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然自取其辱,還丟臉丟到陛下眼裡了!’
***
當夜。
「你們都不睡一會兒?」拓跋燾看著在他床褥前站著直挺挺的幾人,「去休息一會兒吧,帳外那麼多人看守,肯定沒事的。就算是有事,帳外那麼多人守不住,你們有什麼用?」
「陛下休要再說了,今晚我們就充當你的宿衛,陪著值夜吧。真熬不住了,我們會輪流休息的。」
誰也不知道那發動刺殺的「將軍」是什麼身份,萬一對方糾結了手下人滷接衝營,那就糟糕了。
賀穆蘭曾是庫莫提的親兵,一眾宿衛也都唯庫莫提馬首是瞻,庫莫提說不走,所有人也就只好繼續站著。
「問題你們這麼站著,叫我怎麼睡啊!」拓跋燾一拍枕頭,「我在宮裡都沒有這麼多人在我面前這麼站著!要麼就回去睡,要麼就和我一起睡,自己選!」
庫莫提猶豫了一會兒,突然張口道:「我也許久沒有和陛下秉燭夜談過了,陛下既然盛情相邀,那我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
話說完了,立刻就卸下衣甲和鞋子,在拓跋燾錯愕的神情中鑽入拓跋燾的被子裡,對著身側的皇帝說道:「陛下,夜深了,趕快安歇吧。」
「你……你瘋了!」
拓跋燾磕磕巴巴說,「你居然讓我給你暖床?」
拓跋燾先鑽進的被子,此時床褥應該已經熱了,所以拓跋燾才有如此一說。
只是這話太有歧義,他話一說完,頓時「噗嗤」聲不絕,就連賀穆蘭都無法抑制住自己想歪的衝動。
「我怎麼敢讓陛下為我暖床?只是由我睡在外面,萬一有什麼不對,我也好為陛下擋一擋。陛下睡吧……」
庫莫提示意賀穆蘭幾人帳外值守。
「這裡有我就行了。」
此時他們忍笑已經忍到肚子發疼,聽到庫莫提的話,立刻退出寢帳之中。拓跋燾一副傻掉的樣子實在是搞笑,偏他和庫莫提長得都是身高馬大,兩人都躺在那床褥中,怎麼看怎麼彆扭,只能找個人少的地方徹底笑個舒坦。
賀穆蘭等人退出帳子,拓跋燾和庫莫提頓時一改臉上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庫莫提低聲在被子中問他:「陛下此次微服私訪來軍中,除了您知道的那幾位,還見了什麼人?」
拓跋燾一向認為自己不算昏君,王位坐了五六年,坐的也算安穩,遇到刺殺,自然心中不會舒坦,聽到庫莫提的話,沒好氣地說道:「在黑山城見了黑山的白鷺官,還偶遇了花木蘭。不過花木蘭應該沒有嫌疑,比武的時候他和我站在一起呢。他要想殺我,大夏宮裡隨時可以動手。」
‘知道花木蘭是你的心腹……’
庫莫提在被子裡翻了個白眼。
「您這樣做太冒險了,還故意去校場比武引出這些刺客……」
「總比我北征柔然的時候發現身邊有刺客好。若是大軍開拔,我死在前線,那真是六軍無主,兵敗如山倒了。」拓跋燾嘆了口氣,「只是沒想到對方竟然小心至此,我都只帶著十幾個人出來了,他們也不敢豁出去行刺,只敢藏頭露尾的用手弩射殺我。」
「獨孤唯還是大意了,差點讓您真的遇險。花木蘭是不知道你的目的,怕聽到你以身犯險立刻就趕了過來,那李清是中軍中人,性格單純,也不會是刺客,如今看來,刺客只能在那一群灰衣人之中。」
「想殺我的人,無非就那麼些人。不是劉宋的人馬,就是平城裡那幾個老傢伙,我現在有兒子了,也有了傀儡,想殺我的人一定更多。」
拓跋燾冷冷地笑了一聲,「庫莫提,我在黑山呆了幾日,越發覺得拓跋延如今越發老朽了,竟然還能做出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鬼方的事情。對方在柔然的地位比他這個黑山主帥還高,這般折辱,傳出去倒讓人笑話。」
「軍中能混入刺客,還有不少冤屈之事,都和他的‘不察’有關,我今年北征勢在必行,我準備讓他北伐時坐鎮黑山大營,不立寸功。等北伐成功,我便讓你坐了那個位子,你可做的到?」
他問的是,庫莫提北伐時可能攢到足夠升做主帥的軍功。
「陛下想要我做什麼……」庫莫提帶著笑意回答:「只要說一聲,哪怕赴湯蹈火,我也一定做到。」
「那一言為定。」拓跋燾在被子裡拍了拍庫莫提的手。「若我真不幸遭遇什麼意外,保護好我的兒子阿晃,將他培養成一位明君。有黑山大營八萬騎兵在你手裡,我不擔心有人能生出什麼亂子來。」
「陛下何出此言?」這話說的實在是讓人背後生寒。「不過是一次刺客而已,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上次我準備來黑山,在朔州城外遇襲,也一定是有內應告知了蠕蠕和夏國人我的行蹤。暗鬼難防,誰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路神仙一直想法子讓我死,我行的光明磊落,自認也沒有做什麼讓人除之而後快的事情,有人刺殺我,說明害怕我害怕到不願意我活的地步,這豈不是對我最好的誇獎嗎?」
「對付這種人,只能將他們當做不存在,你若真嚇破了膽,反倒讓對方更生出用卑鄙手段的想法。只是我這人,要死也是死在內鬼身上,敵人是殺不了我的。」
庫莫提突然皺了皺眉,捂住了口鼻。
拓跋燾笑笑。
「你莫擔憂,你就是從小想的太多,所以才長得這麼老成。我只是隨便說說可能發生的事情而已。我不把你當外人,才跟你說這些的。」
「陛下……」
「嗯?」
「下次能不能不要在被子裡放屁?」
「……不是我乾的。」
「不是你乾的還能有誰!難不成我自己嗎?」.
帳外。
「你們有沒有聽到裡面有什麼動靜?」
一個宿衛問旁邊的幾個同伴。「好像是裡面吵起來了?」
所有人豎起耳朵傾聽裡面的動靜,似乎是有嘈雜的聲音傳來。
賀穆蘭擔心裡面情況不對,率先掀起簾子鑽進帳內,卻在看見裡面的情景之後紅著臉退了出來,按住其他幾個宿衛,不讓他們繼續入內。
「陛下很好,和庫莫提將軍正在打鬧呢。」
原來趙明說陛下喜歡裸/睡,竟是真的。
只是裸/睡就算了,幹嘛要把被子掀掉,這大晚上,即使如今是春天,也絕沒有暖和到不蓋被子睡的地步啊。
而且庫莫提將軍還用雙手推著陛下的腦袋往被子裡塞,說是意圖不軌吧,陛下卻笑的極為得意……
難不成,陛下還是個抖s?
……
不能再想了,細思恐極啊。
***
第二日一早,事情又有了可怕的變化,最讓賀穆蘭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被關在刑軍帳中拷問的殺鬼,清晨死在了行軍帳中。
這些人原本是被捆起來的,只有問話的時候嘴裡才去掉東西,也不允許和外人接觸。但因為畢竟沒有定罪,又有好幾位裨將,刑官曹們也不敢太過分,只是不停的審問他們一些問題而已。
事情就在清晨提審他們的時候,由於刑官放鬆了警惕,殺鬼突然從髮髻裡掏出來一樣東西吞了下去。
旁邊的人還以為是毒藥,立刻找軍中的郎中來看,可沒過一會兒,殺鬼的臉就憋成了紫色,氣悶而死了。
軍中並無仵作,郎中也只能看出是窒息而死的。等黑山城的仵作來看,便說是吞了大塊的東西,活生生噎死。
拓跋燾讓仵作切開了他的喉嚨,找出一塊方形的鐵塊,約有鴿蛋大小,正是弩機上失蹤的機簧。
這一下,殺鬼是行兇之人幾乎已經坐實。只是他為什麼昨日不自盡,卻要等到白天自盡,又為何要選擇在眾目睽睽之下生吞機簧,都成了謎團。
賀穆蘭根本都不肯相信耳中聽到的事情,因為殺鬼雖然性格內斂不喜說話,但他絕不是陰鷙之人。相反,因為他的主人給了他自由,右軍又收留了他,他對右軍一直有很強的歸屬感,上陣殺敵時奮不顧身,全然都不是那種暗探刺客之流明哲保身的樣子。
這樣的結果讓賀穆蘭無法接受,可那機簧又不會無緣無故的出現在殺鬼的頭髮裡。就算出現在殺鬼的頭髮裡,他又何必要吞掉?
那麼大一塊東西,吞下去,就算能活,也絕討不了好。
一時間,迷嗚重,就連賀穆蘭都開始猜疑,殺鬼究竟是不是那「將軍」隱藏在右軍的棋子。
畢竟,那羅渾經常靠的那根柱子不是熟人不會知道,可那羅渾好死不死就那個時候糟了暗算,砸傷了肩膀。
殺鬼在右軍士卒的武藝是數一數二的,但確實打不過那羅渾。那羅渾受傷後,他殺入大比,惜敗於李清手下,沒有和賀穆蘭碰上。
但若他真的殺到最後,也是必須要站上點將臺,接受嘉獎的。
殺鬼到底曾是誰的奴隸?
他到底是不是刺客?
無論是不是……
那刺殺拓跋燾的幕後之人,賀穆蘭都不想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