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蘭的名聲,越往北面越響亮,這是賀穆蘭慢慢察覺到的事情。不知道是因為北方軍戶更多,還是和北方民風彪悍崇尚力量,而南方更信仰財富和「學問」有關。
所以當賀穆蘭和丘林豹突、阿單卓三人清晨騎著馬悄悄離開小市鄉時,居然還有很多人大清早就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躍躍欲試地要求和她切磋幾招。
這在梁郡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梁郡,花木蘭是「虎背熊腰殺人狂」,是一言不合就能拔刀相見的虎婆娘,莫說上來挑戰,就算是到了她家門口都是繞著走,生怕撞上。
「這位阿兄,我要帶著孩子們趕路,等日後有空,再來比武,可好?」賀穆蘭為難的看著面前袒胸的漢子,實在沒什麼下馬接受挑戰的興趣。
這種「待遇」,她還是第一次碰到。
「那你至少得給我露一手吧?」那袒胸漢子眨巴眨巴眼睛,擋著不願意走。「我得知道在軍中什麼本事才能當英雄啊。」
得什麼本事?
總不能在你面前來一段胸口碎大石吧!
賀穆蘭簡直都想咆哮了。
見這漢子還在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賀穆蘭看了看他手中的白杆槍,在馬上對他說:「你把你的槍給我。」
咦?是要給我看看槍術嗎?
聽說軍中回來的人各個馬上功夫都好的很!
那漢子立刻迫不及待的把手中的白杆槍遞了上去。
賀穆蘭摸了摸這把槍,確定並不是什麼上好貨色,心裡也平靜了一些,於是雙手持槍,對那漢子說:
「我的本事其實很簡單,你看著……」
她持著槍身,隨手一掰。
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嘣聲之後,白杆槍斷成兩半,賀穆蘭拿起有槍頭的那半截,向下一遞:「給,這半截還能用。」
那袒胸的漢子在接過斷槍後,默默的開始把衣襟攏上了。
其他幾個一起跟過來「挑戰」的,咋舌的看著那半截槍身,就像是看著什麼小孩的玩具一般。
賀穆蘭面上矜持地對他們頷了頷首,騎著馬越過了幾個大清早守在丘林家門口的漢子,向著村外而去,其實心裡已經幸災樂禍極了。
‘叫你們學什麼不好,學人家陣前切磋!不讓你們付出一點‘代價’,以後就知道到處惹事!’
待走的遠了一點以後,阿單卓好奇的回頭,發現那幾個漢子正蹲在地上互相試著掰斷那根白杆槍,於是好笑的轉過身子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他們居然還在掰!哈哈哈哈!」
花姨的力氣可不是一般人有的,這個就算練也練不出多少效果來!
他可舉兩百多斤的石鎖,但是要他那麼輕易的折斷上蠟的槍桿,也是不能的。
因為這群漢子的「攔道」,接下來的路途變得有些輕鬆起來。丘林豹突甚至情緒大好的一路告訴賀穆蘭那些沿路的風光:在哪裡有小道,在哪裡有山澗,哪裡產好吃的蘑菇,哪裡有狼出沒……
「那寡婦在哪兒?」賀穆蘭見他說的眉飛色舞,突然出聲發問。「是不是最好也去看看?」
「呃啊!」
丘林豹突一下子滑到馬下,滿臉通紅地吼道:「我只是偶爾去教教她家小孩學武,不是你們想的那種!」
「那為什麼你會經常去她那兒呢?」
「因為她救過我一命……」丘林豹突爬回馬上。「我剛剛逃到山裡去的時候,帶著的吃的吃完了,又不敢回家,有一次抓野雞的時候中了陷阱被吊了一天一夜,若不是遇見她來撿柴,我就死在那了。」
他難得敞開心扉,賀穆蘭他們也樂於聽他的故事。
「我被吊了太久,血脈不暢,不能動彈了好幾天,她給我通暢血脈,不免有些肢體接觸。她雖是寡婦,可是作風十分正派,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後來打獵若有多餘的,就給他們娘倆送去。她一直辭而不受,我就教她兒子習武,學些自保的本事……」
丘林豹突雖然父親去得早,但是也是會武的。軍戶之家從小習武已經是慣例,即使你家壯丁都去了,你身邊的軍戶家庭也會擔當起教導的任務,否則你就無法在鄉間立足。
所以賀穆蘭一聽就知道那寡婦母子不是鮮卑人。
「她和她兒子,都是漢人?」賀穆蘭唏噓道,「住在河邊又是怎麼回事?」
「都是漢人。她住在山裡,屋子旁有條河,平時也下網捕個魚,她的夫君以前是個獵戶,後來被野蜂蟄死了,她和她兒子就一直住在山裡。我那些落草的朋友們……」他揉了揉額頭,「都是說的玩笑話。他們在山上也苦悶,就喜歡捉弄我。」
「你要去軍府,可要去告個別?」賀穆蘭裝作不怎麼在意的提出了建議。
丘林豹突看了看賀穆蘭,發現她雙眼正視前方,只顧騎馬,於是猶豫了一陣後,還是開了口:「可以嗎?」
賀穆蘭點了點頭,很自然的說:「當然可以,這也是你的‘過去’。」
「那我們……」
「到了那座山,我們在山腳下等你。」賀穆蘭打斷了他的話。「去好好告別,若是喜歡人家,就讓她等你個幾年;若不喜歡人家,純是感激,也把事情說清楚,好好告別。」
賀穆蘭雖然不是什麼戀愛達人,卻能看得出丘林豹突也不是完全對那婦人無意。若沒有某種感情,不會在別人提到她的時候那麼惱羞成怒。
只是,寡婦和幼子,怎麼看,怎麼都覺得和他家的情況類似。
這難道也是一種移情作用嗎?
丘林豹突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然後是不自然的緋紅臉色。
「花將軍不覺得我……是件很羞愧的事嗎?在逃亡山中的時候,居然還想著這種事……」
「你今年已經二十歲,尋常的鮮卑男兒在這個年紀,連孩子都有了。」賀穆蘭搖了搖頭,「我倒不會覺得你這樣是件讓人羞愧的事,只不過那婦人若對你沒這個意思,你也最好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才是啊。」
「……是。」
賀穆蘭和丘林豹突的對話,阿單卓似乎是聽懂了,又似乎什麼都沒聽懂,一副又羨慕又迷茫的神色。
一行人行了大約三個時辰,終於到了那座山下,只是在山腳行了不到片刻,便已經聽到巨大的水流聲。
「山那邊有個很大的瀑布,山腰上的河就是由此而來。我速去速回,花將軍和阿單阿兄若等的急了,不妨去那邊瀑布走走,我等會去那邊找你們。」他伸手一指右手邊的一個方向,在得到賀穆蘭同意的示意後,騎著馬走遠了。
「花姨,丘林大哥是和那寡婦相好了嗎?」阿單卓和賀穆蘭到了瀑布邊,放馬去飲水,兩人取了乾糧在瀑布邊一邊啃一邊閒聊。
「看樣子,像是丘林有意,寡婦無情。」賀穆蘭隨口應了一句,「想來豹突他阿母對他造成的影響很大,再加上那陣子逃命的日子難免驚慌失措、對未來窘迫不安,此時出現這樣一個女人,總會安撫一二吧。」
「太子殿下都有了幾個媳婦了,丘林豹突也有了愛慕的女人,怎麼我就找不到媳婦呢?」阿單卓苦惱地抓了抓腦袋,「我不想讓軍府給我說媒,隨便領個女人回家。可是又沒有姑娘看的上我。我若長得有太子殿下那般俊俏就好了。」
「哈哈,娶媳婦可不是光看臉。嫁人才看臉。」賀穆蘭哈哈大笑了起來,「會有好姑娘看中你的,你真的很優秀。」
賀穆蘭逗趣地說道:「若是你還找不到媳婦,我就去平城找那隻白鷺頭子,讓他給你找個媳婦,他訊息靈通,一定知道哪個姑娘不錯,到時候我再給你把把關,把媳婦娶了,如何?」
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知道自己該選擇走什麼樣的路,阿單卓已經擁有了遠超同齡人的成熟。
他雖然長得普通,個性也內斂,可以女人的眼光來看,這確實是一個承擔的起責任、也讓人熨帖的如意郎君。
只看臉的那些姑娘,終究會後悔的。
「好,花姨,一言為定!」
「咦,你居然真應了?」按照賀穆蘭的想法,這種「相親」認識的,一般都會先抗拒幾分才對,阿單卓居然答應的如此乾脆?
「花姨看了若覺得不錯的,一定就不錯。花姨想給我相媳婦,那是我的福氣啊。」阿單卓笑的溫和。
不只是漢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鮮卑人之中,父母對媳婦的看法也是很重要的。他視花木蘭如「阿爺」,自然覺得沒什麼不好。
「……你還真會借坡下驢。行,我記下了。」賀穆蘭無奈地搖了搖頭。「啊,我還真是自己找事攬啊。對了,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阿單卓的腦海裡第一時間出現的是平陸的那個花魁「月娘」,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觸「成熟女人」,所以他不假思索地說道:「要豐腴點的,唔,我不喜歡瘦的。皮膚要白,說話要溫柔,最好個子不要太嬌小,我太壯了……」
膚白,語柔,胸大,個子高……
我擦!
看不出阿單卓這小子的審美這麼主流!
她還以為他會喜歡什麼嬌小可人型或者蘿莉型的呢!
宅男一般不都喜歡這種嗎?
「呵呵……」賀穆蘭乾笑了一聲,「啊,有這種樣子的姑娘,我一定讓素和君留意,留意……」
阿單卓這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已經沉溺到無盡的想象中去了,完全沒聽清楚賀穆蘭說了什麼。
「花將軍!阿單卓!」
丘林豹突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傳來,兩人站起身子,往後一看。
「回來的這麼快?」
賀穆蘭見他的速度,便知道有了什麼結果,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只見丘林豹突牽著他的馬,從小道上緩緩的走了過來。
他的眼睛四周有些紅腫,臉上應該是用水洗過,被冬天的風一吹,乾的皮都浮在臉上了。
賀穆蘭發現他身上常穿的那件豹皮衣衫沒了,大概是這個緣故,所以他的身子微微的在山風中顫抖,沒了那件豹皮大襖的襯托,丘林豹突整個人看起都像是縮小了一圈,沒那麼魁梧了。
「你那衣衫……」賀穆蘭後悔自己沒多帶一件衣服出來。她是帶丘林豹突去找那群強盜的,所以值錢的東西都放在了丘林豹突家,託著王氏看管。
「哦,那件衣服啊……」丘林豹突做出毫不在意地樣子輕聲說道:「那是我住在她家時,她借給我穿的,是她死去的夫君以前穿過的衣服。如今我去和她辭別,順便也把衣服還了她。」
「還了也好,免得日後觸景傷情……」
賀穆蘭小聲嘀咕了一句,「你的事可完了?完了我們就要去五指峽了。」
「走吧。」
五指峽正是丘林豹突那活兒「同伴」在的老窩。
賀穆蘭讓他正式和過去做個了斷,然後隨她一起去軍府「自首」,丘林豹突自然是應了,可是隨著離五指峽越來越近,他的情緒也越來越低落。
五指峽是五座陡峭的山峰組成,每兩個「指頭」之間的指縫處都有一條通往別處的道路。山谷間的路彎彎繞繞,賀穆蘭眼睛繞的有些暈了,在路上還看到了金雕這種以前沒見過的猛禽,頗為新鮮。
「可是老七回來了?」負責在峽指間高樹上望風的老四等人,遠遠的見丘林豹突騎了匹馬過來,立刻歡快地打了個唿哨,一個縱身從樹丫上跳了下來。
「你那豹子花衣呢?也是沒飯吃換掉了?」
丘林豹突年輕,身體素質好,又會一些武藝,在這群強人裡也算是鶴立雞群之輩。他為人又有股狠勁,雖然來的時間短,但頗受大哥器重,也能服眾。
老四嘴巴最毒,但心眼卻不壞,對丘林豹突也愛護,見他沒有一去不返,笑的眼睛都眯起來了。
可是待他看到丘林豹突身後那兩人,立刻停下腳步,疑惑地喊了起來:
「老七,可是你被官兵抓住了,被脅迫著要找我們的老窩?」
上次那兩人不是軍中出身嗎?說不定真是這樣!
不會老七回鄉的時候正好那麼倒霉,被抓住了吧?
「不是,四哥,這是我家的恩人,先前我有眼不識泰山,回家後才認得的!」丘林豹突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不要太難過,「小弟,小弟是來跟各位哥哥辭別的!」
「什麼?你這狗屁恩人認為老子們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人,可是希望你和老子們劃清界限?老七,大哥平日裡對你可不薄!」
老四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怒視賀穆蘭:「老子就不信世上有這麼巧的事!你是不是要對我們老七做什麼!」
「我……」賀穆蘭啼笑皆非的想提醒他們,之前是他們想對她做什麼才對。
「四哥,你不必說了,帶我們去見大哥吧。」丘林豹突彎腰長揖道:「是我對不起你們,不怪恩人。」
「你……你……哎!」老四一跺腳,「我不管了,你去找大哥去!」
***
片刻後。
「你可想好了?」這群人裡只有「大哥」知道丘林豹突之前的往事,也知道他有一個「逃兵」的身份,做不了工,也沒有地。
「你若不準備跟著我們幹了,以後該怎麼辦呢?」
和他們這些活不下去或者光棍一條的人不一樣,丘林豹突以前有個很體面的身份,也沒有吃不飽穿不暖過,猛然一下子變成「強人」,就算他表現的再積極、再能和他們打成一片,眉目間的落寞和有些格格不入的時候卻是騙不了人的。
「我要先去軍府認罪。」丘林豹突羞愧地回答他:「因為我的緣故,鄉里許多人都受了連累。是我自己懦弱無能,卻要讓別人為我頂罪。與其活死人一般的苟且而生,還不如去軍府認罪,至少能活的像個男人。」
「你居然說和我們在一起是苟且?」老四當場吹鬍子瞪眼的跳了起來。
「就是就是,你和我搶同一塊肉吃的時候,可沒半點苟且的樣子!」年紀較小的老九也嚷嚷了起來,「我才知道你竟是這麼看我們的!」
「我說的苟且不是說你們!」丘林豹突嘶吼著一揮拳頭,「我說的苟且是說我只知道混日子!只知道想法子活命不餓死而已!」
「那又如何?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只要不餓死,比什麼都重要!」老四瞪著眼睛喘著粗氣,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他身邊幾個兄弟按住了他的肩膀,怕他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