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公,這樣不好吧……」狄子玉苦著臉,感覺自己快要瘋了。「我們直接去統萬就成了,何必要輾轉至此?」
話說之前,狄子玉得了朝中的授意去勸降赫連定,立刻點了軍馬就去了。
他雖陰差陽錯娶了四公主身邊的玉翠,但那個女人太厲害,很快就成了他身邊除了王棟以外的得力助手。他沒見過哪個女人居然會算賬、能懂匈奴、鮮卑、羌、漢、盧水胡五族語言,還會各種御下手段的。
她把玉葉從宮中接出來後,兩個女人冒著「赫連明珠」的名頭,把他手下一眾羌人收服的俯首帖耳,恨不得跟在後面喊「女王大人」。
羌人女性地位極高,羌人的神是女神,羌人曾經有過女王,而羌人的主母是危機關頭可以領軍打仗的人物。所以主母一旦不能服眾,便是羌王再厲害,也不會有族人同意他們的婚事。
狄子玉一方面覺得赫連明珠從小高傲清貴,可能做不出玉翠這樣又敲打又示好服軟的手段,想借著她的本事替赫連明珠先掃平身前的阻礙,可真看著手下們各個「少主母」前「少主母」後喊的親熱,又忍不住心中憋悶。
就跟有人搶了他媳婦兒東西似的。
他被崔浩親點去夏國邊境迎接赫連定,還要做出無意間巡視到那的樣子,這種考驗演技的事情原本就不是他所長,擔憂之下便帶上了王棟和一半的人馬,想將夏國境內的一半人馬交給玉翠暫時打理。
玉翠對赫連定能夠和平回國還是很驚喜的,畢竟赫連定真的能回來,那在宮中的公主也就有了最大的倚仗。誰都看得出魏帝拓跋燾看重平原公,到時候平原公開口說明真相,公主和自己的烏龍身份也就能換回來了。
玉翠本來就是赫連定培養的女管家,送入公主照顧妹妹的,赫連定是她舊主,她便也想跟著狄子玉一起去夏國邊境,一來她不相信狄子玉那腦子,二來赫連定性格謹慎,看到狄子玉不一定能相信他的話。
誰料先開始狄子玉死活不同意,後來狄子玉臨走之前,司徒長孫翰又以「保護公主」的名義將接走了,擺明了是人質,這下子狄子玉就慌了。
他開始驚恐,若是赫連定不肯歸降,也不相信他的話,拓跋燾會不會就把他和赫連明珠的婚事給黃了。
更可怕的是,外人都以為他已經和四公主洞房過了,可他自己知道,莫說赫連明珠他沒有一親芳澤,就連玉翠那女人,他都沒摸過一根手指頭!
這損失可大發了!
等他和赫連韋伐從夏國邊境迎到赫連定時,狄子玉的面色不免就有些不自然,說話也應對無著,加之赫連韋伐原本就敬佩赫連定,趁著狄子玉沒注意的時候,便把實話都說了。
可憐赫連定在柔然被狄葉飛搶了馬,糧草也在馬上,一下子沒有了活路,便拼出一條路來,在柔然燒殺搶掠,搶馬、搶糧食、甚至搶人要挾贖金,九死一生,用了近兩個月才從柔然回到夏國邊境。
他們一夥人歷盡千辛萬險,從正月出發,途徑三個國家,終於回到了故國,原本兩萬多精騎,回來已經只有兩千有餘,十分之一都不到。這些人魂歸他鄉,死的不可謂不慘烈,赫連定最後只剩一個想法,便是把剩下的人全部帶回家,怎麼也不能再客死異鄉了。
他篤定統萬城城高堅深,又有可吃十年左右的糧草,便是魏國強攻,沒有個半年也攻不破外城,這才安心趕回來,可這才幾個月功夫,國沒了,城沒了,家人也沒了。
「到底魏國怎麼破的統萬城?」赫連定臉色晦暗地問赫連韋伐。「我走之前不是千叮囑萬囑咐國主,不可出城作戰,堅守不出,等我回援嗎?」
「那時魏帝突然兵臨城下,打了您的旗號,說您已經歸順了魏國。陛……赫連昌信以為真,不顧滿朝文武大臣和赫連公主的勸說,把……把您的家人全部斬了,將腦袋拋到城樓下,以儆效尤。」
赫連韋伐有些不敢看赫連定的臉色。
「此事一齣,滿朝文武頓時心寒,從那夜開始,不停有部將臣子率部叛逃出城,投奔城外的魏國。城內守兵不足,軍心又動盪不安,張太史便用了一計聲東擊西,將赫連昌送出了城外。騎兵出城時,佯裝赫連昌身份的赫連滿和赫連蒙遜叔侄等一萬多鐵衛全部戰死,統萬空虛,被魏人佔了。」
赫連韋伐哭倒在赫連定腳邊。
「我那堂哥死的慘啊,赫連昌讓他喬裝自己,不準撤退,他就真的死戰到底,寧死不退,可憐我那侄兒,今年才十六歲,也死在統萬城外……」
「那赫連昌呢?」
赫連定恨聲問。
「如今正退守上邽,收拾殘兵。」
「拓跋燾……赫連昌……」
赫連定已經連自盡的力氣都沒有了。
在這種乾巴巴的敘述之中,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赫連昌如何自取死路,諾大的統萬城如何成了危城。
這樣堅固的城市,是不可能在短期內被人攻破的。
能被輕易攻破的,只有人心。
他深深感到統萬城的丟失確是荒謬。赫連定當初悲憤絕望,在劉宋使臣的獻策之下攘臂挺身而起,便是想要力挽狂瀾,做一個能夠拯救夏國傾覆之勢的英雄。
可現在,他不但沒有享受英雄式的待遇,反倒被自己的君主如此對待。
那隻「佛狸」(巨狼)贏了一切,牛羊、國土、人口、軍隊和臣子。而赫連昌也活著。
失去一切的,只有他……
只有他……
赫連定已經陷入各種妄想之中,那些潰亂的幻景使他意奪神駭。
他看到自己帶著精騎千里奔襲朔州城外的拓跋燾,三千精銳如何在他的命令下慨然赴死,刀光直晃,長槍猛刺,血肉橫飛……
他看到自己倉皇逃跑,猶如墓底□□,無數落後的部將被亂箭射於馬下,踩成了肉泥……
他看到柔然人和自己不歡而散,拿走他死去部將的甲冑戰馬,分道揚鑣,卻在柔然境內鋌而走險,先是丟了戰馬糧草,又是歷經馬賊和柔然部落主的追殺,山谷殷紅,林木顫慄,殺氣直薄雲霄……
赫連定在朦朧中迴旋廝殺,似是再也走不出來了。
「平原公,魏帝是位賢君,不但幫您收殮了家小的屍首,而且還救出了赫連止水。四公主也安然無恙……」
狄子玉看著赫連韋伐抱著赫連定的大腿大哭特哭,覺得自己第一個叛逃的身份有些尷尬,可他的任務是安全的帶赫連定回統萬城,又不能不開口,此時騎虎難下,只能出聲。
赫連定原本已近崩潰的邊緣,猛然間狄子玉的一句話將他打醒,他揪住狄子玉的衣襟,連聲質問:
「你說什麼,我大兒還活著?我妹妹也活著?」
「是……是……統萬被攻破當日,陛下正好在大夏宮,為了躲避宮衛躲入了武英殿裡,恰巧救了逃過一劫的大郎。陛下沒有屠城,沒有騷擾百官官邸,也沒有蹂/躪宮人,我曾和陛下說過我心慕公主,所以公主也沒有事,被賜給了我……」
就是個假貨。
可現在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為了保護赫連明珠的身份,狄子玉他們從沒有在外人面前說過赫連明珠如今的情況。
「你……你娶了我妹妹?」
赫連定掃了一眼赫連韋伐。
後者擦了擦眼淚,就著抱大腿的姿勢點了點頭。
赫連定頓時露出「好白菜讓豬給拱了」的神情。
狄子玉被這樣的表情嚇了一跳,立刻解釋道:「當時也是權宜之計,明珠長得那麼美貌,誰也不知道大夏宮被破會怎麼樣。魏國的鮮卑鐵騎一直以戰養戰不是嗎?我我我,我沒動過公主!我當上賓一直供著!」
這下,輪到赫連韋伐驚訝地掃過他的下/身,露出「你沒毛病」吧的表情了。
「都已經被賜給你了,我妹妹的名節便是沒有了。如今你也算是我的妹夫了……」赫連定有些懊惱地罵道:「我還準備將我妹妹風光大嫁,如今竟讓她如此委屈的嫁了人,還揹著那樣的名聲!」
被賜給一個小將!
這狄子玉,昔日他在統萬城的時候,正眼都不會瞧上一眼。
有勇無謀,不是良配啊。
狄子玉一噎,捏緊了拳頭。
饒是他知道自己在赫連定心目中地位不會很高,也沒有想到竟然會讓他懊惱到這種地步。赫連明珠身份確實尊貴,但她現在畢竟已經是亡國公主了,如是賜給其他鮮卑功臣,還不如嫁給他。
至少他真心愛慕她。
「平原公,如今我們該怎麼辦?」赫連韋伐知道狄子玉帶來的人馬裡有一半是鮮卑人,若是他們稍有不對,很快就會被擒回統萬。
在他心目中,赫連定是一定寧死不降的,哪怕赫連昌殺了他全家也不行。這位王族錚錚鐵骨,從不投降,否則也不會在周邊胡族小國之中得了一個「殘暴兇猛」的名聲。
狄子玉瞪大了眼,「你這話什麼意思,當然是要回統萬啊。大郎他們還等著平原公回去呢。陛下說了,只要平原公願意歸順,還和以前一樣的地位和官職,絕不虧待。」
「我不回去。」
赫連定思索了一會兒,說出自己的答案。
「等會我們一起往南,做出要回統萬的樣子,趁魏人不備,甩掉他們。」
「平原公,我不能和你這麼做。」狄子玉猛搖頭。「我的部族還在夏國等著我。還有明珠公主的安危。原諒我恕難從命。」
「我不關心你怎麼做。」
赫連定平靜地說道。
「我現在不相信任何皇帝的話。他們朝令夕改,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輕易玩弄別人的生死……」
「您準備要做什麼?你這三千多人,沒補給沒糧草,便是逃,又能逃到哪裡去?現在到處都是魏人,根本就沒有地方可以……」
狄子玉突然想到一個可能,不可思議地說:「您……您不會還要去投奔赫連昌吧?」
這是有多缺心眼啊?
「我要去找赫連昌……」
赫連定點了點頭,露出一個能讓小兒啼哭的笑容。
「魏人不會殺了赫連昌的,拓跋燾想要讓四國看到他身為明君的樣子,就算生擒了赫連昌,也不會殺了他,反倒會好生優待他,讓他國的國君以後可以安心歸順。他就算再忌憚赫連昌,也不會動他。我妻族母族和自家一百多條人命的仇,只能靠我自己去報了。」
赫連定是位妄人,也是位狂人,否則也不會做出朔州之外的那件事來。
可狄子玉卻是普通人,想不到赫連定這般瘋狂。
赫連韋伐不願意跟著赫連定去拼命,他已經歸順了魏國,並無不好之處。但他畢竟是夏國人,也不會阻攔赫連定的決定。
赫連定卻不會讓他就這麼走了,他還需要赫連韋伐的人馬。
「我去了結掉拓跋燾的後顧之憂,這黑鍋,我來背了。」
赫連定轉身準備上馬。
「我去取赫連昌的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