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的下巴又被這樣的衝力磕到了上面的牙齒,頓時咬到了舌頭,舌頭一破,鮮血沿著唇角流了下來。
賀穆蘭本就被這個孩子的剛烈嚇了一大跳,再見阿單卓唇角流血,像是受了內傷的樣子,心頭一緊,三兩步奔了過去。
「你這孩子怎麼如此魯莽!我與你第一次見面,你便將我像是救命稻草一般抓著說了這麼多,就算我相信,也還要再查探一番。我說了我會想想辦法,便不是敷衍,你此刻死了,除了讓你的親友惋惜,還有誰會在乎!」
賀穆蘭對這孩子又氣又恨又可憐,一把將他從阿單卓身上撈起來,將他的胳膊反背在背後按住,防止他再自殘。
阿單卓被張斌那一撞弄的有些懵,跌坐在地上半天才回過神來。待賀穆蘭問他情況如何,他擦掉了嘴角的鮮血,站起了身。
「花姨,我沒事,只是咬破了舌頭。」
賀穆蘭長舒了一口氣,見手中已經沒有了掙扎,慢慢放開了張斌,只是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的身上。
人一旦萌生了死意,那尋死的念頭就會沖垮他所有的意志,不停的蠶食著他的信心。你上一刻還以為制止了他,下一刻他就可能又噗通一下子又撞了牆去。
賀穆蘭在現代也不知道勘驗過多少自殺的屍體,此時哪敢放鬆,雖擔心阿單卓,也只能這麼僵著。
「你現在住在哪兒?去你那細說。」賀穆蘭低頭問他。
張斌搖了搖頭,就是不肯說明自己的住處。
‘大概是怕連累別人吧?’賀穆蘭心想。「他怎麼就不覺得在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面前撞死,也是連累了別人呢?’
賀穆蘭心情更壞了。
就算再理解,她還是不喜歡孩子這種生物啊。
「你不願意說,那就去我那兒吧。」賀穆蘭將張斌一把橫抱起,又扭頭和阿單卓吩咐道:
「將新買的舊衣服罩住他的頭面,假裝是個病人,我帶他回客店。」
媽啊,不過開了兩間房間,如今卻要住上六個人嗎?
那客店的老闆,會不會趕他們出去啊!
***
事實證明,這間客店的老闆和下人雖然不喜歡賀穆蘭接二連三往裡面帶人的行為,但也不準備為她的這種行為做些什麼。
一是賀穆蘭和阿單卓一看就是鮮卑人,他是開店的,不願意自找麻煩。二來,這賀穆蘭帶回來的人都是看起來就像是走投無路的人,這客店的老闆既然有這麼好的聲譽,讓平陸當地的人熱心的為賀穆蘭推薦到這裡來住,那就一定不是什麼壞心腸的人。
所以他即使覺得這兩個鮮卑人有所不對,但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賀穆蘭帶著那個被遮住頭臉的「病人」上了二樓。
他甚至還讓小二去給樓上送一盆熱水。
對於這一點,賀穆蘭心中也有些感動。她和愛染還在路途中時,就聽他描述過他師父所說的平陸。在他師父的口中,這是個百姓十分良善熱情,願意幫助別人的富庶之地,如今雖然因為吏治不清的原因百姓不復往日的熱情,但那種良善依然還在,只是已經變成了在需要的時候才顯現出來。
賀穆蘭抱著張斌一直進了愛染他們的屋子,這才讓阿單卓關好門窗,守住門戶,掀開了遮著他頭臉的衣服。
「這是……」痴染在報恩寺住了那麼多年,自然認得這個跟在慈苦大師身邊一直學識字的孩子,當場就猶豫地開了口:
「張斌?」
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張斌早就穿了破舊的衣服,又用鍋灰和塵土將自己的臉抹得只剩眼睛,若不是他又哭又被賀穆蘭連抓帶抱,怕是就算是痴染,也認不出他的樣子來。
張斌骨碌一下下了地,見到痴染也是瞪大了眼睛。
「痴染大師!若葉小師父!你們竟都在這裡!」
「敘舊等有空的時候再說。」
賀穆蘭從阿單卓手上拿過在集市買的衣衫鞋履和布帽,將它們遞給痴染。
「這是些冬衣,成衣難買,我們走遍集市,也只買了這麼幾件。好在這是冬天,一件衣服穿久點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無非就是難聞些。如今都扮演乞丐了,還怕什麼氣味難聞!
「多些施主。這樣便已經是大好了!」痴染唸了句佛號,畢恭畢敬的接過衣服,又遞於身後的愛染。
「賀施主,不知張斌為何會跟你一起過來?慈苦大師可好?」
慈苦大師和痴染是同時藏起來的,只是他藏在了浮屠裡,慈苦大師藏在了市井之中。雖然他不太清楚慈苦大師的近況,卻知道張斌的母親一直在偷偷供養慈苦大師,所以才有這麼一問。
慈苦大師的結局此地的百姓都知道,只是愛染和賀穆蘭不知,已經藏起好多個月,最近才被陰差陽錯封死在浮屠裡的痴染師徒也是不知,如今一問,賀穆蘭臉中出現了一抹悲憫之色,那張斌更是將牙齒咬的嘎嘎直響,恨聲道:
「慈雲大師……被江仇那狗官害死了!」
頓時間,三聲佛號響起,若葉更是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痴染大師,這張斌確實是慈苦大師教導的孩子不假?」賀穆蘭輕聲問他。
「是。他跟隨大師時間最長。許多孩子學寫字無非是想轉為需要識字的學徒,或是想要多個謀生的路子,只有他一直都跟著大師學習經文術數,不曾離開。是以我才這麼熟悉他的樣子。」
痴染心中也是悲涼,故人還在,師叔卻已經圓寂,他雖逃出生天,也不由得生出一種物是人非之感。
「我明白了。」
賀穆蘭嘆了口氣,走出了房門。
待她再回來之時,手中已經多了紙筆。這些原本放在她的包裹裡,她剛才去一趟自己的房間,便是為了取這個。
「張斌,我卻是不是什麼鮮卑大人,這事我不是騙你。」賀穆蘭見張斌一臉心灰意冷的樣子,繼續說道:「不過我曾經替大魏徵戰十二年,如今雖解甲歸田,也還算有幾分面子……」
張斌猛地一抬頭,滿臉不可置信。
痴染和若葉更是「啊」了出來,只有愛染似乎毫無所動,只是站在一旁閉目替未見面的師叔唸誦著經文。
「此地縣官若卻有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之處,朝廷一定不會輕饒。只是你如今一無人證物證,二也人微言輕,所以這案子,確實不太好辦。再者你母親與你供養慈苦大師,犯了陛下的禁令,這也是事實……」
賀穆蘭見張斌面容從剛剛有了些神采又變回面如死灰,便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亂想什麼呢。我沒說丟開不管。」
「這麼說吧,若你告他貪贓枉法,或者將你母親和慈苦大師屈打成招致死,這案子幾乎是不可能告的贏的。除非你收集足夠的人證物證,但我見你此時的情況,怕是熬不到人證物證具齊,就要被那江縣令發現蹤跡而抓走了。所以……」
賀穆蘭狡黠地笑了笑。
「我們不能告他這個。」
賀穆蘭坐在案前,鋪開紙,將墨盒裡的墨微微兌上一點水,開始寫起字來。
痴染、愛染等人都識字,見賀穆蘭奮筆疾書,立刻圍上前。
「陛下在正月下了滅佛令,是為了改變佛門容納大量壯丁躲避徭役的行為。國家征戰多年,男丁數量銳減,佛門卻一直在收留各種年輕人,對於眼睜睜看著田地荒蕪卻無人可種的朝廷來說,滅佛便是最快的解決這種矛盾的辦法。」
賀穆蘭一邊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一邊手中筆桿不停。
痴染之前也曾聽過這種言論,並覺得朝廷的想法並沒有什麼錯誤。但因為他自己恰恰就是要被強勸回去種田的「僧人」,所以心中即使有些認同,也還是認為這種殘酷的法令並非仁君所為。
「既然陛下滅佛是為了穩定國家的局勢、減少矛盾,那他就一定不希望有人藉著他‘滅佛令’的幌子為自己斂財,甚至是敗壞他的名聲。這江仇動輒將人汙做有‘收容沙門’嫌疑之人,名為‘搜查’,實為‘抄家’,遲早會激起民怨,引出大禍。」賀穆蘭將筆在墨中蘸了蘸,繼續寫了下去。
「若不對這種行為進行嚴懲,待日後滅佛令下達到各州縣,各州縣的父母官紛紛藉著這滅佛令效仿與他,那天下動亂也就離得不遠了。」
她沉下心來,將一路的見聞一一寫入信裡,前面佛寺的慘狀只是一筆帶過,著重寫了平陸此地原本是如何安寧,卻因為江仇拿了「滅佛令」借題發揮,四處抄家擾民,將此地弄的如何民不聊生。
陛下明明下令是「五十歲以下僧人還俗」,如今卻是連五十歲的僧人都無法在寺中養老,因為寺裡已經毫無恆產,錢糧也被搜刮了乾淨。
這麼多無家可歸、無衣無食,對朝廷這一舉措產生了「怨憤」的百姓聚集在一起,若不能處置好江仇,這股子怨憤就要從江仇的身上而轉到其他方向去。
賀穆蘭只是不喜歡政治,卻不是不懂政治。她深知在大魏百官皆貪的時候去告別人貪汙受賄、或者搜刮家財,能夠嚴懲的希望都很渺茫,因為每個官都有這個毛病,官官相護,就算是為了自保,也要從輕發落。
但「官逼民反」這頂大帽子就不一樣了。賀穆蘭所寫的事情大半都是事實,尤其是藉著「滅佛令」四處搜尋富戶之家,趁機卡油的事情更是千真萬確,連這客店清晨都有食客會小聲談論。
只要這封信送達天聽,哪怕送不到陛下面前,只是給哪個白鷺官得了,也會當做了不得的大事來辦。
平城下達的「滅佛令」還沒有徹底釋出下去,只是已經送達了離平城最近的諸州郡。可如今下達才不足月餘,就有人這般行事,那一旦釋出到大魏各個州郡,會因為這個接機打擊報復仇敵、或者為自己斂財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也不知道拓跋燾如今已經暴烈到什麼地步,連這麼簡單的惡果都沒有人敢出言,竟任由「滅佛令」這麼草率簡單的頒佈到民間。還是說最位高權重、又是陛下親骨肉的太子殿下已經出了京,這京中竟是連出頭鳥都找不到一隻了?
賀穆蘭搖了搖頭,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在末尾端端正正的寫下「花木蘭敬上」幾個字,又拿起另一張紙又依然再抄了一份,蓋上她昔日的私印。這才把兩封信放在案上,等它自己晾乾。
等她寫完抬起頭,張斌已經跪倒在地,伏地不起,痴染和若葉更是神色複雜,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花木蘭之名,越靠北越是響亮。當年花將軍帶著皇帝賞賜的十幾車財帛回鄉時,路過了不少州郡,無數人羨慕與她的好運,也為那些名將良臣親自送花木蘭回鄉而傳唱不已。
「您竟是那位花將軍。難怪阿單大哥喊您花姨……」愛染恍然大悟的看著那封信的署名。「可笑我還以為您姓花名儀……」
「這些都是舊事了,現在我也只是一個白身,比你們也差不了多少。無非就是身家豐厚些罷了。」賀穆蘭承認有一瞬間自己挺虛榮的,不過很快那份虛榮也就收了起來。
——這些並不是她的功勞。
賀穆蘭扶起地上跪伏著的張斌,與他跪坐而視,正色說道:「我昔日有位同袍,如今正是平城候官曹的監察令。」
「難道是大名鼎鼎的‘白鷺官’之長?」痴染失聲說道。
「他正是白鷺之首,負責糾察各地百官言行的監察令。我這位同袍叫做素和君,他那衙門在平城東城的內街上,你一問便知。你到了候官曹門口,不必說的太多,便說是梁郡的花木蘭花將軍給素和君大人送一封信的,應該就能見到他。」
賀穆蘭回想了下,花木蘭這幾年好像一直都有給京中朋友們送信,把信送到素和君手上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若你這封信實在送不進去。便拿另一封信,去找靜輪天宮的寇謙之寇道長。他若拿到此信,也一定會面呈陛下。」賀穆蘭完全不懷疑那道士會把這信給拓跋燾,他那種重「因果」的人,根本就不想給道門豎下那麼大的敵人。
「這……這可能嗎?道門給沙門求情……」痴染看著另外一封信,心裡的滋味難以言喻。
「沙門都能倒了,道門能延續幾代?當今陛下是篤通道門,若是換個信了佛門的陛下呢?天天這樣你滅我我滅你,這些宗派還要不要發展了?」賀穆蘭把已經幹了的信紙摺好,遞給張斌,又從懷中掏出一片金葉子。
「我知道給你這個實在太扎眼,但是我也沒法子,讓你揹著布帛上路更扎眼。等你找到可靠的朋友,就把這片金葉子剪成小塊換成糧食,最好找一架馬車或者騎驢之類的上路。」
「謝……」
這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騷亂。那些騷亂的聲音,像是鞋子啪噠啪噠響亮地踏在地板的聲音。賀穆蘭奇怪地歪了歪頭:
「那是什麼聲音?」
張斌臉色驚慌,好像已經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了。
「是,是江仇養著的那批皂吏……」
「那個住在這裡的鮮卑人呢!叫他下來!」
吼叫聲從樓下直直傳了上來。
「這幾位官爺,小店住著不少鮮卑人,請問你們問的是……」
「你這奸猾的傢伙,平陸的鮮卑人數都數的過來,你店裡能住著不少鮮卑人?就是那個四處打聽報恩寺的鮮卑人,給官爺們下來!」一個高亢的聲音不耐煩地叫出了聲。「若不下來,官爺們就一間一間搜了!」
不好!
賀穆蘭看了看面前三個還光著頭的假「俗家人」,在看了看怕是一直在被江縣令追捕的張斌,微微猶豫了一下,就指著那二樓面樓的窗戶,對著他們說道:「你們先從那邊窗戶下去,這二樓不高,下面就是窄巷,最多腿腳麻上一會兒,應該不會有事。我出去替你們拖延一二。」
「花將軍,我們怎麼能放您……」
「你既知道我是花將軍,便該知道那江縣令也不能拿我如何。」
賀穆蘭露出一副傲然地表情,不屑地笑道:「就算他只憑著我打聽報恩寺就要抓我,就靠下面那些蹩腳的皂吏,還不能拿我如何。」
賀穆蘭站起身,拿起放在地上的「磐石」,一指那邊窗戶:「你們莫要囉嗦,先快點離開才是正經。」
痴染和愛染對視一眼,也不拖延,立刻站起身子就往那窗邊奔去。
張斌對賀穆蘭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將兩份信珍而重之的放入懷裡,也跟著去了窗邊,抱著窗沿往下滑。
此時那店家已經擋不住這些皂吏,賀穆蘭和阿單卓只聽見樓下傳來踩踏樓梯的聲音,和那店家低三下四的討饒聲和勸解聲。
賀穆蘭聽了心糟,將門一把推開,走到廊下,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那群突然頓住了腳步、收了聲的皂吏們。
若以一縣的皂吏來說,這些人的衣甲也未免好的過分。便是陳郡那樣富裕地方的郡兵,也不見得能配的了這樣的白蠟槍,穿的了這樣的皮甲。
更別說他們腰間還有一看就不是爛大街貨色的那種武器了。
說是皂吏,不如說更像是袁家鄔堡的那種私兵。
阿單卓見到這些人的打扮,用難以置信的表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長劍。
賀穆蘭掃了眼樓梯下那群皂吏,像是不經意地將磐石拄在了地上,身子微微前傾,對下面笑了一笑。
雖然狀似無意,但花木蘭的神力加上「磐石」的重量,依然震的整個二層的地板都晃了一晃。
然後那些皂吏面色驚慌的看著那把巨大的、帶著劍鞘的劍居然沒入了地板裡,好似□□去的不是結實的木頭,而是豆腐或者稀泥什麼的東西。
「聽說你們要找鮮卑人?」
賀穆蘭看著那些皂吏嚇尿了的表情,笑的更加「和藹」了。
「是聽說了我的名聲,特地過來切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