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人巴拉巴拉說了半天,卻發現正在交流的那個物件一點聲息都沒有,待注意一看,人家正埋頭擦著自己的皮甲,對他的言語和糧食袋毫不感興趣。
「你……你耳朵不太好嗎?」
若干人露出一個可惜的表情。
花木蘭擦完了皮甲,抬起頭。
「你是誰啊?」
你是誰啊……
你是誰……
他他他他居然忘了說自己是誰?
一定是太緊張的緣故!
「咳咳。我來自鮮卑三十六部的部落主家族,我是若干氏族的若干人。」
一說到身份,若干人的臉上全是自豪的表情。「我是部落主的後人,家中牛羊上千,奴隸成群,我……」
「若干?是一百年前出過一個叫若干洞的勇士的那個部族?」
花木蘭沒事喜歡在家裡挺阿爺講古。花家祖上是鮮卑三十六部賀賴家族的家奴,對其他三十五部的歷史也知道不少。這若干氏族百年前也是一個了不起的大部族,不過由於數代家主都極為保守,漸漸就沒落了。
若干人一聽花木蘭隨口就能報出自己先人的名字,頓時更覺得這就是上天賜給他的勇士了,當下王八之氣一震,挺直了脊樑做出一副豪邁的氣象:
「不錯,家祖就是……」
「若干家還有人嗎?不是聽說已經破敗掉了?」
「咦?」
若干人的脊樑一縮,王八之氣也蕩然無存。
「若你真是若干家的人,那就不對了。你家現在日子過得也不算寬裕,何苦要拿家中的糧食出來糟蹋。」花木蘭抱著皮甲站起身,「你不必擔心我到底吃些什麼,橫豎我最多再熬一段時日就能再吃上飯了。倒是你……」
「我?我怎麼了?」若干人傻愣愣的跟著花木蘭學舌。
花木蘭搖了搖頭。
「你還有四個人要養,等糧食吃完了,該怎麼辦呢?你應該多想想這個啊。」
若干人呆在那裡,直到花木蘭離開了,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你是誰啊?」
「若干家還有人嗎?」
「糟蹋家裡糧食。」
「等糧食吃完了怎麼辦呢?」
他他他他他……
他居然敢瞧不起他!
男兒功勞陣上取,他糧食吃完了,當然是去陣上拼殺,以敵將頭顱換之!
這花木蘭,都混到飯都吃不上了,還這麼傲!
唔,是不是他不夠誠心的緣故呢?大哥說漢人求賢,有時候要去三次才能見到別人的面呢。
明天繼續努力試試吧。
第二天,柔然的小兔崽子們又來犯邊。
黑山沿線拉的太長,敕勒川裡又有不少牧民游牧,柔然人習慣了劫掠,動不動就會來騷擾一番。
黑山軍營裡的人經常戲稱柔然人名為「蠕蠕」,其實卻是野狗,欺負欺負兔子可以,一見到野獸就跑的無蹤無影。
若干人和「蠕蠕」們交手過三次,每一次都是還沒有白刃相搏對方就已經抱頭鼠竄了。他們追趕對方就如同追趕喪家之犬,除了得不到人頭和戰利品比較可惜以外,其他方面都很滿意。
若干人既然已經想要花木蘭「效忠」於他,自然在出陣時十分注意花木蘭。這個男人身材並不魁梧,出陣時腰上掛一把長弓,背後揹著弓袋,手中還握著一把普通的長矛,看起來就像是那種隨處可見計程車兵,絲毫沒有其他人跟他說的那種勇猛模樣。
可一旦到了戰場,花木蘭的氣勢就陡然一變。
什麼叫做「孤軍作戰」,什麼叫「箭無虛發」,他甚至不需要同火的協助,一個人就能殺的柔然人丟盔棄甲。
在他身上看不到鮮卑人的狂熱,也看不到漢人的穩重,彷彿他來就是為了完成一件差事,差事辦好了就可以回家似的,同火之人殺的興起,他雖然也會射出箭去出手相助,卻不會去割地上的首級,也不會跟著同火一起追擊出去。
「主人,你要小心!」
一個家奴用盾牌擋住了一直射過來的流矢,大聲叫道:「流矢到處都是,您這時候發呆很危險!」
流矢這東西可不長眼睛。曾經就有自己的同袍射箭時不小心手一滑,把自己人射死了的故事。而這些可不僅僅是故事,那穿梭在戰場上的箭,很可能射中敵人,一不留神說不定也射中了自己人。
「我沒發呆……算了,和你們這些家奴說不清楚。」若干人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渴望起來。
家奴算什麼,若是得到了那樣一個同火!
不,若是得到了那樣一個部下……
箭術了得,近戰亦可,不搶功勞,也不出風頭!
若干人神情狂熱。
他一定要知道他想要什麼!
他要把他招攬到麾下,最不濟也要成為朋友。
男人嘛,想要的無非就是寶馬美人,金銀財寶,或者能夠飛黃騰達,光宗耀祖。就算花木蘭再沒有進取心,也會想讓家裡人過的舒坦點吧?
這樣一個人才,卻沒有幾個人發現他好用的地方,豈不是上天給他的機會嗎?
現在,將遇良才,他又慧眼識珠,就看……
——他身在中軍的大哥能不能贊助一點了。
***
「花木蘭……」若干人自從注意到花木蘭的驍勇後就經常往十九隊的百人隊裡跑,四處圍追堵截花木蘭。
花木蘭也不知道這個沒落氏族家的少爺為什麼一天到晚纏著自己,若說他要招攬吧,這態度與其說是招攬手下,不如充滿著一種「我很欣賞你你來跪舔我吧求你跪舔我吧」的詭異氣息。
「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我無意效忠任何人、任何家族。我花家不做家奴已經很久了,我為何好生生軍戶不做,去做你的家將?」花木蘭被若干人的緊迫逼人逼的也很反感,脫口而出道:
「你軍功甚至還沒有我高!」
她早就一轉了,離二轉也不遠。可這位少爺,連斬敵十人的一轉都沒有,倒是他那四個家奴個個都殺敵不少。
這樣的窩囊廢,真的適合來軍中嗎?
「軍功這種事,不能光看殺敵數量。」若干人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丟人的。「我不會把我的腦子費在這種砍瓜切菜一樣的殺人上。我是一個將才,將才你懂嗎?排兵佈陣、用兵如神,那才是我的追求……」
若干人的臉上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而你,就是我那陣法的關鍵人物……」
「四個人的陣法?」花木蘭嘆了口氣。
她怎麼就被個瘋子纏上了呢?
「呃……現在我雖然只有四個人,但以後會有更多人的。你看,我雖然只有四個人,可是每戰必勝,這豈不是表明我很厲害嗎?我說……」
「躲在家奴的身後搖旗吶喊也叫厲害?」花木蘭翻了個白眼掉頭就走。「就算是最膽小的將士,也是要直面敵人的啊。」
「花木蘭,你不能瞧不起指揮之人!我雖然沒有那麼武勇,可是我真的很會指揮,喂!你別走啊喂!不能追隨我,和我同火總行吧?我說真的!花木蘭你別跑啊!」
若干人拔腳就追,無奈花木蘭已經怕緊了他,也跑的飛快,沒一下子就沒有了影子。
「我……哈……我……」若干人累的半死,喉嚨像是火燒一般的疼痛。「這人怎麼練跑都比別人跑的快……」
他有些沮喪的望著花木蘭離開的方向。
「我真的很會指揮的。」.
「人一,守好後面,人二人三,左右翼。人四你護好我,你是短刀,不能遠攻,若一旦被打下馬去,立刻退回人二人三的範圍。」
若干人看著前方的黃煙滾滾,腿肚子也有些打顫。他在軍中數月,從來還沒有遇見過和柔然人硬碰硬的時候。
這些膽小鬼從來不會和人硬碰硬。
除非他們發現自己人數大大的多於別人。
想到這裡,若干人腦仁子都發疼。他就算再怎麼會指揮家奴,那也只有五人。他騎著馬,朝著身後幾個火伴奔去,徑直插到他們之中,快速地說道:
「對面來人不少……」
「眼睛沒瞎的都看到了。」一個火伴沒好氣地說,「你不該躲在家奴身後發抖嗎?跑到我們這群窮酸之中幹嘛?」
「黃煙塵頭直上,這說明他們並不是長途奔襲而來,否則他們的馬匹和身上應該佈滿灰塵,煙塵四散才是。現在這種情況,一定是柔然人在附近早有埋伏,我們正好倒霉先踩了他們的埋伏圈,對方人多勢眾,我們應該先撤退以等援軍才是。」
若干人假裝聽不到他的諷刺,態度極為認真的說著。
「得了吧,上次你說蠕蠕身上並無負重,應該是想搶一把就跑,追擊無礙,結果呢?那支蠕蠕個個悍不畏死,根本就和普通的蠕蠕人不一樣,搞得老子兄弟幾個差點交代在那裡!」
「所以那次我才說領頭的蠕蠕一定不是普通人,應該拼命把他抓住帶回去審問才是啊!膽小怕死的蠕蠕突然為了保護頭目而拼命,這不是很奇怪嗎!」
「你少來,我們十個人對幾十個蠕蠕,還都是拼命的蠕蠕,誰知道抓到了是什麼人,我們又要死幾個?到手的軍功才是真的,那些都是虛的!」
火長一說到上次就吹鼻子瞪眼。
「這次真的不太對勁。要不我們去和後面的部隊通知一聲,讓他們火速來援?」若干人心中不安的摸著馬的耳朵。戰馬的耳朵不住轉動,動物的預感往往大於人類,它們也一定是察覺到什麼不對了。
「你是誰,我又是誰?你要撤就自己撤,老子是火長,要下令全火擅自跑掉,百夫長和副將第一個砍了老子。」那火長對他的結論嗤之以鼻。「你就是心太多,不過是個普通的卒子,一天到晚操著將軍的心。副將命我們在此地攔截劫掠牧民的蠕蠕人,你聽命就是。」
若干人捏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控馬就走。
他能聽到背後同火嘲笑他的聲音、嗤之以鼻的聲音、以及各種對蠕蠕人卑劣膽小無腦的蔑視。
不該是這樣的。
他想象的從軍生活不該是這樣的。
他要證明他們都錯了!
「人一人二人三四,跟我離隊。」
若干人看了看前後左右五六百人的隊伍,再看了看遠處的塵頭,將牙一咬。
他家雖然沒落了,草原上養著上千匹馬還是有的。上千匹戰馬奔跑而起時的塵頭他再熟悉不過了,這根本就不是以圖擄掠邊民而偷偷摸摸南下的樣子。
斥侯還沒有回來,火長也不肯信他的話,他勸不得別人,卻不能把自己也交代在這裡了。
他要回後方去,自己去找援軍!
若是找不到援軍,他就去找副將、找主將,找其他人!
「主人,今日點兵下的命令是守住黑山口……」人四看了眼若干人,發現他臉色難看的很,漸漸收住了聲。
「黑山口守不住的。」若干人一夾馬肚。
「至少這裡幾百人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