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又去找‘膽小將軍’了?」
「不要讓我再聽到‘膽小將軍’的話!」
陳節猛然跳起,揪著同火的領子,將他使勁按在營帳的柱子上,一字一句地警告著他。
「他-是-虎-威-將-軍!」
陳節打起架和打起仗來都像是瘋子,即使是同火的人也不敢惹他。所以另外幾個火伴看到後急忙跑了過來,拉袖子的拉袖子,勸解的勸解,想把陳節和這個倒霉蛋拉開。
幾個火伴心中都是暗暗叫苦,明明看起來挺和善的一個小夥子,怎麼一說到那位將軍就變臉呢!
現在帶他的百夫長都知道他一心想著進花將軍的護軍,對他一直不鹹不淡的。而幾個同火一方面讚歎他的實力,想和他一起殺敵,一方面又因為他一直想著「跳槽」而只維持著面子上的關係。
聽說陳節以前就和新兵營的同火處不好關係,到了這邊依然像個爆竹,一點就著。
「他就是開玩笑,開玩笑,你別放心上。」
「花將軍要知道你又打架,肯定更不想收你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說動了陳節,他漸漸鬆開了手,那個被他按住的火伴一站直了身子立刻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陳節是有技巧的用指節抵住他的喉嚨的,所以他一點都不敢妄動。
知道這群火伴要麼看不起他,要麼看不起花將軍,陳節嘴裡暗罵了一句什麼,甩手出了營帳。
「你沒事吧?」見陳節出去了,一個同火對著地上啐了口,轉身去安慰被嚇到的火伴。
「咳咳,喉嚨疼。這小子出手太毒了!」
「別再惹他了。同火相鬥,要吃鞭子的。」
「我哪裡惹他了!大家都這麼喊!那種膽小怕死的傢伙,白費了一身力氣!」他梗著脖子叫喚起來:「還霸佔了狄美人!」
「你還嚷嚷,要命不要!」同火都被這個傢伙弄瘋了。「花將軍脾氣好,你在背後說說沒什麼。可是要是被狄將軍聽到了,你這輩子就只能喝水了!」
軍中被狄葉飛敲掉牙的可不是一個兩個。
不是每個人都欣賞花木蘭的。
對於這種連在戰場上都是「點到即止」的傢伙,很多人都會在背後竊竊私語,或在心中腹誹。
內容無非是「我若有那把力氣如何如何」,或者「我要是他如何如何」。
這是男人們的夢想和童話,就如女人總是幻想著有一位高貴的郎君如何瘋狂的迷戀自己一般,男人們也會做著「天下英雄誰敵手」的白日夢。
而真正擁有他們夢寐以求的實力的那個人,居然是個謹慎到讓人發堵的傢伙。
這種巨大的落差彷彿就像看著一位絕世美人落到了糟老頭子手裡一般,讓許多人都扼腕不已。
***
花木蘭也不知道這個叫陳節的孩子為什麼一直想要進她的護軍。
她只是個雜號將軍,帶著幾百個人,而且陛下馬上就要駕臨,她很有可能會被編到其他隊伍裡去,去做一個正將軍的部下。
怎麼看,做她的部曲都不算什麼有前途的地方。
雖然她的部下死亡數字是最少的,但是,斬首人數也不算多。想要建功立業的都走了,她也不攔著他們。留下的都是家有妻小不想死的,還有各營裡膽小怯懦之人被踢出來的。
狄葉飛常嘲笑她,說她是個撿破爛玩意兒的雜牌將軍。但她一點都不覺得帶著這些人有什麼可恥的。
她不帶,總會有人帶。只要在軍營裡一天,他們都逃不了上戰場的命運。
他們雖然膽小,卻不是懦夫。該出戰的時候,誰也不會逃跑。
無論他們只殺了多少敵人,他們從來不躲避出戰。經歷過同伴的戰死、受傷的痛苦,他們不能停止,只能繼續前行,否則就回不了家。
在這支護軍裡,不但有她這個女人,還有四十出頭的老兵,無論是剛剛走上戰場的年輕人,還是家中已有妻小的男人,所有人在這殘酷的戰場上,要忍受著一切過去沒有經歷過的可怕事情,只為了頑強的活下來。
這難道不勇敢嗎?
戰死有什麼可怕的?
可怕的是即使斷了腿、缺了手、沒了眼睛後面對的窘境。
花木蘭選擇部下只有一個條件。
活!
知道為什麼而活!
這個叫陳節的小夥子很有資質,即使是身材並不高大的漢人,卻也絲毫不比任何鮮卑戰士遜色,但他卻不適合跟在自己身邊。
他並不愛惜自己。
他信奉父輩們「悍不畏死」的信念。
也許他出於什麼原因瘋狂的崇拜她,但他並不知道跟著她意味著什麼。
一個無風的日子,花木蘭正在校場教導部曲怎麼射箭。
因為她的部下素質良莠不齊,所以她絞盡腦汁的想出了不少讓他們能夠安然立於戰場上的戰法,齊射就是其中的一種。
她發現但凡不想死的人,騎術都學的不錯。或者說,被逼著磨練的不錯。而弓術這一技能所有的鮮卑軍戶都從小學習,無非就是本事好壞的區別。
在拉開一段距離後對著敵人齊射,有時候達到的效果比衝殺進去要好得多。即使真是到了不得不衝殺的時候,先齊射一輪也會減弱敵人不少的戰鬥力。
「不要想著一定射中敵人的咽喉,腦袋,或者什麼要害!」花木蘭指著草垛道:「只要射中目標就可以了!在密集的箭支下,總會有幾根被老天爺送到地方的!」
花木蘭的部下鬨笑了起來。
「別笑!齊射的目的是壓制,我們是護軍,進行衝鋒的另有主軍。就算只有我們,甲乙二隊也會在你們壓制住敵人的時候成為前鋒。在那之前,盡力削弱敵人的數量,無論是射頭、射胸,只要按照你最有把握的位置射出去就行了!哪怕沒射中要害,只要射中目標就會疼痛,也有不少人會掉下馬去,那就是我們的機會!」
花木蘭一聲令下:
「每天拉弓五百次,馬上控弦一百次!你們若是不想被敵人砍了腦袋,就要先練好把敵人射下馬去的本事!」
「是!」
「沒有練好騎射的,就跟我一起做前鋒!」花木蘭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我想你們會努力的,對吧?」
部下們又一次哈哈大笑了起來。
「好了,不要光笑。你知道我去幫你們要這些箭支有多麼不容易嗎?臉面都給丟光了!要是你們給我練不出來,我就送你們去給蠕蠕人磨刀!」
花木蘭「獰笑」了一下,「反正軍裡多得是怕死鬼想做我的部曲!」
「花將軍,怕死鬼來了!」一個部下詼諧的應和道,一指不遠處悄悄出現的人影,「那姓陳的又來看您練兵了!」
「你們繼續!」花木蘭吩咐左右副將看著他們,徑直朝陳節走去.
「陳節,我和你說過……」花木蘭板下臉正準備把那拒絕的話再說上一次。
「花將軍!您先收下我用上幾個月!」陳節臉上滿是懇求的表情。「若是您覺得我真的不好,您就把我踢出去!」
「軍中的好漢實在太多了,就因為我撕了你的皮鎧你就覺得我是條漢子?」
花木蘭說出這話的時候感覺一口老血都要噴出來了。
花木蘭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她覺得陳節有點賴上她的意味,而這讓她很不高興。
「皮鎧我已經賠償給你了,拒絕你的話我已經說得很明白。就算你再求我,我也不會……」
「花將軍,您救過我的!」陳節打斷了花木蘭接下來的傷人話語。「兩個月前有一次追擊蠕蠕人,您帶著部下救了我們,您還了我的槊!」
說到那把長槊,花木蘭就想起來了。
至於那天那個人……
誰知道那糊了一臉血、嗓子也吼啞了的男人是誰?
「我鼓足勇氣找您要兵器之前,我的同火警告過我。他說我的武器是把軍中不多見的好槊,若是您真的看上了,不妨讓您拿走,否則為了一把槊,我反倒要惹下彌天大禍,連累到他們。」陳節一咬牙,把什麼都說了。
「我當時很害怕,因為您看起來不是一位和善的將軍。你看著我的眼神,和看著我那把槊沒有什麼區別……」
「但您把槊還我了,讓我知道他的話是錯的。」
他們都覺得他是感激與花木蘭還給了他那把槊,但沒有人知道,花將軍同時還回來的,還有他對袍澤的信任、感激以及人和人之間的善意。
若那次他沒有要回自己的槊,他就不敢再把後背交給任何人了。
陳節聽說這位將軍的力氣非常大,總是控制不住弄壞自己的兵器。所以很多人笑話他今天拿著劍,明天拿著刀,後天就可能是在哪裡撿來的什麼長槍長矛一類的東西。
正因為是這樣,他的德行就更加讓人敬佩。
「將軍,不是每個人都像您這樣的。您說我傻也好,嫌棄我也要,我只想跟著您!」
「我救過的人不少。我是護軍將領,本來就是要護衛同伴的。」花木蘭的不悅減輕了一些。但這並不足以說服她。
「不光是這樣!」
陳節的雙眼有些紅,滿臉都是痛苦的神色。
「我也見過了不少戰死之人,他們的東西都被瓜分了乾淨。衣服、戰馬、武器、鎧甲,拿走它們的有蠕蠕人,也有自己人。」
「每一個人都是全副武裝的進了這座大營,渴望著用手中的兵器建功立業。可到了最後,很多人別說屍首,連能夠立衣冠冢的東西都沒有。」
「我聽其他人說,您的部下死了,至少遺物還會被收拾整齊給送回家去……」
「我只是想跟著一個值得信任之人啊!一個他日我若死了,我的家人至少還能有東西睹物思人的主將!」
他不甘地跪倒在地上,眼淚順著臉頰滴落下來,在沙地上暈染出一片片黑褐色的痕跡。
因為角度的原因,花木蘭沒有看到他的臉,只怔怔地望著地上的圓點出神。
她沒有那麼偉大的。也沒有那麼仁慈。
她是個女人,一旦死了,就會被人發現自己的身份,到那時候,面對她的只有不名譽的結局。
她希望她若不幸陣亡了,她的火伴或部下是一個不會翻動她的軀體、扒掉她的衣衫鎧甲,能夠維持她最後一點尊嚴之人。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她希望能通過她的舉動影響到自己身邊的人,至少在對待同袍屍骨的態度上,不要和對待蠕蠕人或者畜生沒有什麼區別。
他們鮮卑人以前都是部落兵,部落兵的主人就是奴隸主,是那些部落裡的大貴族。部落兵從牙齒到頭髮、身上的衣衫手中的武器都是主人的,死了以後被扒個乾淨再將東西交給下一個部落兵也是尋常。
可如今大可汗已經立了國,朝中有了許多許多的大臣,這些大人們學著漢人的禮儀和文化,開始改變一些陳舊的東西。軍中卻幾十年如一日,不曾有過什麼變化。
花木蘭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改變什麼,但若是她的部曲習慣了、她的朋友習慣了善待別人,無論是生還是死,那這一點善意也許他日能夠回饋到自己身上,這就足夠了。
她從沒想過,即使是這樣的小小舉動,也會引起別人的死心塌地。
人心原來是這麼易得的東西嗎?
她很慚愧。
「我很慚愧。」花木蘭沒有嘲笑陳節的淚水,反倒有些無言以對。「我很慚愧,先入為主的把你當成那種容易熱血上頭的莽撞小子。」
軍中有許多被她的巨力震撼住計程車兵,這些人很多都想法子進了她的護軍。一開始她是什麼人投效都收的,她也有自己的虛榮心。
可是漸漸的,他們一旦發現自己不是他們心目中的那種「英雄」,當初有多麼的狂熱,就會變得有多麼失望和鄙夷。在一次又一次的成為別人眼中的「騙子」、「懦夫」、「膽小鬼」以後,即使花木蘭再怎麼堅強,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有時候她也想,是不是因為她畢竟是個女人,所以才有那麼多的情感,和那麼多的失望。
她本不必在意別人的看法的,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
傷心只是一瞬,日子還要繼續過,只是花木蘭在接受這種「仰慕」和「崇拜」的時候,要冷靜和謹慎了許多。
人畢竟不是畜生,相處過一陣兒後,無論是什麼原因離開,總會有些傷感。
更何況離開的人大部分都是帶著「我被騙了」的想法。
男人們,總是喜歡追隨能夠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英雄。
「您……您說什麼?」陳節仰起頭,露出一張涕淚縱橫的臉。
花木蘭伸出手去,示意他起來。
「我從未立志成為英雄,也不是什麼有著野心的勇士。我會來黑山,是因為我並沒有兄長,家中父親病弱,還有個連槍都握不住的幼弟。倘若我父親還能上陣,此番來的就不會是我;倘若我有兄長,來的也不會是我。」
花木蘭的臉上都是懷念之色。
「我這樣的將軍,你還願意追隨嗎?」
「您的意思是?」陳節在花木蘭手臂的力道下站直了身子,隨手一擦臉上的眼淚鼻涕,欣喜若狂地叫了起來:「您願意收下我了?」
「從我的親兵做起吧。你很勇敢,但勇敢有時候並非通過捨生忘死來體現。」
親兵負責守衛主將的安全,大部分是主將的同鄉或者值得信賴之人。但是成為親兵也意味著不可以如同其他士兵一般肆意廝殺,除非主將下令,否則都要護衛在他的身邊。
花木蘭見陳節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把你這樣的勇士放在我身邊,總覺得有些可惜。」
「不可惜不可惜!」陳節就差沒有手舞足蹈了。「我相信您這樣的英雄,一定會有傲人的功勳的!」
「那就承你吉言了。」好話果然人人愛聽,花木蘭也不例外的上揚了嘴角。「我會去找王將軍要人,你……就住在我的帳外吧。」
也許,多個親兵,也不錯?
……
不錯個屁啊!
這個在訓練拳腳功夫時還像個瘋子一樣的傢伙,怎麼現在表現的和她村裡的大黃差不多?
不是說好睡在外帳的嗎?怎麼又竄進來了?!
花木蘭看著陳節拿著她的中衣往外走的樣子,再也忍受不住地吼了出來:
「等等!你要幹什麼!」
已經去了羽林軍的狄葉飛過去可從來不碰她的東西!
她找的是親兵吧?不是娘子!
「我?」陳節納悶地看了眼花木蘭,「標下給您去洗衣服。這些衣服堆在那裡很久了吧?再不洗您就沒中衣換了……」
「放下!」花木蘭有些驚慌的上前幾步去搶自己的中衣。「我自己會洗!」
「可是別的主將都是親兵洗的啊,您就我一個親兵……」陳節居然露出了有些自豪的表情,「這些事當然我來做。您就別客氣了。」
他樂滋滋的抱著衣服就低頭往外鑽。
想來在他看來,能給自己的主將搓臭襪子都是信任他的表現。
「我說回來!」花木蘭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就往後拉。陳節只覺得一股距離從他的肩部傳來,然後他就身不由己的向後仰倒了下去。
「啊!」
「天啊!」
陳節跌倒還不忘抱著她的衣服,她的中衣完全蓋住了他的頭臉。而他正從褲子上一個可疑的部位把腦袋伸了出來。
花木蘭羞憤欲死。
「花將軍您力氣真大。」陳節傻乎乎地看了看自己倒下的位置。「不過您衣服真要洗了,都有味兒了……」
他拿起衣服在鼻子吧嗅了嗅。
「咦?好像不是臭味?」
「滾!」花木蘭被陳節逼得終於破功,劈手搶過自己的衣袍,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襟,將他丟出了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