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西北都有賣東西的地方,這是一種何等的憂傷。
簡直是跑斷腿的節奏。
更可怕的是現在的花木蘭家好窮,賀穆蘭已經習慣了要什麼東西就在倉庫裡拿的日子,古代人,淳樸東西也一般不亂開價,所以她從來都不還價。如今就這麼點布、這麼點栗米,居然要把駿馬、鞍韉、轡頭、長鞭全部買齊……
坑啊!能不東南西北跑嗎?
要貨比三家啊!
想到府兵制打仗,小兵是沒有軍餉,只有軍糧份額的,賀穆蘭頓時覺得喉嚨都疼。
胡餅吃多了,兩頰的咀嚼肌都會變發達。
她一邊嘆著氣,一邊在集市的攤子裡挑挑揀揀。
「這個轡頭值幾何?什麼?一升米?你這是什麼做的轡頭?」賀穆蘭受驚嚇地看了看地上的轡頭。
這時代比賀穆蘭穿過去的時候要早十幾年啊!物價難道不應該低些嗎?
通貨膨脹什麼的!
「如今懷朔人人都在買這些,你嫌貴,別人還嫌便宜呢……」
說話間,就有一個男人丟下一升米,買走了其中一具轡頭,連多餘的話都沒有一句,乾脆的賀穆蘭都覺得他是托兒。
待她踏遍四市,發現真是滿集市裡好馬和好騎具人人都在搶的時候,索性把那下等的買了一套,只有馬挑了匹年輕的、跑的穩健點的。
這樣下來,還剩了一些布頭和米,賀穆蘭通通把它們換成了最差的那種紙,捆成一大捆,用包裹裹好。
武器裝備可以刷小怪掉落,廁紙這玩意兒,邊關就難找了。
想起那些小竹籌,賀穆蘭頓時覺得菊花隱隱的疼。那東西用過一次,你就不想用第二次。
果不其然,賀穆蘭帶著這些東西回家的時候,被花父狠狠地罵了一遍。
「我覺得你是個女兒家,平日裡買東西也精明,這才讓你自己去挑的!你看看,你看看你買的都是什麼東西!」花父撿起馬鞍,一把丟在她的腳下。「這麼硬的皮子,你跑上一天,大腿就磨破了!就算你受得了,你的馬也受不了!」
「我在馬鞍下面墊一塊墊子……」
「你還回嘴!你現在是要保命的時候啊,這些錢哪裡省的!明日到集市裡去,把這個賣了,換更好的!」
「阿爺……」
「你莫要多說!」
「你們別吵了!」花母滿臉是淚的吼道,「你以為花木蘭不想買好的嗎?軍貼發了上萬,懷朔哪個人家沒有收到?到處都是買鞍具轡頭的人,連菜刀都貴了三成,我們家那些積蓄,哪裡買的到好的?」
她知道花木蘭出去買東西,生怕女兒被騙,出門打聽了一下現在的市價行情。結果她還算愉悅的出去,回來後就只剩難過了。
女兒要出去拼命,他們連給人家一身好武備都做不到,真是丟人啊!
袁氏很少發火,衝著花父這麼一吼,連花木託都嚇住了。賀穆蘭有些尷尬地眨了眨眼,其實要再買好一點的,也不是不行,但是菊花和大腿只能保一樣的時候,取菊花而舍大腿也。
大腿還能用墊子墊厚厚的抗摩擦,這……
花父被花母一吼,臉上那種指點江山的表情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整個人都頹了下來,丟下馬鞍就往屋裡走。
袁氏吼完了也後悔,一扭身,抱著賀穆蘭大哭了起來。
袁氏其實是個很會持家的婦人,她十分精打細算。但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此時還是北魏初年,柔然犯邊的次數多到不可勝數,拓跋燾才剛剛登基5年,如今剛剛二十一歲,立下「以攻代守」的國策還沒有幾年,沒有什麼大的成效。
賀穆蘭穿越過去的時代,馬匹和牛羊賤價到一個可怕的地步,騎具幾乎比農具還要便宜。那是因為連年對外作戰虜獲了大批的牛羊。
可現在,草原大片可以放牧的土地還屬於別人。
賀穆蘭曾經在心中對拓跋燾「以戰養戰」的國策不以為然,認為他是窮兵黷武,可是回到過去,看看這懷朔城一片蕭條,人人家中家徒四壁,物價高到數年的收入買不了一匹好馬,再想想後來滿街都是牛馬,栗米價格便宜的情形,她有些為自己的傲慢羞愧。
窮困真是一種病。可能正是因為花木蘭窮困過,所以才一直不間斷的給阿單家與丘林家託送東西吧。
「阿母,莫哭。東西不好的話,我去敵人身上取。那些柔然人也騎著馬,我找那些好的馬牽,尋些好的騎具換上。你莫哭了,我總有法子的……」
她手足無措的抱著袁氏,卻發現她哭的更大聲了。
***
歷史重來一次,賀穆蘭發現自己做糟了。
花木蘭當年走的時候,雖然氣氛也不怎麼好,卻沒有這麼悲壯。
為了省點錢出來買一些草紙,花母哭著吼了花父一頓,這個家中的頂樑柱發現了自己的無能,難過了許多天,花母更是恨不得把花小弟的襪子都給她穿走。
天知道,花小弟那腳還沒她大呢。
花木蘭雖然個子頎長,可是腳只有三十七八碼的樣子。花父的腳卻是很大,袁氏到後來沒辦法,腆著臉拿家裡的皮子去交好的人家換小號的新靴子,然後回來改給花木蘭穿。
黑山大營在北面,現在出發,正好在軍貼上規定的時間前到,所以家裡已經沒有什麼時間準備了。
這過去的花家,甚至連胡餅和肉乾都沒辦法給花木蘭帶上,只能做了些硬餅,煮幾個雞蛋,再掛上幾個水囊,亂七八糟的載滿了馬後,看的花小弟好奇的不停的想要偷走幾個雞蛋。
正在長身體的孩子,見到雞蛋就想要。
這些雞蛋賀穆蘭後來偷偷塞給花木託了。
賀穆蘭雖然是法醫,上的卻是普通的醫校,對於軍營的概念,除了軍訓,就只有花木蘭的記憶。
她想著自己大概最大的障礙就是洗澡和每日清洗自己的事情,可能還有什麼其他的困難,但走一步算一步,花木蘭能熬過去,她應該也可以。
花父在黑山駐紮過,詳細的告訴賀穆蘭該如何到達黑山城,如何拿著軍貼尋求驛站和軍府的幫助,能得到什麼樣的便利。
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賀穆蘭聽的非常仔細。
天還沒亮,花家的父母就送別了賀穆蘭。因為她家是用女兒代替父親從軍的,相熟的人一定會察覺,花父甚至都已經做好了軍府來拿人的準備。
賀穆蘭臨走時建議全家搬回懷朔城外的花家堡去,反正家中的田地都在那裡,雖然自己獨門獨院住的舒坦,可是那邊畢竟都是親眷,不會主動往外捅出此事。
按照花木蘭的記憶,當年花木蘭離家後不久,花家確實也就搬回了老家。懷朔是駐軍的地方,花父有時候要幫著練兵,可是一旦收到軍貼,全家去老家尋求親人照顧妻兒,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切都十分順利,賀穆蘭穿著男裝,騎著棗紅馬,在路上又遇見了同樣前往黑山大營之人,幾人搭伴而行,不過幾日的功夫,就到了黑山城。
黑山城是為了保衛六鎮而存在,六鎮又是為了保衛平城而存在,相互間原本就隔得不遠。大漠蒼涼,又沒有什麼可以遊玩的地方,一路閉著眼睛趕路,走的快也是正常的。
到了黑山城的軍府,賀穆蘭掏出自己的軍貼,很順利的就進入了軍府之中。
軍戶到了一個地方,立刻要將軍貼應上,這樣才算落了戶,否則軍貼和人都沒到軍府報備,就算是逃兵了。
這地方的大營大約是缺人缺的緊,再加上這幾年陛下一直表示待把夏國戰勝了,騰出手來,就來解決柔然的問題,是以黑山大營年年都有新兵徵入,拓跋燾的親王叔甚至親自坐鎮大營。
可是新兵畢竟不如老兵,這地方戰死率高,補充新兵不易,可新兵熬成老兵更不易。
所以當賀穆蘭來「報道」的時候,立刻有幾個天天在軍府要人的將軍見獵心喜的跑了出來。
「聽說這次來的是個百夫長?三十多歲?哎喲太好了,上手就能帶人啊!最近練新兵蛋子練的腚都疼!」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將軍興奮地衝到門口。
「花弧是哪個?快來拜見主將!」
「去去去,快來拜我!一來就給你百夫長!」
兩人吵吵咧咧地走到班房裡,卻見到一個臉上無毛、長相白淨的瘦長少年立在房中,頓時垮下了臉。
這個白毛雞是什麼東西?
來給蠕蠕下菜的嗎?
「你是何人?花弧呢?」
「在下花木蘭,花弧之子。我阿爺腿腳有傷,不利於行,所以我替父從軍。」
這在鮮卑很是正常的事,家中留下重要的勞動力,或者派出去最容易存活的男丁,其他人留著開枝散葉或儲存家中實力,替父從軍、替子從軍、替兄從軍的比比皆是。
謝天謝地,花木蘭長得中性,聲音也沙啞,否則就如今這皮膚還白嫩的時候,若長得再女氣點,直接就給人轟出去了。
「怎麼又是個替父從軍的!上次那姓狄的,不男不女的那個,也是替父吧?現在這些男人,一旦回了家就不想再打仗了!都是懦夫!」
絡腮鬍子的將軍似乎很討厭嘴上無毛的,當場氣呼呼地掉頭就走了。
那剩下的將軍留了下來,問了問賀穆蘭可會騎馬、射箭、武藝如何?賀穆蘭自信的說「俱佳」,那將軍以為賀穆蘭也是個心比天高的年輕人,他素來喜歡低調的,也搖搖頭,沒說什麼就走了。
就這樣,賀穆蘭還是被分到了新兵營,而且不是黑白二營,只是暫時居住的地方。
剛剛入營的新兵雖然都是新人,但也有武藝高強、素質極好之人。軍中新兵營在分配之前也有比武,資質高的,往往會被愛才的將軍挑了去,慢慢培養。
花木蘭前世在新兵校驗武藝的比武中表現平庸,阿單志奇則是因為剛入營的時候得了風寒,發揮不好,以至於都沒有得到什麼好的評價,被送入黑營裡和所有新人一起開始。
但現在不同了,現在來的是一心刷經驗、拿裝備,快速通關的賀穆蘭。
她把棗紅馬放入軍中的馬廄裡,提著揹著行李、用物、兵器和一些瑣物,到了黑山城新人們暫住的地方。
這是一間巨大的房間,和很多電視上演的一樣,雖然這時候沒有床,卻還是兩側用磚石壘了炕臺,可以讓許多新兵睡上「大通鋪」。
關外苦寒,夜間冷的能把鼻涕凍住,這炕臺裡面燒火,雖然因為面積大不是太熱,可比起外面也算是好的多了。
等真的分到黑山大營的軍營裡,就只能和同火們睡在帳篷裡,倒臥在地上睡。
可賀穆蘭無比希望現在就去睡帳篷。
她看著正朝著她走來,那群露出不懷好意的樣子,一直在摩拳擦掌的壯漢們,知道遇見了電影裡常出現的畫面:
——給新來的立規矩。
誰叫她看起來白嫩,帶的東西又多呢?
不知道先來的狄葉飛在新兵營是怎麼過的。
想起剛才那將軍說的話,賀穆蘭微微晃了晃神。
「我說新來的,你的位置在地上!看見那邊沒有?火炕上沒有位置了,你就給我睡……啊!」
賀穆蘭漫不經心地伸出了一隻腳,將他蹬的直接貼在了炕上,發出一聲慘叫。
幾個人發現這瘦長的小子是刺頭兒,立刻兇狠地叫著衝了上來。
沒分營的時候還沒有「同軍不得相爭」的軍規,這裡是最能考驗新兵素質的地方,新兵營的教頭對他們互相爭鬥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能睡在火炕上的實力都不弱,這也算是第一輪的淘汰。
這些早來的想要佔便宜,這一點也沒問題,畢竟軍中也是弱肉強食的社會。
只可惜,他們遇見了更強的賀穆蘭。
她丟下手中的東西,抽出腰間的馬鞭,仗著力氣大,將這群人像是騾馬一般抽了個痛快。
被鞭子擊打中的人無不發出慘叫,像是斷了筋骨一般左右搖晃,此時賀穆蘭就趁機或出手刀,或用重拳,將他們一一放倒。
頃刻後,來挑事的一群人哀嚎著躺倒一片,賀穆蘭在通鋪中挑了乾淨的一截,將所有的行李都擺了上去,劃出好大一片。
「現在,你們的位置在地上。」
她在眾人駭然地眼神中縱目四顧,挑眉笑道:
「這兒,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