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過客不是嗎?」阿單卓想的很明白。「每個人的路是自己選的,她選了自己想走的路,會走到什麼樣的盡頭,也是她自己應該明白的啊。哪怕是自作自受,花姨你做的也夠多了。」
「你將我們撫養到成年,還經常派親兵到我們家裡噓寒問暖,又給我們寫信、找師傅學習武藝……您做的夠多了。我們的父親又不是為了救您而死的,您出於同袍的道義撫養我們長大,已經讓我們都不知道如何報答才好,而後的路都該自己走,否則那才真叫對不起祖宗門楣。」
「我不是為了你們要報答與我才……」
賀穆蘭吶吶地解釋。花木蘭從來沒有想過報答的事,她就是那樣一個人,因為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而就這樣去做了。
「因為這樣,我們更是要走上正直的道路才行。」阿單卓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們是承擔瞭如此多的‘善意’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們應該做的是讓人們覺得他們的‘善意’有價值,而不是辜負它。」
「所以……」阿單卓的聲音中莫名的有些悲愴。「花姨,不要再問了。若是他們做了不好的事,以後就將他們當做‘陌生人’,徹底撒開手去,你已經做到你所有該做的了。一個正直的人不會因為您缺席了他人生中短短的一年就變壞啊。如果他們沒有做不好的事,那他們已經無愧於你的‘善意’,您又何必去追根究底呢?」
「你說的好像有些道理……」賀穆蘭被阿單卓的話繞的有些暈,「你的意思是,王氏要做錯了事,她現在這樣就已經是承擔了苦果,而我已經做到了我該做到的,所以不必介懷。如果她沒做錯事,那我更不用問了,因為我不需要質疑一個沒有做錯事的人……」
「你是這個意思嗎?」
「大概吧。不過,看這樣子……」
阿單卓抿了抿唇。
「不像是無愧於心的樣子啊。」
***
阿單卓可能從小經歷的很多,而且站得角度和賀穆蘭截然不同,所以他想的東西和賀穆蘭的完全不一樣。
阿單卓想的是作為一個受到善意饋贈的家庭,雖不說一定要出人頭地,但至少不能讓人寒心。而從他們做出連自己都羞愧的事情開始,做出善意舉動的人就可以撒開手去了,因為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但賀穆蘭,或者花木蘭作為一個給予饋贈之人,所站的角度卻和阿單卓完全不同。
有過施與經驗的人都知道,所有不含私心的付出善意的那一方,都是希望「得到」的人過的更好的。施與者希望能通過他們的「施與」,讓對方擺脫某種不好的境遇,讓生活變得更好,而不是追求某種報答或者虛假的名氣。
報答和名氣只是那種「善意」帶來的附加品,一種額外的驚喜。
正是如此,所以賀穆蘭對於花木蘭努力堅持了這麼多年,卻最後還是沒有得到一個完美的結果,至少是像阿單卓那樣讓人不生遺憾的結果產生了一種遺憾和難過。
她並不知道丘林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王氏的遮遮掩掩支支吾吾到底是為了什麼。現代人的處事方式和她的狼告訴她,此事最好的面對方法就是如阿單卓說的那樣,反正丘林豹突已經「死」了,而王氏既然沒有受到賑濟也能好好的過上一年,不如現在就撒開手去,隨她繼續生活。
可是她就是很慪。
慪的胸口像是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
「到底是為什麼啊……」
賀穆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不弄明白,根本就睡不著吧?」
「呼……喝……」阿單卓的鼾聲如雷,「噓……呼……」
「這孩子,應該跟著我東奔西跑累著了。」賀穆蘭搖了搖頭,「這呼嚕打的,跟飛機丟炸彈似的。」
還是一根筋過的比較幸福嗎?說睡就睡。
在和阿單卓交流了一陣後,賀穆蘭的疑惑並沒有得到解答,但至少有人說說話,那股鬱氣發洩出去了一點。
她也覺得初來乍到就去逼問一個寡母「你兒子怎麼死的,你怎麼一個人住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有些不妥,畢竟如果真有什麼冤屈的話,王氏應該見到她的時候就開始將自己的委屈訴諸出來了。
她的態度明顯是心虛,而不是憤怒。
賀穆蘭和阿單卓的晚飯是在這裡用的,因為是給守墓人準備的屋子,所以這裡有灶房,柴火都是些枯枝,並沒有大塊的木頭。
王氏平日裡熱食應該吃的很少。
見到這種情況,賀穆蘭和阿單卓幫王氏劈了一堆柴,待知道平日裡連水都是要到山下一條小溪中去打的,又默默的把她的水缸給裝滿了。
晚飯吃的可以說食不知味,王氏連雞都沒有養,灶房裡也只有一些米麵和不易壞的臘味。野菜是阿單卓出去挖回來的,大概是因為她力氣小開不了地,挑肥也不容易,雖然有大片的空地,可是連菜都沒有種上一畝。
賀穆蘭不知道該是失望還是難過,花木蘭曾經勒緊褲腰帶也要養活的一家,現在把自己的人生過成了這樣。
她甚至不敢繼續追問,怕這個婦人真的情緒波動到會去做什麼傻事。
畢竟賀穆蘭從一開始見到她起她就在哭,一點也不像是什麼堅強的女性。她甚至沒有在牢獄中還保持著希望的張李氏讓人能夠放心。
所以賀穆蘭只能自己在這裡輾轉反側,自己把自己堵個半死,在問還是不問裡反覆掙扎。
媽的!
不想了!
賀穆蘭又翻了個身。
明天就走,去下一個地方!.
沙拉沙拉。
嘎嘎嘎。
奇怪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了過來。這聲音太小,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可是賀穆蘭早就被之前常過來「夜襲」的遊俠兒們鍛煉出了非凡的警覺性,一聽到這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立刻坐了起來。
這是挑開門閂後,悄悄推門的聲音。
沒有睡著的賀穆蘭,一下子就坐了起來,並且拍了一□旁睡著的阿單卓。
他們睡的是側房,王氏原本是想把主屋讓給他們的,結果賀穆蘭和阿單卓都沒有接受,從馬上卸下了墊子和毯子,王氏又找出一床褥子,就這麼睡著。
阿單卓呼嚕震天,賀穆蘭輕拍一下沒有拍醒,再推一推他也只是翻了個身子繼續睡,賀穆蘭聽到腳步聲已經進來了,當下顧不得其他,立刻抄起手邊的磐石,墊著腳尖移到了門邊。
這裡面住的可是單身的婦道人家,到底誰大半夜會偷偷闖到人家墳墓邊來?
賀穆蘭將下唇咬的死緊,恨不得衝出去直接把那人揍扁了。
從門口進來的男人一進門就一愣。
「怎麼堆了這麼多東西?下山去採買東西了嗎?」那男人摸了摸臉,「難不成知道我要回來?」
他躡手躡腳的走到王氏主房的門口,賀穆蘭已經緊張的準備拔劍了,他卻停下了腳步,徑直往側房過來。
‘罷了,她應該睡得正熟,還是不要嚇醒她了。我回屋子先睡一覺吧,晚上趕路實在太辛苦了……’
他一邊捂著鎖骨,一邊打了個哈欠。
賀穆蘭見他熟門熟路的往小房間走,頓時心中不悅。
這般熟悉,又是個男人,實在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若是他剛才要進王氏的房間,她就只能一刀把他的腿給打折了,可是現在他往小房間走,賀穆蘭的眉頭這才鬆了一鬆,閃身躲在角落裡。
「有兩個月都沒回來……」那男人聽到了房間裡發出的呼嚕聲,頓時怒不可遏了起來。
這聲音就是個傻子都聽的出是個男人!
「媽的,你是誰!怎麼在老子的……」他從懷裡拔出匕首,就要往前貼去。
他那熟悉的聲音讓賀穆蘭一下子想起了他是誰,立刻拔出磐石,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一下子將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這位老七……」賀穆蘭冷哼了一聲,「你還真是陰魂不散。怎麼,是想念被我用劍架在脖子上的滋味了?」
「該說陰魂不散的是我吧?我們都放你們走了,你居然跟著我到……」豹衣男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半,突然愣住。
他身上有傷,走的不快,這些人明明是在他前面走的,所以才到了這裡。
他們不可能是跟著他過來的!
「你到底是有多好寡婦?」
賀穆蘭突然想到了那「老四」打趣他的話,恨地手中的磐石又往裡送了一些,使得他脖間一痛,悶哼出聲。
「你簡直喪心病狂,這可是丘林莫震的墳塋!」
「我當然知道這是誰的墳塋,你這個瘋子到底……」
賀穆蘭的聲音終於還是弄醒了阿單卓,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爬起來,莫名其妙地問道:
「花姨,怎麼了?大半夜你在和誰說話?」
看到阿單卓,賀穆蘭腦中突然電光火石的想通了一些問題,她有些震驚的鬆開了手中的磐石,臉色大變地問道:
「你是丘林豹突?」
聽到賀穆蘭一口報出自己的名字,「老七」眯起眼睛:「你是誰?為何知道我的名字?又在我的家裡?」
「家裡?這也叫家?」賀穆蘭氣的將手中的磐石往地上一擲,重劍落地時的「匡倉」聲震醒了這間「陽宅」中所有的人。
賀穆蘭滿腔的鬱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問我是誰?」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駭人的神采,語氣中有一種莫名的悲痛失望。
「我便讓你知道,被你在路上劫了道的我是誰……」
一種莫名的惶恐不安和巨大的壓力讓丘林豹突喘不過氣來。
他的心跳的像是要碎裂開了。
賀穆蘭咧開了嘴,像是自嘲一般地說道:
「吾乃懷朔花木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