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掃榻相迎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雖然說如今民風尚武,但女兒家習武的還是少,你竟捨得讓家中嬌滴滴的女兒跟著我學武?」

方震藉著這機會幾乎是賴上了花木蘭,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只是事已經做了,他也只能將牙一咬,幾乎是哀聲說道:

「當然,誰也不捨得將家中嬌滴滴的女兒送去習武,可是我女兒生的太好了點。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賀穆蘭點了點頭。

「在我這樣一個微末官兒的家裡,長成了一個如此漂亮的姑娘,這並不是福氣。我並不願意將我的女兒當做向上爬的工具許出去,男人要奔前程,得靠自己去掙,即使卑躬屈膝也沒什麼。可是我只能保證我不走上歪路,卻防不了別人打她的主意。她今年才七歲,已經有不少人家來提親了,我怕她再大一點,那張臉反倒給她惹禍。說來您可能不信,我這麼努力往上爬,都是為了我那一雙兒女……」

「花將軍,我這也是無奈之舉。有您的威名在,至少能嚇退不少無賴。等日後她長大了,我就送她去您的身邊,做婢女也好,做徒兒也罷,只求您教她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和防身的手段,這樣,即使她以後嫁的不好、過的不好,也不會自任人擺佈,變成別人的玩物。」

他就這樣彎著身子,像是個罪人一般訴說著希望能打動賀穆蘭的話。深沉的父愛是能讓人轉變容貌的一種神奇光芒,它讓這個油滑的城門官在此刻突然變得英挺偉岸起來。

方震對自己能夠打動「花木蘭」完全不抱信心,因為「花木蘭」這樣的女人,無論是在傳說中還是現實裡,看起來都並不是一個能理解「美貌是罪」這種事情的女人。

但他錯估了賀穆蘭的心性。

「我家中有個侄女,今年才兩歲,長得也是冰雪可愛……」賀穆蘭笑了笑,「所以,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我幾年可能要東奔西走,若你沒改變想法,等過幾年,可以送到我府上。只是我過的也就是一般田舍翁的生活,令愛說不定還要吃些苦……」

「不不不,我家女兒並不嬌慣!」方震頓時喜笑顏開,深深長揖,一直揖到了地面。

「多謝花將軍的恩德。」

「這算是什麼恩德呢,只能說我和你女兒有緣吧。」賀穆蘭扶起他,在他耳邊小聲的說道:「此地的若干太守是我好友,若日後真有人覬覦你女兒的美貌,你不妨去找若干人,就只說她是我的徒兒,他會幫你。」

賀穆蘭的話說完以後,方震已經徹底淚眼昏花,不能自已了。

賀穆蘭也被方震這般神情態勢嚇了一跳,告辭後匆匆就離開了。

她一直認為施比受要幸福,可是那人若真對她感恩戴德到感激涕零的地步,賀穆蘭又有些尷尬害羞,覺得像是白得了什麼東西似的。

***

不過是半天功夫,賀穆蘭莫名其妙收了一個未來「徒弟」,還有可能是學不了什麼武藝、長得還有些禍水的徒弟。

也許是當父親的看自己的女兒都是美人胚子?才七歲的孩子,能看出什麼傾國傾城的樣啊?

待賀穆蘭和若干人晚上碰頭,將那地方一說,若干人蹙起了眉頭。

「流雲裡的娼門?那賴猴居然藏在這種地方嗎?這可不好辦。」

「要不,你派人下人直接把那娼門給抄了就是。方震那意思,這賴猴一直待在流雲裡的娼門中,怕是張家婦也……」

「我抄不了此地的娼門。她們若沒犯什麼錯處,即使我身為太守,也是不能查抄的。我魏國娼門較少,多為官妓,私妓不多。流雲裡的娼門中怕也大都是罰沒的犯官之後,若無文書,則屬於朝中財產,不可造次。」

「那怎麼辦?」賀穆蘭頭都大了。「你的人不能去抄,總不能讓我去吧?」

若干人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突然眼睛一亮。

「我自然是不能帶人去抄,你可以去啊!不對,你是女人……那你可以讓阿單志奇的那個兒子去!」

「若干人,你沒搞錯吧?」

賀穆蘭嚇了一跳。

阿單卓去假裝嫖妓?若是拓跋晃在這裡,怕是不用喬裝打扮都很像。

不過話說回來,拓跋晃要在這裡,何須這麼麻煩,直接拿著手令派白鷺去搜就是了。

啊啊啊,賀穆蘭你墮落了,居然想著「仗勢欺人」!

「你聽我說,既然賴猴住在流雲裡的娼門,那就一定是和那娼門有所瓜葛。也許是為它看家護院,也許就是在其中有什麼營生。無論是哪一種,遇見有人砸場子,賴猴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等賴猴一齣現,你就順勢拿下,再逼問張家婦的行蹤……」

若干人腦子動的飛快。

「我是官員,親自去娼門查案不妥,但你是女人。若你和阿單卓在流雲裡鬧起來,江仇肯定是要出動衙役護著場子的。江仇不敢得罪你,也知道你是女人,等你再找到張家婦或者賴猴,他更是不敢將事情鬧大。」

「到時候我就可以用此事向江仇問罪,將他暫時收監,等京中的訊息下來,該殺還是該判一定也有了定奪,最好的就是京中的白鷺們來了,將這江仇徹底查上一回。只要你們能找到張家婦,這便是一石三鳥,你說,值不值得你一探娼門?」

賀穆蘭歎為觀止地看著若干人,半天才擠出一個字來。

「值!」

***

「花姨,你確定我要穿成這樣嗎?」

阿單卓身穿一身華貴的黑色裘衣,儘可能用很沉穩的動作,將手放在兩腿的腿側,緩緩的向外走著。

看起來倒是沒什麼不同,只要你忽視掉他的同手同腳。

「手!手不用放在腿邊!看起來和猴子似的,自然垂下就好!」賀穆蘭傷腦筋的看著僵硬的阿單卓。「不過是換了一身打扮,你連路都不會走了嗎?」

「可是這是若干太守的衣服啊,我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阿單卓悄悄摸了摸衣服上的毛皮。

聽說這是貂皮,一隻貂沒有多大,要想不傷皮子的抓住它們更是困難,更別說是黑貂了。這麼一大件貂皮裘衣,阿單卓別說穿過,就是見也沒有見過。

「你也說了是別人的衣服,有什麼好緊張的。用完還人家便是。」賀穆蘭也覺得這件貂皮裘衣顏色溫潤,看起來十分高大上,不過還是沒阿單卓這麼侷促。「待會你是少爺,我和人四人五是你的下人。你進去便找那最紅的妓子點,若是有在接客也一定指明要她,給我鬧大點,懂不?」

賀穆蘭在現代見過不少影視劇,在青樓裡打架或者把事鬧大,有八成都是為了花魁什麼的。讓阿單卓去找最紅的妓子點,在這晚上最熱鬧的時分,應該是已經有客,再也沒什麼比這個更好惹事了。

賀穆蘭一直不太能理解各種小說和影視劇裡女主角被賣到妓院,或者去逛妓院後,遇見男主角一見傾心是什麼心理。在她看來,把嫖客當成一見鍾情的物件是很奇怪的。但拜各種這樣亂七八糟的知識所賜,賀穆蘭可以說對古代的妓院還是有一點了解的(大霧)。

反正她既不是女主角,也不是去找男主角的。

可憐的阿單卓一聽到「點姑娘」,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還還還要找妓子?不是說只要打架就行了嗎?我緊張的是打架把若干太守的裘衣打壞啊!」

阿單卓磕磕巴巴地說:「花姨花姨,反正你也長得像男人,不如你做這個公子,我當下人……」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更加驚慌失措的捂住嘴。

旁邊的人四人五已經不忍直視了。

賀穆蘭被阿單卓的「你也長得像男人」戳的萬箭穿心,當時板下臉,惡狠狠地笑了起來:

「我們家阿單小弟還沒去開過眼界吧?人家‘賀光’兒子都能打醬油了呢。你放心,花姨什麼都沒有,就是錢多,今晚一定給你多找幾個漂亮的……」

「別,別,花姨,我錯了還不行嗎?我錯了我錯了!」

阿單卓哀嚎一聲,連忙求饒。

賀穆蘭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花木蘭最多算是雌雄莫辨,說是像男人也太過了點。

聽說娼門的老鴇眼睛都很毒,說不定她們一下子就能識別出她的真實性別來……

唔,她是希望她們看出來呢,還是看不出來呢?

好掙扎。

賀穆蘭緩緩吐出一口氣,裹了裹自己特意找出來的半舊裘衣,跟在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阿單卓。

人四人五提著燈籠在前方引路。他們如今也已經快四十歲了,正是一副穩重的樣子。他們早已經脫了家奴的身份,如今是若干人的心腹隨從,被若干人調來陪著花木蘭打探訊息的。

北魏初年,雖然沒有明文規定有「宵禁」,但夜間路上行走的人很少。他們白天已經盯著店老闆詭異的眼神問清了流雲裡的路徑,白天也走了一次,可到了夜晚,即使有燈籠開路還是可見度很低,每次路過路口都要多打量幾回。

賀穆蘭在夜間出來過一次,夜探報恩寺那次也是黑燈瞎火一個人亂摸,阿單卓皮膚本來就黑,又穿著一身黑色裘衣,若不是所騎的是一匹紅馬,怕是整個人都要隱沒到黑夜裡不見了。

幾人就這麼摸摸索索的往前走了兩刻鐘左右,突然看到了一處木頭做的矮門,上面寫著流雲二字,賀穆蘭等人精神一震,立刻牽著馬快速通過那矮門。

霎時間,兩排紅色燈籠映襯著滿天紅光,將整個流雲裡的道路照射的如同天上人間一般,道路上的行人比外面路上的多出十倍還不止,幾乎都是男人,也有一些挽著一些穿著豔麗衣裳的女人,在流雲裡兩側的小攤上看著什麼東西。

賀穆蘭和阿單卓都是沒見識過這種場面的土鱉,從一個黑燈瞎火的地方猛然間到了一處四處掛著紅色燈籠的世界,任誰都要震撼一番。人四人五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提著燈籠繼續往前開道。

賀穆蘭左顧右盼,騎在馬上的阿單卓看了看街上游人的衣衫,再看了看滿街的女人,悄悄的把胸膛挺了一挺,開始用「兇狠」的眼神悄悄地盯著下方。

幾個打扮豔麗、衣著寬大的女人對著馬上的阿單卓指指點點,然後互相笑做一團,阿單卓的搖身更加挺直了起來,引得笑聲更大了。

賀穆蘭煩惱的揉了揉額角。

該不該告訴阿單卓,穿著如此華貴裘衣的他,做出來的樣子卻活像是個黑熊,實在是很讓人發笑呢?

她都能想象那幾個妓子笑話的無非是「看啊一隻黑熊騎著馬」或者「看啊,那少年的馬還真可憐」之類的話吧。

算了,還是給這少年留點力氣等會演戲吧。

賀穆蘭和阿單卓等人踩著紅色燈籠鋪成的夢幻道路直直的走到了流雲裡盡頭的娼門。和賀穆蘭想象的上面寫著什麼樓什麼院不同,這間三層的小樓佔地並不是很廣,看起來就像是袁家鄔壁那些待客的小樓一般,門頭上也只寫著「神女夢」三個字,讓人聯想不到是個妓院。

阿單卓下了馬,立刻有人迎接了上來,看樣子是類似於媽媽桑之類的人物。賀穆蘭緊張的嚥了一口口水,跟在了更加緊張的阿單卓身後,瞧著這位風情萬種的中年婦人扭著身子走上前來。

那婦人先是看到了眾人之前穿著華貴的阿單卓,正準備滿是笑意的招呼他,卻猛然發現了他身後身材瘦高的賀穆蘭,突然一怔。

……

不會是認出我是個女人了吧?

這般厲害?

賀穆蘭有些興奮又有些不安地看著那婦人扭上前來,突然在她耳邊吹氣如蘭:「這位郎君看著面熟,是不是來過?」

咦?

哈?!

阿單卓呆若木雞地扭頭往身後看去。

賀穆蘭淚流滿面。

這這這般對話怎麼聽起來那麼耳熟?

難不成這老鴇沒看中少爺,竟看中她了不成?

「這位……大姐說笑話了,我這樣的下人,哪裡有福氣來這裡。若不是陪著我家少爺前來,恐怕連摸到這個門的命都沒有呢!」

賀穆蘭堆出傻笑,做出一副懼怕阿單卓的樣子不停搖頭。

賀穆蘭卻不知她隨手拿的舊衣雖然不如阿單卓的鮮亮,但那沙狐皮也不是什麼常有的料子,若單論價值,還不在他那件貂皮裘衣之下。沙狐在大魏少見,乃是西域的特產,這婦人迎來送往這麼多年,眼睛何其尖,一看這臉上絨毛都沒脫的嫩小子,再看看身後的賀穆蘭和人四人五,心中就有了想法。

只是她卻發現自己似乎是猜錯了。

‘咦,難不成我看走了眼,這個人不是下人,旁邊那個長得像熊一樣的黑臉少年才是少爺?可無論怎麼看,這幾人中只有這個人一副主人的樣子啊。’

那老鴇臉色一僵,忽然又釋懷。

‘這年頭玩花樣的人多,誰知道是不是這家人玩什麼花樣呢?他若願意裝,我們便陪著就是。’

「這位郎君把我們看的太高了,您若要來,我定‘掃榻相迎’。」

那美豔婦人柔弱無骨的靠在賀穆蘭身上輕輕和她咬了咬舌頭,又在她耳邊輕吹了一口氣,直吹的賀穆蘭寒毛都立起來了,渾身雞皮疙瘩前赴後繼的往外冒。

美豔婦人逗弄了賀穆蘭一下後也不糾纏,轉而露出笑臉熱情的招呼起阿單卓,嫋嫋娜娜的到門口找了幾個年輕的姑娘,引著他們入內。

阿單卓可憐巴巴的看了看賀穆蘭,賀穆蘭被這婦人這樣一吹,比阿單卓還要不自在,一大一小兩人望著頭頂上「神女夢」的牌子,不由得露出一個苦笑。

確定是「神女夢」,不是「神經夢」嗎?

……

為何突然覺得,這地方比沙場還可怕呢?

賀穆蘭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