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山中野寺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拓跋晃和賀穆蘭等人在靜室裡坐了一會兒,因為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拓跋晃難免露出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賀穆蘭坐著實在是無聊,和陌生的神棍坐在一屋卻沒有話說的感覺太差,所以她藉口「內急」,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枯竹和阿單卓正在比劃著什麼。她好奇的眯了眯眼,走近了距離看他們在做什麼.

「我一心一意的想讓你感受我們的善意,你卻說我給你的茶是毒藥。」

枯竹做了個喝的姿勢,伸出一根手指。

他說話結巴,已經習慣了和師父以這樣的形式交流。

阿單卓皺了皺眉,有些為難的伸出了兩隻手指,晃了晃。

‘我發誓我絕無二意。’

枯竹使勁搖頭。

阿單卓見他搖頭,臉上有了怒意,甚至伸出了拳頭。

他從腰間卸下一個小布袋,在裡面掏出幾個雞蛋,剝著吃了起來。

這樣的舉動也讓枯竹咬了咬唇,一扭頭就跑了。

賀穆蘭在一旁看兩個少年的默劇看的一頭霧水,等枯竹跑的沒影子了才走了過去。

「你和他到底在打什麼啞謎?」

賀穆蘭拍了拍阿單卓的肩膀。

「他和我說,因為我喝茶那事惹惱了他,所以中午吃飯我只能吃一碗飯。」他伸出手指,做了個「一」的姿勢。

「我說我一碗哪裡吃的飽,至少要有兩碗!」

他伸出兩根手指。

「結果他拼命搖頭,連那一個都不想給我了。我心想又不是沒有吃的,何苦惹他討厭,便伸出手告訴他,我什麼都不會拿。」

他伸出拳頭捏緊。

「然後他大概羞愧的跑掉了。」

阿單卓吃了一口雞蛋。

「這小和尚忒小氣。不就是把他給的苦丁噹成了毒藥嗎?後來我也道過歉了,結果他還耿耿於懷,特地跑過來和我示威!」

「呃……」賀穆蘭摸了摸下巴。

「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好像不是這麼回事的樣子……」

「不會錯的!我和村頭的小啞巴玩了許多年,我一直是這麼猜他說哈的。」阿單卓十分肯定的把手中的雞蛋吃完了。

「花姨,還是好餓,我們中午留在這裡吃飯嗎?」

「拓……賀光不想走,前面的路又斷了,我們準備中午在這裡弄點熱水就著我阿母的胡餅墊墊肚子,下午再原路返回。」

賀穆蘭也被這一早上的事弄的心中煩悶。

「早知道不選什麼捷徑就好了。無論是行路還是做人,指望捷徑果然往往都是被坑的命。」

「花姨你在說什麼?」阿單卓有些發愣。

「啊,沒什麼。」

拓跋晃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一直各種旁敲側擊的想要找到答案,但那位瞎眼僧人就如同賀穆蘭沒來時那麼的沉默,所以到所有人都吃完了午飯後,拓跋晃不得不承認自己做了無用功。

中午,寺裡一老一小兩位僧人陪著眾人用了午飯。待粥飯端上來後,阿單卓沉默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飯。

熬的稀稀的粟米粥和水沒有什麼兩樣,配上幾根鹹菜,還有煮熟的豆子,這就是他們的午飯。

賀穆蘭看著那一堆白水煮的豆子胃就有些痛。這花木蘭的原身有胃脹氣的毛病,也不知是不是多年行軍打仗留下來的後遺症,所以她在花家的時候是不吃豆飯和豆子的。

「你們平日就吃這個?」

賀穆蘭看著枯瘦如柴的「枯禪」大師,和穿著大僧袍看起來像是風箏在地上飄一樣的枯竹,有些懷疑給他們取法名的那位僧人大概是下了什麼詛咒。

「出家人全靠別人供養,又怎能苛求別人一定要給予錦衣玉食?一粒米是善意,一碗米也是善意。如今我將這善意分與你們,請不要小看它們啊。」

枯禪端起碗,唸了一遍經文,這才抿著唇開始喝起粟米粥。

這話倒讓他們不好多言了。

他說的沒錯,和尚自己不事生產,別人給什麼就吃什麼,能夠吃到食物就已經是萬幸了,怎麼能同情他們過的清苦呢?

賀穆蘭拿出自己隨身帶的胡餅,這是花母拿上好的麥粉做的,又好吃又扛餓,就是沒熱水的時候有些難以下嚥。

她把餅子掰開,分成三份,自己一份,老和尚一份,小和尚一份。

然後開始吃了起來。

枯禪目盲,看不見賀穆蘭做了什麼,枯竹卻是叫了起來。

「施,施主……我我……」

「別客氣。你們把村民的善意分給了我,我如今便也把我的善意分給你們。我從你們那裡得到了善意,你們在接受我的善意,豈不是很公平嗎?佛家講究因果輪迴,這便是輪迴了。」

賀穆蘭三兩口吃掉了自己的胡餅,半點不嫌棄的喝了兩口熱粥。

「施主,我,我我們吃吃吃吃不了……」

「木蘭讓你們吃,你們就吃吧。」狄葉飛也依葫蘆畫瓢的將胡餅掰成三塊。「你這小和尚年紀還這麼小,每天喝稀粥怎麼行。就不想著在屋子前後種點菜什麼的嗎?」

「我我我們……」

賀穆蘭看見小和尚面前不一會兒就堆上了好幾塊胡餅,阿單卓、拓跋晃都分了自己的給他們,不由得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大家都是好人。

這兩個僧人終於能吃飽了,應該會很高興吧。

不要太感激她喲!

吃飽了飯後,賀穆蘭問清村民做的太徹底,根本就沒有留下出去的路,也只能扼腕的選擇掉頭回去。

雖然這樣做也許會錯過宿頭,也到不了項縣,但白鷺們說用他們的令牌可以在任何一個衙門借宿,賀穆蘭也就打消了疑慮。

這沿途還有好幾個下等縣,只要是縣城,總是有府衙的。

拓跋晃留下幾顆珍珠算是香油錢,幾人辭別的枯葉寺的兩位僧人,開始折返回頭,向著來時的路歸去。

良久後。

他們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師父,我,我我我們,是不是該,該,換,換個地方了?」枯竹有些不捨的看著面前的寺廟。

「是該換個地方了。」枯禪赤腳行走在地上,腳上竟光潔如玉。「哎,接下來幾年,佛門將受滅頂之災。天下之大……」

他渾濁的眼珠上下翻動了一下。

「又有何處是我們的容僧處呢。」

***

「花姨,你能說出‘因果輪迴’,難道你也信佛?」拓跋晃駕馬親熱的擠在賀穆蘭的身邊,問起她這個問題。

「不,我不信佛,事實上,我什麼神明都不信。」

「竟是這樣嗎?」

賀穆蘭是個無神論者,作為一名法醫,她不相信有什麼神佛鬼怪。不然她早就被自己嚇死了。

不過,自從自己穿越過來以後,她倒隱隱約約相信死後有靈了。

呃,她幫那麼多「兄弟」剖過來剖過去,他們應該不會介意吧?

「是的。我不信這些。而且,我認為一名合格的君主,最好也不要相信任何的教派。」賀穆蘭思考了一會兒,用比較慎重的語氣說道:

「在某種程度上,無論是道教佛教,還是什麼其他的教派,都能使人固步自封。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頑固的教義,往往就是壓制並消滅我們想象力與創造力的罪魁禍首。因此,思想常常會被桎梏,一些可以繼續思考的問題亦常常因此而停滯不前。

她想起歐洲的黑暗世紀。

「為君者,需要聽取所有的聲音。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無論是有利的還是有弊的。作為首領,他必須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取最適合自己的用,而不是以什麼作為依據。」

「什麼都要聽嗎?」

「是的,舉個例子吧。你是鮮卑人。你學的是漢人治國的經典,用的是鮮卑人打仗的法子,統治著大魏的百姓。在你的百姓裡,有鮮卑人、雜胡、漢人,還有西域人。每個族群的信仰都不相同,你若只接受一種,便是不公平。因為你的百姓是一樣的,你所有的子民都有選擇不同信仰的權利……」

「所以,什麼教義都尊重,但不表現出自己的好惡來,這才是最穩妥的做法。一視同仁,將它們變成利於統治的信仰才是真正聰明。否則的話,你抑了佛,道門興起,你再去抑道,何時才能安寧呢?」

「花姨也覺得我父皇抑佛做的對嗎?」

「啊……我沒說他不好。」賀穆蘭左右看了看,見所有人都沒有注意他們這邊,連忙小聲又急速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不對。但他沒的選擇。」

「我剛剛說過因果輪迴對吧。如今佛門弟子激增,這便是果。造成果的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為連年征戰,而人人都不想打仗了。家中的男人一個又一個的死去,這讓很多人情願傾其所有去供養寺廟也不願意再看著親人送死。這便是‘因’。」

「你是監國的太子,見識應該比我更廣。這點你承認吧?」

表情有些沉重的拓跋晃點了點頭。

賀穆蘭滿意的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如果一直要這樣征戰,百姓過的越來越苦,這種事情是禁不住的。沒有佛門,還有道門,連什麼地方都沒得逃了,就該造反了。」

「陛下如今抑佛,要麼是覺得天下已平,那些被嚇得驚慌失措的男人們該回家去了;要麼就是還想繼續征戰,需要更多的男丁……」

賀穆蘭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拓跋晃。

「太子殿下,你能不能告訴我,如今的局勢,到底是哪一種呢?」

……

拓跋晃低著頭,不敢去看賀穆蘭的眼睛。

「殿下知道木蘭為何從軍嗎?」

「不是因為家中父親年邁多病,弟弟又年幼嗎?」

「是這樣,也不僅僅是這樣。」

賀穆蘭笑的極為溫柔。她一想起那位女英雄與眾不同的想法,心中就熨燙的彷彿連四肢五骸都溫暖了起來。

「大魏前線和後方分的非常清楚,南方的百姓安居樂業,北方六鎮囤積重兵和軍戶,負責為大魏徵戰。木蘭生於北方六鎮,從小見慣鄉里男兒接到軍貼就立刻出徵……」

她那看起來平庸無比的面容,彷彿在冬日陽光的照耀下發出微微的光。

如今他們不像是走在林間偏僻的小道上,周圍充滿著有些過於安靜的嚴肅感。

「大魏的女子們送走了父親、丈夫和兒子,換來了後方的和平。男人們為了保護妻小而在沙場奮戰,在我們那裡,最怕看到的不是軍府送來的軍貼,而是穿著黑衣來村裡報喪的兵丁……」

「‘男人們為了保護女人和小孩奮不顧身,而如今換我來保護一次男人,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因為這樣的想法,所以花木蘭要去替父從軍。」

拓跋晃看到賀穆蘭的臉上泛起了微笑。

「殿下,能夠保護人的內心和生命的,從來就不是什麼佛祖。」

「這一點,請你務必要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