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會憐惜狄葉飛,卻不會憐惜盧日里,沒一會兒,他就被一刀插進了肚子,掉下馬去再不能動彈了。
賀穆蘭衝到狄葉飛身邊的時候,見到的就是和花木蘭那次見到的一模一樣的場面。盧日里倒在馬背上,狄葉飛猙獰著面目發瘋一樣的揮舞著武器,不允許任何柔然人過去砍他的頭顱,胡力渾兩個眼睛都睜不開了,舉著刀的手都在發抖……
若干人一聲大吼衝了進入,然後是四個家奴、那羅渾、阿單志奇和賀穆蘭等人。等來了援軍的狄葉飛如釋重負,對著賀穆蘭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來:
「盧日里中刀了!花木蘭,你不是會縫嗎?縫啊!我們撐著,你縫啊!」
賀穆蘭一咬牙,打馬衝向盧日里,一把跳下馬去,從他的馬上拉下他的身體。
他的身子被拉下來的那一瞬間,賀穆蘭就傻了。
他的腹腔已經被整個開啟,隨著盧日里身體滑下馬的,除了他的身子,還有許多腸子和其他器官。
捅他的柔然人根本不是直捅,而是用刀從上到下直接拉開了他的肚子。
她咬了咬唇,成了這樣,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了。
就算什麼都縫合的起來,大出血在這個沒有輸血的時代,也是救不回來的。
賀穆蘭發現盧日里居然還沒死,但是已經痛得說不清楚話來了。
她彎□子,在一片大喊聲中問道:「你說什麼?究竟說什麼?」
「殺……我……」
盧日里盯著她,「殺……殺……」
賀穆蘭猛然間就想起了普氏兄弟。
他們臨走前告訴她,他們在戰場上「誤殺」的人,是已經活不成的火伴。只不過軍中為了遏制這種情況,所以只讓其他人傳做「誤殺」。
「我做不到啊……」賀穆蘭的情緒一下子崩潰了。「我做不到!」
被腸子淋了一身,目睹同袍的死亡還不算,還要親手殺了同袍嗎?
這是一個何等殘酷的世界!
狄葉飛得了援助,很快也跳下馬來,直朝著盧日里的方向狂奔。
「花木蘭,你怎麼還不縫……」
究竟怎麼縫呢?
天女下凡也縫不了了吧?
他一下子跪倒在盧日里的身側,將他的腸子和其他器官塞回腹腔內。
「你別死,兄弟!你死了,我以後該怎麼面對自己呢?我害死了同袍?我的同袍為了我不被擄走被殺了?我不想揹著這麼痛苦的日子活啊,盧日里,你別死,你別死……」
狄葉飛像是譴責一般的對著賀穆蘭大聲吼叫了起來,可賀穆蘭完全生不出生氣的意思。
他大叫著:
「花木蘭,你縫啊!你縫啊!你愣著做什麼!」
周圍的廝殺聲不斷,若干人和他的四個家奴像是一道牆一般擋在他們的身前,二隊盧日里的同火們發現情況不對也衝了過來,原本該是危險無比的馬下,卻因為這些人的緣故變得十分安全。
這是賀穆蘭第二次在馬下看著戰場,而兩次一模一樣,升起的全是無能為力的挫敗感。
「狄……不後悔……莫哭……」
盧日里的瞳孔開始慢慢散開,迴光返照讓他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
「我……女人……」
他連前世說完全的話都沒有說完,就這麼死去了。
「你縫啊……」
狄葉飛的聲音還在不停的縈繞在賀穆蘭的耳邊,像是從空中直接塞入腦海裡那般的一直迴響著。
賀穆蘭從懷裡掏出象牙盒,卻沒有開啟,而是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的身子,對他的耳邊叫道:「他死了!盧日里死了!哭,你哭啊!」
像花木蘭那時候那樣哭啊!
狄葉飛呆愣愣的趴在賀穆蘭的肩頭,眼睛裡全是盧日里流出來的血。
紅的如此刺目。
戰鬥以其他人陸陸續續的趕到而結束,柔然人見人多不可力拼後,丟下一百多具屍體撤退了。而賀穆蘭這邊留下的人更多。
蠻古不過是傷了一隻胳膊,幾乎沒太大的傷,死的最多的是他的親兵和心腹,然後就是賀穆蘭這樣第一輪衝鋒的騎兵。
胡力渾全身都是傷口,但大部分都是箭支擦過的傷,但是他的馬卻不行了。
蠻古似乎也沒想到清理戰場後死的人有這麼多,一時有些回不過神,騎在馬上不知道想些什麼。
二隊的人看到盧日里死的那麼慘烈,當場就控制不住把殺了他的那個蠕蠕碎屍萬段了。
其中一個盧日里的同火大概知道他為什麼會脫隊去救狄葉飛,忍不住對著狄葉飛「啐」了一口口水。
「啐!禍水!」
此時狄葉飛正跪坐在盧日里的旁邊,那一口口水吐在他的頭頂上,說不出的讓人噁心。
那羅渾幾人當場就要動手,被賀穆蘭按下了。
二隊盧日里的火長也拉走了那些同火,去了另一邊吵鬧起了什麼。
賀穆蘭閉了閉眼,開口道:
「狄葉飛,人死不能復生……」
「火長,你不是會縫傷口嗎?」他抬起頭,凝望著賀穆蘭的眼睛,說道:「把他的肚子縫起來吧。」
「……至少,留個全屍。」
賀穆蘭的淚水一下子就蔓延到她自己都吃驚的地步。她身體裡屬於女人的那部分總是時不時的跳出來騷擾她。
但很快她就發現這是不需要擔心的軟弱,因為其他聽到這話的同袍們眼眶紅的比她還慘。
賀穆蘭取出象牙盒子,開始小心地替盧日里縫合肚子。
她的縫合針線第一次面世,做的卻是這麼讓人悲傷的事情。
一針一線,賀穆蘭像是面對真正的病人那樣,分層開始為盧日里縫合。
隱隱約約間,她聽到狄葉飛在自言自語。
「他說……不後悔……莫哭……女人,是想說些什麼呢?為什麼我這麼沒用,無論如何都要別人來救才能活……」
這世上,只有賀穆蘭知道盧日里說的是什麼意思。
因為花木蘭,曾經親眼目睹過同樣的一幕。
那一次,死於肺部受傷、還有餘力的盧日里,究竟是怎樣說的呢?
「……你莫難過,我雖然是為了救你而受的傷,但我並不後悔……」賀穆蘭開始複述起她記憶裡的話語。
「我有個遺願,只有你能替我達成……」
狄葉飛猛然抬起頭,不敢置信的看著邊縫著破洞,邊開始說話的賀穆蘭。
「火長怎麼了?被盧日里上身了?」
「花木蘭怎麼回事?怎麼開始說傻話……」
「天啊,她在替盧日里縫破洞,不會盧日里託她交代遺言吧?」
一群人從竊竊私語到軒然動盪,又驚又懼又疑的看了過去。
賀穆蘭的心神已經完全沉浸到那段記憶裡,身為這個世上唯一一個能傳達死者聲音的人,她必須要把那些哽咽在胸腔裡的字句一個個呈現出來。
「我一直想和女人……你親我一下唄……」
她臉上露出了戲謔的表情。
盧日里留下的同火赫然地捂住了口鼻。
那是盧日里在營帳裡討論狄葉飛時經常露出的表情。
事實上,他回去給狄葉飛送那些東西,也是他們攛掇的。
他們想要看他出醜,想要讓他清醒,所以才出了那麼餿的主意,那種拙劣的讓人想要捧腹的追求方式。
可惡!
要是知道他是這樣的,他們就不會那樣攛掇了。
至少……
至少做著夢死也好啊……
「你要是女人多好……」
賀穆蘭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
「女人的身子……是什麼……」
她打下最後一個外科結,用象牙盒裡婦人剪針線活的小剪子剪斷.
盧日里的火長教訓完畢,帶著啐了狄葉飛一口的火伴回來收拾盧日里的遺體。
戰場上沒人收斂的屍體會被軍中的雜役當成無主的屍體燒掉,東西也會被全部扒光。這大半是因為頭顱被砍掉後,根本找不到對應的身體,所以也無法確定身份的緣故。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混戰中留下軍牌的,也不是每個人都有火伴可以收斂。
盧日里是個很仗義的漢子,所以同火間感情很深,那啐狄葉飛的火伴雖然暫時將氣按下了,卻在心中想著,怎麼也要這小子以後在盧日飛墳前叩頭個千兒八百遍才算讓他死能瞑目。
可當他跟著火長回到盧日里的遺體身邊時,兩個人都說不出話了。
他們見到的,是已經被縫上了肚子的盧日里,以及……
——那含淚輕吻火伴額頭的悲傷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