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火伴(一)

木蘭無長兄 祈禱君 第2頁,共2頁

很長一段時間,花木蘭的「火伴」都活的好好地,甚至會在半夜邊摳著腳丫子邊抱怨今日又去守糧草了,沒有被派去追擊那些身上散發著惡臭的「蠕蠕」人。

她還沒有來得及感受到女人和男人同處一室的嬌羞,就已經被火伴們打呼嚕、磨牙、摳腳丫、半夜躲在被子裡哼哼唧唧給打擊的沒有了一絲遐想。

軍營真是個討厭的地方。

火伴也很討厭。

***

阿單志奇是花木蘭這一火的「火長」。北魏的軍制是十人為一「火」,同灶炊食,但凡出戰,同進同退。

因為在家中學過做飯,又是這一「火」裡年紀最大的騎兵,阿單志奇被認命為管炊事和雜務的火長,每天當著帶頭大哥,叮囑著火伴們的衣食住行。

他也是鮮卑軍戶之後,來自阿單氏族,那是一個在北方武川鎮十分普遍的姓氏。

阿單氏祖祖輩輩都在當兵,一旦鮮卑貴族或者首領徵召,就要入伍打仗。阿單家的孩子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會,從一生下來就開始學著拿刀拿槍,一旦家中最適合打仗的男人戰死,往往就代表著一戶人家的沒落。

阿單志奇收到軍貼來黑山大營報道的時候,已經二十五歲了。他的家裡有一個才四歲大的兒子,已經有了後。他的大哥好幾年前就戰死了,所以現在輪到他成為這一房繼續當兵的男人。

鮮卑男多女少,尤其是在北方的六鎮,鮮卑男人到了二十歲還在打光棍是常有的事。阿單志奇有妻有子的「光輝履歷」刺激了同火不少的火伴,這比他當上了火長還讓人羨慕。

在這位「年長」、「又有閱歷」的火長看來,花木蘭是個很奇怪、很不合群的火伴。

他對每日里的騎射訓練和佇列訓練表現的並不熱衷,即使知道這些對他日後在戰場上存活下來有很大的幫助,他也經常表現出一種神遊天際的樣子。

他主動要求睡在帳中最角落的地方。那地方有縫,常年鑽風,同火裡沒有人願意到那邊席地而睡,他卻似乎不以為然的一睡就是兩三個月。

他的騎術很好,卻不願意和軍中的同伴一起賽馬;他的武藝看似不佳,可是卻不像其他鮮卑兵那樣一操練完畢回到營帳裡就累的渾似死豬,鼾聲打的震天響。

他甚至很少和他們說話,也很少對其他人開口。除了每天必須的訓練,花木蘭表現出的一直是一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樣子。

同火的火伴其實都很羨慕花木蘭。

他們都是鮮卑人,只會說鮮卑話,只有幾個能稍稍說些諸如「我叫什麼什麼名字」這類的漢話。但這位花木蘭的母親是漢人,他是既通曉鮮卑話,又精通漢話的。

在大魏的軍中,軍師、參贊、文書、軍醫和後方的後勤官吏都是漢人,衝鋒陷陣的則大部分是鮮卑世兵和各族軍戶之後。所以軍中也有大量的通譯,負責給雙方翻譯語言。

北魏初期,軍中最大的弊端不是少了敢於赴死的勇士,而是因為語言的阻礙,有時候會出現指揮不明,管理混亂的情況。

在這裡,一個既通曉鮮卑話又通曉漢話的控弦騎兵,但凡本領不差,攀升的都很快,更別說花木蘭還會寫一些簡單的漢字了。

鮮卑人是沒有文字的。對於會寫字的人,他們有一種天生的敬畏。

阿單志奇知道花木蘭一定是隱藏了自己的一些本事,但他並沒有多問。

來軍中當兵的軍戶之後,誰家裡沒有一兩段故事呢?就連他自己,也有一肚子的往事。

花木蘭不願意說,一定是有他的原因。

阿單志奇一直體貼的不問,直到那一天……

某一天,黑山大營的遠方突然出現了一道風柱,它奔過草原,一路裹著枯草、灰塵、各種奇怪的東西,像一根旋轉的黑柱子,騰上天空,遮暗了太陽。

大漠中突然颳起的風暴是很可怕的,無盡的狂風吹來,彷彿全世界都能被捲了進去。黑山大營建立在黑山的山腳,即使是這樣,在大風來臨的日子裡,所有計程車兵也都要收起帳篷,被伍長們呼喝著搬動著所有能搬動的東西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躲避。

在這樣的天氣裡,狂風捲起的塵土、沙礫把天空都染成了灰黃色,太陽也變得昏暗無光。即使是再驍勇的戰士,也都只能低著頭,掩著臉困難的行走。

這個時候的世界,已經不是凡人的世界,一切都得聽狂風發號施令。

阿單志奇這一火人被命令協助搬運「黑四」的營帳。這群倒霉的傢伙們幹著其他營都避之不及的賣力活計,就連花木蘭這種瘦弱的像是一陣風都能吹跑的體型,都不得不在這種大風天和他們一起扛著東西往指定的地方搬。

阿單志奇的其他幾個火伴已經喊著「嘿喲嘿喲」的號子扛走了一大堆東西,而他和花木蘭則留下來繼續拆卸帳篷。

嘎啦啦啦啦……

狂風跑過空虛的營地,無理地開始搖晃阿單志奇面前的木柱。

比人頭還粗的木柱突然一下子傾倒了下來,聽到聲響遲鈍地回頭的阿單志奇,只看到了越來越靠近、已經以極快的速度向他砸了下來的巨大木柱。

‘我完了。’

阿單志奇劇烈的顫抖起來。

此時他正蹲在地上解著繩子,現在站起來調頭跑肯定已經是來不及了。

恐懼使他的雙腿麻木到無法動彈,臉色白的像是白紙,只能無力的閉上眼睛。

意料之中的痛苦並沒有到來。

他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

映入他眼簾的,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幕啊!

身材瘦弱頎長的花木蘭,就這樣在似乎會扯裂身體的強風中,用雙手撐住了巨木。

需要軍中諸多力士一起豎起的立柱,像是隨時會壓塌他的身子那般傾斜出一個讓人擔驚受怕的角度。

花木蘭就這樣用雙手抬著巨木,張開了嘴。

他盡全力大喊的聲音穿過狂風傳進了他的耳朵裡。

「你傻愣著做什麼!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