了狄葉飛的帳中。
初次見到狄葉飛,這位使者也是被狄葉飛的「豔色」震懾了一會兒,但他畢竟是閭毗的心腹,所以很快移開了眼睛,取出一封信函說道:「我家主子的意思,請您務必記得你們之間的約定……」
狄葉飛推開他的信,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不識字。」
這是他最大的遺憾,也是短時間內無法彌補的遺憾。
那使者卻一點也不驚訝,若是這位識漢字了,才真讓人吃驚。他點點頭,卻繼續把信函放在他手中。
「右賢王說了,這是信物,就算不認得也沒關係,留下來也是憑證。」
狄葉飛這才接下。
「最近一段年時日,柔然王庭頻頻來人,各地的部落主也紛紛都來人要東西要牛羊要青壯參戰,敕勒部族都很生氣。此時只要能有件事挑起所有人的不滿,這些王子的使者就能被驅趕走,到時候為了得到庇佑,便會歸於右賢王大人的帳下……」
狄葉飛見那使者開始滿意地笑,又接著說道:「只是我們這麼多人的安全如何保證?我們族中的老幼太多,一旦抵抗各路王子的報復,勢必要死許多老弱婦孺。我們雖能為了生存一搏,可族中的希望便是孩子,不能有失。」
那使者沒想到這個女人想的問題如此多,也沒有被「可敦」的位置衝昏了頭腦,此時對她開始有些敬佩,語氣中也不免帶出幾分尊重。
「那依您的意見,是希望我們如何配合呢?」
他出行時,閭毗再三叮囑他要對她尊重,要對敕勒部族的所有高車人尊重,因為此時高車人是他爭奪汗位的關鍵。但柔然人對高車人的壓迫已久,這個使者再怎麼調整心態,也不是一時半會能改過來的。
不過他畢竟是閭毗千挑萬選的,還記得自己的任務。
「我準備讓族中所有的老幼往南撤,撤到南方去……」狄葉飛開始睜著眼睛說瞎話:「老弱婦孺不能打仗,還會成為重點報復的物件,留在族中,反倒會讓我們族中的戰士擔憂。即使我們想為右賢王效力,但家人的安危一日不能保障,我們便一日不能徹底放開手腳……」
「所以,我想帶著族中老幼先去南邊的山上躲避一陣子,等內亂結束了,再回返各族之中。至於族中的青壯,便聽憑右賢王的調遣。」
才怪。
族中的青壯男丁,那是要集合起來直插柔然王庭的後路,斷掉退路的。
「這麼大舉遷徙……」
此時北魏出兵的訊息還沒傳到北面,這些使者更是早早就出發了,不知道南方現在的局勢,第一個先想到的是這麼多老幼遷徙會不會被發現,而不是事情可不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