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我們的木蘭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1頁,共2頁

若說賀穆蘭之前的話只是給了丘林豹突一個回頭的「契機」的話,那胡力所敘述的自己的「過去」,才算真正的震撼到了丘林豹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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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撿回去」的這個大哥,是個已經四十歲了,既沒有家室,也沒有私財之人。有多少錢,他都會把它用掉。用不掉的,就會把它留著,等所有人沒錢時拿出來用。

五指峽的人都很佩服他,認為他是一個稱職的大哥,只有他自己曾經自嘲的說過「我無兒無女,無父無母,留下錢來給誰呢?還不如大夥兒一起花用了。」之類的話。

還有兄弟們都說他在每年清明時,都會消失一陣子,找不到人影,大夥兒紛紛都猜測他是去掃墓了。丘林豹突就是那個時候被撿回來的。

現在想一想,大概他家的墓地就是在小市鄉,所以才會撿到已經餓得暈過去的丘林豹突。

說老實話,丘林豹突也被他描述的幻想裡那種嗜血和不顧一切所吸引,開始忍不住想象自己要是到了陛下面前,該說些什麼才好。

是痛訴這種制度的不公?還是乾脆破口大罵?

但隨著想象的痛快過去之後,丘林豹突也只能苦澀一笑。

他們都只有想象的本錢。因為做過「逃兵」之人,根本就到不了陛下的面前,更沒有立場破口大罵吧?

陛下他,從來就沒做過逃兵呢。

無論是先帝駕崩,柔然人南下趁火打劫也好,還是涼國和秦國虎視眈眈,欺他年幼大舉入侵也好,當年尚沒有子嗣的陛下,也一直是毫不畏戰,以尊貴之身御駕親征,身先士卒之人。

丘林豹突的頭越想越痛,這一天,他先是失戀,然後被兄弟們痛毆,最後又得知這麼一個悲傷到可以說是「前車之鑑」的故事,心情自然是亂的很,一歪頭昏昏睡了過去。

賀穆蘭將他一路抱進這個離五指峽較遠的村子,在旁人的指引下找到樂善好施的村長,才有了可以暫住的地方。

賀穆蘭取了兩袋粟米,請村長家替他們燒些水,再做些熱食。村長接了,交給自己的媳婦,然後她又帶著自己的兒媳婦,開始去灶上忙活了。

「我看你從前面過來的,是碰到了強人了吧?」村長是個年約五十的漢族老人,面相十分慈祥,家中也應該還比較富裕,屋子蓋的很大,屋前屋後還有曬東西的空場。

窮人家是沒什麼東西要曬的。

賀穆蘭知道丘林豹突傷的很駭人,只好點點頭。

「哎,山上那些人是不是沒飯吃了?他們以前從來不搶周圍的人的。」村莊搖了搖頭,「還把那小夥子傷成這樣。現在的人吶,一旦肚子餓的很了,人也變成畜生了……」

賀穆蘭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該回什麼話才好。

好在那村長只是見到生人發發牢騷,他也看出賀穆蘭幾人都不是一般人,雖盡了招待客人的本分,但並不熱絡,待自家媳婦把飯菜和熱水送上來後,就趕著自家瞧熱鬧的兒孫們回自己屋裡去了。

賀穆蘭和阿單卓給丘林豹突檢查了下傷口,又上了些藥,估摸著他這傷勢要能走估計還要兩三天,商量起是在這裡替他養傷,還是乾脆在村裡買個車架子,套了馬車回小市鄉。

「不要回小市鄉了……」已經被阿單卓上藥的舉動驚醒的丘林豹突開口說道:「我被揍成這幅模樣,我娘還不知道要嚇成什麼樣呢。她現在守在家裡,知道我在做什麼又要擔心,等我好一點了,花將軍直接將我送去軍府吧。」

「這樣可以嗎?至少要見你娘一面吧?」雖然賀穆蘭一直想要丘林豹突糾正自己的錯誤,可是真到了要去服罪的那一刻,她還是有些於心不忍。

「見不見也都是這樣了。我娘膽子小,可是韌性卻足,無論是什麼樣的苦,她都能逆來順受,想來我若是有個萬一……」他也不確定的說,「應該,能熬過去吧……」

阿單卓撓了撓臉,張口欲說什麼,還是閉了口。

他本來想說的是「要不,你們還是別去了吧」,可是一想到丘林豹突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做了這麼多的事,事到臨頭又放棄,肯定是不可能的。

所謂「殺生成仁」、「捨生取義」,他是要去糾正錯誤的,不是去送死的。

就如同上戰場不一定會死一般,過度的誇大那種「危險」,有時候也是自尋煩惱。

所以,阿單卓最後還是閉了口。

他們在這村民家歇息了兩天,第三天,丘林豹突勉強可以自己上馬了,於是一行人就開始往此地的州軍府趕。

在北魏,每一州地方上的治安除了衙役,大部分由郡兵負責,郡兵則是受太守府管理。

但是在整個州府,軍戶和可以直接作戰的熟練兵卒卻是由各州在境內開府的將軍府管理的。每個州都有護軍將軍,負責「分監諸胡、統兵備禦、管理軍戶」,州軍府則隸屬於護軍將軍府之下。

其實以當年花木蘭的軍功,其實已經可以開府成為「大將軍」,擁有自己的部曲和將軍府了,只是她一沒繼續當將軍,二來也沒同意以女子身當「尚書郎」的提議,而是屁股拍拍回了鄉,所以大將軍府也就沒了。

幷州的州軍府正立在雁門和上黨兩地,雁門的在雁門關,上黨的在壺關。阿單卓和賀穆蘭是從壺關前往小市鄉的,回程之路自然熟門熟路,等到了壺關城,也不逗留,直接帶著丘林豹突,打螺軍府。

州軍府不在城中,而是在城東一處寬敞的校場中。州軍府徵來的兵都是要按照各軍所需管理的,接到軍貼後只要去軍府報備一下自己要去的地方,然後帶著自己的武器裝備前往自己要去的軍營就是。

所以,當州軍府的衛兵看到三騎並進朝著軍府而來的時候,心中是疑惑萬分。

沒聽說最近有下軍貼啊?上一次發軍貼都是兩年多以前的事情了,難不成這些人是來辦其他事的?

這一大兩小三人在軍府門口下了馬,最後面的青年滿臉滿身上都是傷,下馬的姿勢也怪異無比,就和別人在馬上連騎了一個月馬似的。他就這樣張著兩條腿以怪異的姿勢走上前來,拱拳高聲說道:

「在下上黨小市鄉軍戶丘林莫震之子,兩年前逃脫兵役四處遊蕩,如今軍府特來服罪!」

門口幾個衛兵傻乎乎地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小聲議論了起來。

「你聽到他說什麼了沒有?兩年前逃了兵役?」

「和昨天來的那個婦人說的差不多,是她兒子嗎?」

「我去裡面通報,你注意別讓他走了。」

「都來投案自首了,哪裡會跑,你想多了!」

丘林豹突抱著拳彎了半天身子,就聽見那幾個衛兵用微不可聞的耳語聲竊竊私語了半天,然後一個像是頭領一樣的小將扭頭就進了軍府,跑了個沒影。

其他幾個軍士用憐憫的表情看著丘林豹突,讓他先起身。

「原來是你,你在我們這裡也算是個叫得上名字的人啦。我們的府主和軍司當年一說起你,恨得牙都癢癢,你自求多福吧。」

此話一說,賀穆蘭和阿單卓心裡都是一沉。

自首雖然可以從輕發落,但丘林豹突都已經逃了兩年才回來,這「從輕」該如何從還得看軍府的府官如何判斷。

換言之,個人的因素佔很大比例。

沒一會兒,那進去報訊的小將出來了,還帶著幾個力士,要押丘林豹突進去,賀穆蘭也想要跟進去看看事情會如何繼續,所以從懷中取出那面很少用的印信,遞於為首的小將:

「我想要拜見此地的府主。」

紫綬金印一齣,這些將士們震驚得臉色都變了,因有甲冑在身不能施全禮,但還是嘩啦啦單膝跪了一地。

「標下/末將等拜見大將軍!」

花木蘭雖然沒有官職,但軍功十二轉得的是勳位,除非陛下親自取消了她的勳爵,抹了她「大將軍」的待遇和地位,收回紫綬金印,否則只要她還活著一天,所有軍人都還要以大將軍之禮待她。

她雖然有勳位在身,卻沒有實職,若她想靠這個指揮這些人做些什麼,那也是枉然,大家都可以不賣這個帳。

可能升到十二轉軍功的將軍,哪怕現在沒有實職,在軍中關係也一定是盤根錯節,哪個腦子不好,會冒犯一個「上柱國大將軍」之功的英雄嗎?

所以在有些時候,有這麼一個身份,還是很好用的。

比如說,賀穆蘭和阿單卓立刻以上賓之禮被對待,過了好一會兒,還是見到了此地的軍司。

這裡的軍司年紀很大了,看樣子至少有六十歲,鬚髮皆白,只不過行動還比較矯健,一身武人的氣派。

他一到廳堂裡,立刻單膝跪地,交還紫綬金印,行禮道:「末將拜見花將軍!末將乃幷州軍府軍司烏蒙山,軍府府主大人去了護軍將軍府,此地暫由末將統領。」

賀穆蘭一見一個足以當她爺爺的人跪在地上,不自在的接過印信,又攙起他來,連聲道:「是我來的冒昧,倒帶累你們麻煩了。」

那軍司顯然是個善於交際之人,花木蘭一攙他就順勢起身,用眼睛餘光仔細打量了花木蘭一番,卻怎麼也沒看出她哪裡像個女人。

可是印信又不會作假,一般人都不知道十二轉的金印是什麼樣子的,只有軍府的圖冊上有記載。事實上,這個叫烏蒙山的軍司拿到東西后第一時間就去翻了圖冊,他也沒見過金印上的花紋該是什麼樣的,待印證無誤後,才跑出來迎接。

「不敢。我已經聽門前的門官說了,聽說花將軍是押著丘林家那個逃兵來的?」烏蒙山一臉佩服的說道:「花將軍果然是個忠義兩全之人,居然親自把丘林豹突壓來,還將他教訓成那樣……」

呃?

他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烏蒙山以為自己知道了某種真相,開始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

「花將軍是個女人,尚且知道軍令不可違,替父從軍,還在軍中闖出一番功績。這丘林豹突是英雄之後,當年卻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引得我們府主勃然大怒,還拖累了一干軍戶。我就知道花將軍若是知曉了此事,一定饒不了這個膽小鬼,卻沒想到花將軍居然還從梁郡跑來,親自找到此子,送到軍府來……」

他滿臉欽佩:「只是花將軍將這小子教訓的也太重了點,倒弄的我們不好再打他一頓殺威棒。嘖嘖,花將軍聽說當年也是親自練過兵的,想不到這‘訓人’的手法如此熟練,丘林豹突身上這麼多傷,卻沒一處真的傷了要害和筋骨,這等熟練的手法,就算是軍中的刑軍……」

「等等等等……」賀穆蘭越聽越不對勁,出聲打斷:「你莫不是以為丘林豹突是我打傷的?」

烏蒙山露出一個「不是你打傷的還有誰打傷他」的表情,然後瞭然地道:「是是是,花將軍不會動手教訓孩子,這般做太沒有氣度了。一定是別人看不慣他,別人揍的!」

賀穆蘭見這軍司似乎已經篤定了某種結果,也懶得反駁,阿單卓在她身後有些想笑,活生生忍住了。

那軍司像是幾百年沒和活人說過話一般絮叨了半天,「……我就說這丘林家的人怎麼態度大變,先是昨日來了一個王氏,說是兩年前丘林豹突會逃脫兵役全是她的原因,前來領罪,今天丘林豹突就親自來了,竟勞動將軍上門。府主不在,這事情本該是我來處理的……」

「我昨日還鄙夷這家的兒子,做錯了事兩年了才來認罪,而且還推出家中阿母替罪,現在一看,大概其中另有緣故……」

「什麼?王氏昨日來了?」

「王姨怎麼出門了!」

「正是王氏!是小市鄉車家的人送來的。」烏蒙山回應完後,見賀穆蘭和阿單卓都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茫然道:「怎麼,兩位竟不知?昨日一早就來了我們軍府請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得把她關押在後衙,如今丘林豹突來的正好,一起提審吧。」

賀穆蘭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王氏雖然無知又膽小,但她在主觀上並沒有害人的想法。軍府「連坐」之責是以前部落制度的殘餘,鮮卑人極少有逃脫兵役的,王氏可能沒聽過,也可能聽過沒當一回事就忘了,後來兒子逃走軍府開始「連坐」,這才慌了神,陷入自責和悔恨之中。

這件憾事雖然過錯大部分都在王氏身上,但論起內因,還是鮮卑的制度有問題。以前是小小的部族,按照老一套辦法徵兵打仗、任官賜爵當然可以,如今大魏已經平定了北方,成為一個龐大的國家,還來這一套,民怨只會越積越深。

賀穆蘭一方面惋惜與王氏和丘林豹突的遭遇,一邊又希望他們能負起責任來,能至少清清白白的活在這個世間,但無論是丘林豹突還是賀穆蘭,都沒有把王氏推出去的想法。

如今王氏自己來「自首」,並且把所有罪責都歸咎己身,實在太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了。

王氏自己能去找「對頭」車家,離開小市鄉跑到這壺關來,本身就是一件能讓他們吃驚的事情。

「烏蒙軍司不知可有時間……」賀穆蘭沉吟了一會兒,肅容道:「在下想將發生在丘林家的事情,和烏蒙軍司說上一遍。」

「花將軍請坐,末將洗耳恭聽。」烏蒙山引賀穆蘭入座,自己也跪坐在他下首。

「我先要說的是,我來這裡,一併不是為丘林豹突求情,二也不是因為要送他服罪而來的這裡,他會來這裡,都是他一個人的選擇。要說到‘逃役’事,就要從幾年前說起……」

賀穆蘭靜下心來,將自己到上黨的原因,以及一路的見聞、王氏和丘林豹突這幾年的經歷等事情,娓娓道來。

軍府只負責管理軍戶和府兵,像是一家子男丁全部征戰而死的故事早已經聽得不要太多,但賀穆蘭敘述的故事卻不是從自己的身上而出,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做出的判斷,所以不免更加驚心動魄,曲折百轉。

當賀穆蘭說到那一夥兒呼嘯山林的強盜之首「大哥」也曾是一位逃脫兵役的軍戶時,烏蒙山不由得「啊」了一聲。

故事還在繼續著,漸漸的,這間廳堂外路過的佐官和府兵都忍不住也駐足在門口,靜聽了起來……

七日後。

「丘林豹突,你逃脫兵役,雖已自首,但按照律例,要麼在上黨郡服苦役七年,修橋鋪路,操使賤役;要麼去西邊戍邊,充當軍奴,斬敵八十方可恢復自由之身,是成為賤籍,還是充當軍奴,本軍司可讓你自己選一條路。」

烏蒙山在軍府的校場上,當著眾人之面,宣讀著對丘林豹突的判決。

車家的車師,還有小市鄉許多軍戶人家的親屬都被請到了這裡,參與這場遲來的審判。

‘終於可以解脫了嗎?’

被捆綁的丘林豹突以頭叩地,沉聲道:「罪人願意去西邊戍邊,以軍功洗清往日的過錯。」

「好!這才是我鮮卑男兒該有的氣度!」

烏蒙山重重地點了點頭,拿過一旁的文書,開始提筆書了起來。

一旁另跪著的王氏一聽到兒子的選擇,立刻淚眼婆娑,哭的不能自已,彷彿天已經塌了一般。

賀穆蘭和阿單卓都不吃驚於丘林豹突的選擇。有了胡力的那番話,丘林豹突一定會想法子堂堂正正的去贖回自己的過錯。

在軍中當軍奴,雖然大部分時候都被當成炮灰,但現在戰事少,且戰事都不大,危險性小了不少。可換句話說,想要斬敵八十,遠比花木蘭當兵那時候要困難的多,一場戰鬥有沒有幾百人都難說,要殺滿八十個,說不得還要和正規軍搶軍功。

可是他既選擇了這條路,賀穆蘭只有尊重他的決定。

阿單卓和小市鄉的人待聽到他選擇戍邊,眼神里浮現的都是複雜之情。有敬佩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後悔的。

人心總是趨向善的一面,不希望自己家孩子受苦赴死的,大多也不忍心見到別人家的孩子受苦赴死。雖然之前有過仇恨,但錯誤已經造成,自家孩子也沒死,可是當了軍奴,那就確實九死一生了。

都是十幾年的老鄰居,除了和丘林豹突有過節的車家,大部分人家都是露出了不忍之色。

「丘林莫震之妻王氏……」烏蒙山頓了頓,拿起另外一張文書。「你是烈士之妻,原該成為婦人表率,卻教唆兒子逃脫兵役。念在你身體孱弱,不以肉刑加之,但罪不可免……」

烏蒙山看了一眼鬆了一口氣的丘林豹突,接著說道:「罰你縫製糧袋一千件,三個月內上交軍府,逾期不至,杖責三十。爾服徭役期間,軍府配給糧食,望你安心服役,莫要偷懶。」

軍中的糧袋是那種粗麻布和葛布做成的厚重袋子,粗布裁剪成糧袋大小已經是不易,再縫製成袋,一天也做不了十個。王氏愛哭,眼睛有疾,連織布都做不得的,如今要縫製糧袋,她又不是什麼能吃苦的婦人,這活兒照實不輕。

丘林豹突心裡糾結萬分,只顧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賀穆蘭。王氏雖然一直在哭,卻伏□子,泣聲道:「罪犯認罪,願意服役。」

賀穆蘭對丘林豹突點了點頭,那意思是會想法子照顧好王氏。她不可能在上黨郡長待,可是身上財帛卻是夠的。實在不行,請人去做,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