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節張了張口,在這充滿煞氣的主將面前,竟是說不出話來。
他回過頭,見到自己的幾個同火用各種擔心的眼神看著他,一咬牙,開口說道:「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我是要來我的鐵槊的!
你拔了它一直用,現在也沒還給我!
我我我我……
「我就是來謝謝你……」
謝你妹啊!
陳節你這個慫蛋!
謝她什麼?
賀穆蘭莫名其妙地看著陳節。
這一次他不再是她的親兵,她打瘋了的時候也完全沒有照顧過他一下。
難道在她沒注意到的時候,其實她曾救了他一命?
不會吧?
也許是賀穆蘭看他的神情太過奇怪,陳節的臉色一下子漲到通紅,張口結舌到說不出話來。但那眼神一直不住的往她身邊的馬槊上看。
賀穆蘭看了看手邊的武器。
「咦?這不是我的……」
怎麼會是你的!我自己的兵器,化成灰我都認得!
這明明是我的啊!
「是我的……」
完蛋了!
要殺人滅口了!
要巧取豪奪了!
「這不是我的槊啊?我的可是精鐵槊。」
賀穆蘭拿起旁邊的槊,仔細看了看。她的鐵槊是大比時庫莫提找給她的,槊頭是精鐵所制,寒光逼人,這馬槊雖然也很好,但槊身是韌木所制,和她的鐵桿又不相同。
賀穆蘭拿起在敵人手上抽回的武器,大概是兩把槊的顏色和形制差不多,她沒有注意到拿錯了武器。
賀穆蘭在陳節家中見過這把武器,再見到陳節的表情,還有哪裡不知道的,乾脆利落地把手中的馬槊向他一拋。
「你的吧?下次不要脫手,不是每次都有人還給你的。」賀穆蘭吩咐身邊的花生去戰場上找自己的鐵槊,收斂起渾身的殺氣。
「陳節,拿好你自己的武器,千萬要活下去啊。」
陳節一下子就愣住了。
花將軍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槊比我的還好?
他近距離看到賀穆蘭這一身饕餮戰甲,羞愧之色更甚了幾分。
他還覺得花木蘭會肖想他的武器,殊不知對方的甲冑兵器也不知道甩了他幾條街去。
他以為他是個欺男霸女的跋扈將軍,可他連手下一個小兵的情緒都會照顧到,甚至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又怎麼會是個目中無人之人?
陳節羞愧萬分地抱著自己的馬槊,鄭重地點了點頭。
「標下一定會活下去的。」
活到真正歸入您的帳下,為您效力!
***
賀穆蘭納悶的看著陳節急匆匆而來,又急匆匆而去,摸了摸下巴,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事,又死活想不起來了。
兩個人、兩三世的記憶太多,中間又死過一回,想不起來也是正常。
花生很快就從帶人打掃戰場的蠻古那拿回了賀穆蘭的鐵槊,這樣精良的武器不可能丟掉,要不是當時賀穆蘭殺的興起鐵槊卡在人肋骨上,索性乾脆換了馬刀劈砍,怕是這鐵槊還在她的手中。
只可惜這種悠閒還沒過去大半個時辰,賀穆蘭即開始命令所有人整軍上馬。戰利品也好、敵首也好,所有的東西哪怕沒收拾乾淨的,也不許再過流連。
被俘虜的敵將捆成了個粽子,交由花生看管。這個懂得匈奴話的舊日奴隸,正提著長刀緊盯著這個曾經給他帶來過巨大磨難的舊日主族,連對方眨一眨眼睛都不會放過。
賀穆蘭看著他們放鬆下來的面容,突然開始厲聲訓斥。
「你們以為現在就已經結束了?你們以為我們現在就該收拾東西,回黑山大營去了?」
她嗤笑了起來。
「你們是不是忘了,我們是誘餌!誘餌已經把小魚放回去了,等待著我們的,還有更多的敵人!」
她的話打醒了浴血過後的騎士們,一個個收起了輕狂的樣子,不安的打量周圍的同袍。
有些人忍不住開始把手伸向身邊的槍袋,似乎覺得撿回來的長矛可以再用一次似的。
賀穆蘭只是掃了一眼,便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們還能像剛才那樣再來一次?剛剛是以無心算有心,等那些潰兵回去搬救兵,你們以為他們不會向友軍告知我們長矛陣的厲害?等一會兒,他們不會再衝鋒我們的,說不定,會幾千人將我們圍起來,活生生的圍死……」
五百人,在鬼方的大軍旗下,還不夠跺跺腳的。
「將軍,我們知道自己驕傲了,您也別嚇唬我們了。您說什麼,我們做什麼!」吐羅大蠻叫喚了起來。「幹就是了!」
「就是!」
「您這麼厲害,一定有自己的辦法是不是?」
賀穆蘭知道自己沒有花木蘭一步步晉升來的根基穩,那麼她要快速的獲取威望,只能不停的勝利。
一次又一次的勝利,不停的勝利,要大勝,要以弱勝強,要少勝多!
只有這樣,她才能一直不被人懷疑!
所以她胸有成竹地笑了起來。
「是,我有辦法。」
「太好了!」
「將軍威武!」
賀穆蘭在喧譁的歡呼聲中,提著長槊立於陣前,看著意辛山外的方向。
「等一會兒,我要他們有來無回……」
她大聲道:「但要他們有來無回,需要你們絕對服從於我!我讓你們停,你們不許走,我讓你們走,你們不許停,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好!你們若能做到,本將便能帶你們不死!」
「不死!不死!」
「殺敵!殺敵!」
在一片呼聲中,草原上傳來了馬蹄陣陣和戰鼓號角之聲。蠻古傾耳聽了一會兒,陡然色變。
「花將軍,這聲勢如此浩大,怕是人數已經有四五千人之眾了!」
四五千人,足夠把這意辛山圍死!
「該死!敵人來的太快了!」普桑普戰兩兄弟臉色難看,「將軍,援兵大概什麼時候會到?」
賀穆蘭看了看他們,模稜兩可的說道:「大概很快會到吧?」
這讓他們鬆了口氣。
「準備作戰。」賀穆蘭沉穩地對著身後的部將發號施令:「所有人不準後退,我說退的時候再退。」
「是!」
所有人又緊張、又激動的等待著敵人的到來.
鬼方奉命抓獲敵方的大將,至少要是個主將,好刺探黑山大營的情況。這並不是一個好差事,因為黑山大營向來固若金湯,若不是他們柔然先南下騷擾,絕不會開營出戰。
這就需要有人不停的派出麾下騷擾,然後吸引敵人的注意。
這種事會快速的消耗他們的實力,派出去的部隊往往有去無回,因為魏軍的騎兵實在是勇猛,但鬼方還是義無返顧的去做了。
因為他並非一個人來的這裡,每一個大將都希望能搶到這份軍功,好去左賢王面前邀功,獲得更多的機會。
當他底下派出當誘兵的部下潰散而回,帶回敵將兇猛、人人甲冑精良,悍不畏死的時候,他立刻明白想要找的敵方主將出現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沒什麼只有這麼點人,但人難道不是越少越好嗎?
鬼方立刻點起部將,開始往潰兵所指引的方向馳援。
在路上,他聽聞了潰兵所說敗逃的經歷,更加確認對方是個老辣的宿將,至少在軍中已經打熬了十年以上,否則不會如此沉重穩重,而且還有自己特殊的武器和陣法。
這樣的結果讓鬼方欣喜若狂。
他就是喜歡殺宿將!
他就是喜歡強大的對手在他的劍下絕望而死的情景!
雖然這次是為了抓俘虜,但等情報全部套出來,相信左賢王也不會介意他拿這個魏國大將的頭顱做酒器的!
當鬼方帶著大軍踏入意辛山腳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副屍橫遍野的情景。
而對方的整隊騎兵長刀高舉,猛虎的旌旗迎風飄蕩,就像是蔑視他們一般的還在遠處沒有動彈。
柔然人多疑,鬼方雖是猛將,但見到對方不避不逃的樣子,頓時蹙起了眉頭來。
「你說的敵方魏軍,就是這一支人?」
那蠕蠕殘兵點了點頭。
「是是是!」
「你不是說人數約有上千嗎?我怎麼看只有四五百人左右?而且他們不避不讓,到底在等什麼?」
鬼方越說越是心疑,下令全軍不再前進,而在意辛山下遠遠地停下。
那殘兵在一片槍林中都已經嚇到膽破,一瞬間只覺得前後左右到處都是敵人,哪裡有細看過對方有多少人?只不過他們的人馬約有千人,說是說被幾百人滅了,當然會引起上面的震怒,所以只好往多了說。
可是往多了說,也會被發現虛誇人數,所以便只好說出一個和己方人數差不多的數字。
鬼方卻是和魏軍打過十幾年交道的老將,約莫看看就知道絕對沒有一千,他謹慎地派出幾百先鋒軍,先行上前試探。
這些騎射兵還沒走到意辛山下,就被意辛山左麓不知道哪裡竄出來的魏兵射成了篩子。對方的箭矢極準,而且從上往下射擊,更是佔據天時地利人和,只不過剎那間,鬼方的幾百騎兵就丟下無數的戰馬,交代在了意辛山的山下。
鬼方這才點了點頭,對身邊那個殘兵笑道:「我錯怪你了,還好沒有派人殺了你,否則就是錯殺。對方果然有上千人,不過有一半藏在了高處。」
那些騎射兵射完一輪後,也不戀戰,掉頭就往遠處山腳下的騎兵那裡匯合。若是他們還留在原處,鬼方大概還擔心另有埋伏,可對方射完幾箭就跑了,他立刻欣喜若狂。
「魏軍出門箭矢有限,定然是箭矢已經用的差不多了,只好捨棄弓箭用騎兵抗敵……」鬼方一揮旗幟,命令一千騎兵壓上,朝著敵方虎旗的隊伍前進。
蠕蠕們都怕亂箭無眼,如今聽主將說對方沒箭了,立刻如同看到一群鮮肉一般開始了衝鋒。
為了防止那種「長矛隊」又出現,一千騎兵裡有大半都會騎射,都握著長弓控馬,只要情況一不對,立刻勒馬進行近距離射擊。
遠處,魏軍的騎兵隊伍組成一個個方陣,沉著、不言不動,只高舉著自己的武器,彷彿立刻也要發起衝鋒。
待他們的隊伍已經奔到意辛山腳的時候,敵方的主將,一個身穿古樸戰甲的男子舉起長槊……
往後揮?
搞什麼?
魏人也會逃跑嗎?
要逃為什麼不早點逃?
「撤入山裡!不許反抗,儘快上山!」
賀穆蘭高聲命令,下令調轉騎兵的佇列。幾乎是立刻間,陣頭轉陣尾,賀穆蘭成了殿後之人,幾百騎兵開始往山上撤退,而從山上衝下來的騎兵則舉著弓箭,用箭矢為他們提供掩護。
蠕蠕們一個個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他們以為這支魏軍和其他魏人一樣,是存著「死戰不退」的死志,所以才在這裡繼續抵抗,因為誰也不會想到魏國人已經察覺了在黑山附近有這麼一支柔然大軍。
鬼方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
對方佔據地利,又有不少於他們人數的騎兵,按照鮮卑人的尿性,應該早就發動衝鋒迎敵了才是。
怎麼會……
但很快的,他就發現了為什麼他們會逃到山上。
地動山搖。
天崩地裂。
即使是用所有形容聲勢浩大的詞彙,都不足以描述這樣的聲音。
所有柔然人的戰馬都開始驚慌失措的嘶鳴,蠕蠕們的驚慌之色比他們的坐騎還要明顯。遠處出現了巨大的塵頭,不知什麼東西出現在煙渦,又消失在煙渦,以極快的速度向著鬼方的大旗衝了過來。
「是野馬!野馬群!」
柔然人大都會套馬,柔然境內的野馬群比黑山附近的更多,只是一個呼吸間,所有人就發現了那是什麼。
一陣駭人的寂靜過後,鬼方几乎是立刻命人揮舞旗幟,幾千人馬立刻逃入意辛山中,否則這麼多不知道哪裡來的野馬一輪衝撞之下,隊伍就要被撞得七零八落了!
騎兵一旦被野馬撞到,那不是開玩笑的!
遠方的馬群蜿蜒伸縮,即使是見慣野馬的柔然人,也從來沒有見過跑的如此快、行動如此劇烈的馬群。
他們在濃煙的縫隙中發現無數撕裂著大地的生靈不顧一切地向著他們奔來,不需要鬼方下令,那種逃命的勢頭就已經百分之百的被髮揮了。
「快!快!進山!」
鬼方被護衛著朝著意辛山下、向著那些魏人逃跑的地方前進。
他已經發現自己可能落入了某種可怕的計謀之中,但對方行的是陽謀,在這種萬馬奔騰的情況下,根本就不可能用什麼方法破除此計!
除了朝他們驅趕的方向賓士,根本想不到任何辦法!
好在他來之前已經派出大量探馬搜尋過,這片草原四周沒有大軍埋伏的痕跡,也沒有新鮮的馬蹄印,意辛山附近除了這支人馬,並沒有其他騎兵存在。
以為逃到意辛山上就可以逃過一命嗎?
野馬群再怎麼厲害,也不會自己奔上山吧?
鬼方獰笑著驅馬前進,想把那陣不安壓到心底,他身邊的騎兵都是柔然的精銳,但在這種情況下,除了發揮更加高明的逃跑能力,並不能再展示出更多的殺戮技巧。
在身後那陣天崩地裂的恐懼下,一群人瘋了一樣的朝意辛山奔去,可先頭已經最先追趕那支魏人的一千騎兵,卻赫然發現他們與意辛山上之間出現了一條天塹。
不知道哪裡出來的一堆繩索在猝不及防的時候被拉緊,纏繞在了樹上和臨時插入土裡的木棍中。它們橫七豎八拉成了一道道大網,在一群鳥獸散的魏人身前佈下了層層阻礙。
騎馬賓士的人們一氣狂奔到山下,卻發現這些東西出現在他們的馬下,懸在馬蹄下面,讓他們的馬全部立了起來,向後倒下,一個個四腳朝天往下滑。
馬上的騎士全部被擠了下來,壘成人堆。站在山上掩護的阿單志奇等人狂笑著射下無數的羽箭,不過是細細的繩子,用以衝鋒魏人的那種衝力卻全部回到他們的身上了。
賀穆蘭帶著一群部將上了山,心有餘悸地看著山下萬馬奔騰的場面。她之前是拜託了王將軍和那羅渾等人幫忙驅趕野馬,卻沒想到他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竟然弄了這麼多來。
尚有避之不及的蠕蠕們被踏成肉泥,這種場面便是賀穆蘭也不願多看。沒過一會兒,矮山下的痛苦□□聲和胡力渾的放聲大小聲又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聲音是往上飄的,賀穆蘭等人往下一看,那些預先被埋下的、掛著各種鐵刺的絆馬索已經變成了最好的殺敵利器。山腳那道無可飛渡的道路上騎兵和馬匹縱橫顛倒,成了一整團血肉,而他們準備充足的羽箭,還像是不要錢一般地向他們傾瀉而下。
在他們的身後,鬼方的赤色大旗像是瞬間都黯淡了幾分,他已經落入了一種進退兩難的境地。
有三分之一的人馬,丟在他身前的天塹裡。
又有三分之一的人馬,丟在他身後的血肉狂獸中。
這絕不是一場戰鬥,而是草原騎兵們從未見過的……
絕地反殺。
所有人,無論是蠻古、吐羅大蠻,賀穆蘭麾下的所有將士,還是那些在山腳下痛苦嚎叫的蠕蠕人,都用一種敬畏地眼神看向那位穿著饕餮戰甲的將軍。
他甚至沒有露出興奮或者高興的神情。
事實上,賀穆蘭確實沒辦法興奮起來。
‘花木蘭……’
她看著山下的人間地獄。
‘原來一將功成,真的是會萬骨枯的……’
無論如何感懷,她還是牢牢記著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賀穆蘭又一次握緊了自己的長槊,站到最顯眼之處,揮舞著長槊指向山下的鬼方。
「你問我們,什麼時候援軍會來。我現在告訴你們……」
她深吸一口氣,身後鮮紅的披風在風中獵獵飛舞。
「無援可增!其他右軍的人馬全趁敵方大帳空虛的時候,去襲擊蠕蠕大帳去了!」
這是生死關頭。
但所有人都沒有因為她的話而退縮和恐懼。
「現在,跟著我,去生擒鬼方!」
「生擒鬼方!」
他們的靈魂、他們的毛孔都在叫喊著。
——勝利!勝利!
跟著這個男人,他們能走向勝利!
賀穆蘭騎上越影,命令號手吹響號角。阿單志奇等人聽到號角之聲,立刻命令人砍斷絆馬索,拋棄弓箭,翻身上馬。
震撼山嶽。
上千人的衝鋒從低坡處開始發動,山腳下的溝壑已經被活人和馬匹填滿,然後成為後方蠕蠕們的踏腳石。
賀穆蘭的隊伍如同一支堅不可摧的長槍一般插/入戰場,那已不是混戰,而是一陣黑色的旋風,一種震撼心靈的狂怒,是一陣刀槍劍雨與閃電交馳的猛烈風暴。
勝利的果實……
正等著他們去採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