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破而後立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棍頭搗在額頭的重量讓號叫的新兵茫然地睜大了眼睛,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重新開始聚焦。

「我……沒死?」

「不,你又活了。」

賀穆蘭輕輕抽出他手中的長槍,開始向下一個新兵走去。

請活過來吧。

她記憶裡的鮮卑人,是悍不畏死,永遠不會向敵人求饒的勇士。

他,他,她,包括她,都應該是記憶裡的那些鮮卑人才是啊。

怎麼能讓「他們」都死去呢?

他們應該重新活過來。

***

賀穆蘭是右軍新兵營裡真正的無冕之王。無論是武力、臂力還是箭術,她都是讓新兵們歎為觀止,各種羨慕嫉妒恨的存在。

但一個人僅僅是武力強大,只會讓人懼怕,是很難讓人升起敬佩之心的。

若說花木蘭是小心翼翼,因為「隱忍」自身的強大,和周圍人達到「同步」的感染力的話,那賀穆蘭就是因為有「自知之明」,因為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知道自己有什麼缺點而努力去正視自己的感染力。

她奔出去時,很多人都知道她是要攔下那些新兵,不讓他們衝營。可當他真的逆著人流,以一己之身開始在一群人裡竭力阻止別人向前時,即使他們明白她要做什麼,還是忍不住發出嘆息。

倒轉槍頭,不願意讓任何一個人真的枉死在她的槍下,在這種亂勢之中,是一種愚蠢也是一種浪費時間,任何正常人都應該像那羅渾、或者像阿單志奇和狄葉飛兩人一樣,先考慮保全自己,再盡力讓別人失去行動能力。

可這樣吃力又不討好,而且還浪費時間的事情,因為花木蘭強大的武力,變成了一種可能,也讓人暗暗駭異。

賀穆蘭漸漸突入左軍那群人的後方,對上了那些已經瘋癲之人。看到他們,賀穆蘭就彷彿看到了自己若不能再正視戰爭的殘酷,將會變成的樣子。

她不要變成這樣。

她也不能變成這樣。

「給我撒手!」賀穆蘭一蕩槍身,將手中的槍尾重重地敲在了舉刀之人的手腕上。

狂亂者腕骨碎裂的聲音清晰的傳了出來,這原本不該是在雜亂環境中被人聽見的聲音。正因如此,賀穆蘭赫然發現自己又重新進入了「入武」的境界。

周圍的一切清晰的猶如放慢了時間,此刻的賀穆蘭無悲無喜,無憂無懼,彷彿她就是天生的戰士,要以一己之身對抗一切。

從今爾後,她將毫無畏懼,堅如磐石。

***

由於賀穆蘭和黑一的介入,從左軍衝營的新兵們都在營門三丈之前停頓了下來。這樣的結果雖然令人意外,卻也不是特別讓人吃驚。

那些從左軍跑過來的新兵本來就是嚇壞了的兔子,此時有一隻猛虎帶著各種猛獸將他們攔了下來,就算之前再怎麼慌亂,本性中對強者的依從也會讓他們恢復狼。

誰也不願意將屠刀對準兄弟,有這麼一個自願當出頭鳥的人莽撞一把,營牆後許多抓著弓箭心中憋屈的刑軍和門衛都紛紛鬆了一口氣。

倒臥在地上的左軍新兵們,很快就被中軍和右軍聞訊趕來的將領們帶離了營牆前,就算以後吃了軍法,法不責眾,性命應該是保重了。

臨走前,當這些將領們看見進入了「入武」狀態的賀穆蘭,倒提著長槍,一步步走回營牆前時,這些人已經看不見她身邊的其他人了。

入武是一種何等玄妙的境界,許多武將一生對此可遇而不可求,這屬於武人之間天生的互相感應,是對強者的認同,也是對破而後立者最好的禮讚。

他們發自內心的期待著黑一的初戰,迫不及待的想看看這個新兵中的冠軍能走到何等地步.

由於有中軍和左軍正軍的干涉,這一場紛亂在天亮時分終於平息。這一場營嘯,左軍的新兵營元氣大傷,就連中軍也死了不少人。新兵裡直接被殺的人沒有多少,大部分人是死於傷勢過重、流血過多,深夜那個場面,真倒臥在哪裡,流乾了血有沒有人來救的。

中軍將所有發狂喪亂之人都抓了起來,有些當場就被格殺。跑到右軍的新兵幾乎全部都活了下來,有些雖然得了風寒,但性命總是無虞。

左軍以同鄉為戰,各個身後都有不少同鄉親戚,右軍結下這一場善緣,等於是日後多了許多可以信任的同袍來。

而花木蘭帶著黑一眾人,幾桿無尖槍橫掃新兵無數,在營門前硬生生留下無數人命的傳說,也徹底奠定了「黑一」在左右二軍新兵「第一火」的地位。

第二日中午,營嘯的原因也查了出來,原來是剛剛在大比中分入新兵營不久的懷柔軍戶,一個叫莫懷兒的新兵在柔然人的偷襲中嚇破了膽子,被同鄉嘲笑欺凌後半夜發瘋,最終引起了炸營。

當聽到「莫懷兒」的名字時,賀穆蘭忍不住離開營帳,回到那道營牆前,佇立了良久.

「花木蘭,你到這裡來幹什麼?」阿單志奇和胡力渾、殺鬼三人四處找不到花木蘭,一路打聽尋了過來。

賀穆蘭回身看著阿單志奇和另外兩人,這一火目前九人裡,只有這三人是花木蘭以前的火伴。

至於其他的同火,因為弱到沒有存在感,賀穆蘭已經快記不得了。

只有那個莫懷兒,因為後來分去正軍,卻做出躲在死人堆裡,被活生生割了腦袋,被敵人拿來羞辱的事情,而被賀穆蘭記住了。

花木蘭一直給他家寄送東西,因為她覺得這麼一個膽小的人,願意為了家人而來入伍,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無論他後來是因為什麼崩潰了,怎樣不名譽的死去,在他前來黑山大營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是自己的勇士。

可在花木蘭、阿單志奇所在的新兵營裡時,莫懷兒沒有膽小成那樣的。雖然喜歡偷偷撿花木蘭的便宜,但在同火遇見危險時,他依然敢舉起刀保護別人。

那麼,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他變得如此膽小呢?

花木蘭沒有去追問,賀穆蘭也沒有在意。

因為花木蘭是賀穆蘭的偶像,所以她沒有用如何陰暗的想法去揣測她,她只是覺得,花木蘭不去找尋那個真相,怕是因為承擔知道真相後的痛苦和憤怒。

重來一次,沒有了花木蘭,也沒有和阿單志奇、胡力渾、殺鬼的莫懷兒,在第一次出戰回來後就崩潰了。

而當年花木蘭在戰場上射出的第一箭,救了的正是第一次出戰的莫懷兒。

這一切讓賀穆蘭產生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慨,她甚至覺得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這人生和夢境之間,其實也並無什麼不同。

賀穆蘭從輕狂到痛苦,再到頓悟,漸漸得出了一種結論:

人生就是戰爭,時時刻刻都在和自己,和別人,和命運做鬥爭。

在這場戰爭裡,她戰勝了自己的恐懼和固有的價值觀帶來的枷鎖,而莫懷兒迅速的成為了一名敗兵,這其中,固然有人性格和心性、閱歷的關係,但更多的是……

「我在想,無論在何種戰場上,都需要有好火伴啊。」

她喟嘆道。

無論是人生的戰爭,還是沙場上的殺戮,都需要有好火伴。

「我現在有了一群好火伴,所以跑過來感嘆一番。」

「這個……聽的老子怪難受的。」胡力渾揉了揉胳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掉啊,是不是老子的雞皮疙瘩?」

「……火長,即使你這麼說好話,明天的飯你也是跑不掉的。」阿單志奇咧開了嘴,笑著說:「灶房也是戰場啊。」

殺鬼沒有出聲,只是微笑著看著他們互相調侃。

幾人說說笑笑的回到了營帳,正遇見了王副將親自領著一個少年往他們營帳而來。

來的少年身穿一身鮮卑華裳,身形並不高大,滿臉都是不悅之情。

「來來來,各位見見你們的火伴,這位是原本早就該入營的若干人,因為家中出了些事情……」

「王副將,你居然讓我進新兵營!我明明帶了四個家奴,還帶了一堆糧草!」若干人氣的叫了起來。「我明明可以直接進正軍的!」

「可是你不願去中軍,你的阿兄已經把你的家奴都領走了啊。」王副將眨了眨眼,「那你就只能來黑營了。而且,黑一很強,你應該理解你阿兄的良苦用心……」

若不是那位若干將軍託付,他何至於親自管這破事!

「什麼良苦用心,不就是怕我在右軍混出個……」滿頭鮮卑小辮的若干人,小聲忿恨地咒罵了幾句,對著已經快要傻掉的眾人撇了撇嘴。

「我是若干人,鮮卑三十六國若干部出身。」

哼哼,嚇傻了吧!

還不速速來拜!

「若干部?沒聽說過……」

狄葉飛嗤笑了一聲。

那羅渾看了眼他鮮亮的衣甲,再看了看自己灰撲撲的衣裳,直接開了口。

「王副將,你能換個人來嗎?」

賀穆蘭「噗」笑出聲來。

一屋子屌絲裡混進來一個公子爺……

明顯不是一個畫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