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個有赤子之心的好青年,這皇帝拓跋燾,是真想讓花木蘭獲得某種意義上的「幸福」。
這絕不是崔琳口中那種為了讓全天下的人看到的虛假「幸福」。若是那樣,拓跋燾只要以花家人相逼,逼她嫁一個外人看來十分優秀的青年就可以了。何必要如此想方設法做出「撐腰」的場面,又讓他們自然的和她相處幾天?
這三天,她看著他們笨拙的抓雞餵豬,上房揭瓦。
她看著一個長相清俊的高門青年被一個老太太嘴中噴出的唾沫濺到了臉上,只是默默的擦掉,繼續低頭重新擬寫家信。
她看著獨孤諾像是一頭驢子一樣拉著那個石磨,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捉弄。
這樣的品質,比他們的出身和將來更寶貴。而她不相信拓跋燾如此慧眼如炬,只是隨便挑揀就拉到這麼一群如此優秀的青年。
但正如這面前的十四兒郎一樣,花木蘭也是賀穆蘭的偶像。正因為花木蘭是賀穆蘭的偶像,所以賀穆蘭是在慎重的使用著「花木蘭」的遺產,從不敢妄自「盜竊」她的東西。
她時刻沒有忘掉這些人崇拜的是誰,愛戴的誰,想娶的是誰。
她要時刻保持這種清醒,不被這種虛榮衝昏頭腦。
所以她對著面前十四位騎士抱了抱拳,朗聲說了一番話。
這一番話,她不是自己說的,而是藉著花木蘭的身體,用花木蘭的嘴,說著花木蘭一直銘記在靈魂裡,時刻不敢忘卻的話。
他們為花木蘭而來,她覺得他們有必要聽一聽……
「各位在寒舍盤桓三天,當知百姓生存不易,世道艱辛。我花家已經是大魏平民中的富足人家,尚且要為軍中餵養軍馬,種田給養軍中兒郎吃食,如今征戰連連,賦稅不輕,我知你們都是貴胄高門之後,可能不太能理解這樣的生活……」
「在大魏,有更多的人家不及我家,卻依舊縮衣節食,養著大魏的兵馬,只為了我大魏能夠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軍中能少死幾個子弟回返鄉間,不要讓戰火燒到家鄉。」
「我不懂什麼大道理,只希望你們他日馳騁疆場,能以這些百姓為念。」
賀穆蘭知道他們之中很多都沒有經歷過大的戰爭,就算如獨孤諾之流,也都是為了家族的榮光和個人的前程在戰場上拼殺。
對於他們來說,戰場只是一個晉升的場所,以性命搏前程,如此而已。
他們確實比花木蘭這樣從軍中一刀一槍慢慢砍殺上來的普通兵卒要容易出頭的多,也更容易成長為一位高高在上的統帥。他們是如此的得天獨厚,以至於從來不曾低下頭看過下面的風景。
對於千千萬萬的百姓來說,戰爭不是這樣的。
他們都不是花木蘭,無需在一個戰士最美好的年紀裡卸甲歸田,所以他們以後揹負的信念和他們選擇的道路,可能會影響更多的人。
「蒙君教誨,必牢記於心!」
獨孤諾慨然應道。
「蒙君教誨,必守餘生!」
十三騎士大撥出聲.
花父撐著柺杖,倚在院中的一棵桑樹旁。待看到身材修長的女兒說道「希望你們他日馳騁疆場,能以這些百姓為念」時,忍不住避到樹後,擦了擦眼淚。
他大概理解了,為何自家女兒出征前答應他只要一有機會就想法子活著回鄉,卻足足等了十二年才等到這一天。
以前他一直以為是因為木蘭天賦驚人,在軍中沒有按照他囑咐般那樣隱瞞住她的膂力。沒有人願意將這樣一位勇士放手,所以才讓她磋磨至今。
如今看來,倒是這孩子自願留在軍中的。
若說他之前是欣喜於一直在沙場中拼鬥的孩子回到了家鄉的話,今日這十四騎的到訪,漸漸讓他觸控到了女兒的另一面。
藏在渴望平凡生活的外表下,那曾經屬於女兒內心不凡的一面。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在女兒離家前重重的叮囑讓她放棄了軍中的生活回鄉。木蘭不想改變,只想以原來的面目回到家人身邊,甚至為了他們的感受默默的接受許多事情。
但她畢竟已經不是那個會在窗下「唧唧復唧唧」織著布的乖女兒了。
他曾後悔過木蘭不是個男孩,因為若是那樣,花家的「富貴」(注1)就不需要放棄「她」所拼搏過的一切。
但如今他發現他錯了。這樣的一個孩子,是男是女又有什麼區別呢?正因為她是個女人,她才值得讓他更加驕傲。
能說出「我不懂什麼大道理,只希望你們他日馳騁疆場,能以這些百姓為念」的孩子,難道不值得他驕傲嗎?
若他曾是木蘭麾下的一名兵丁,怕也會死心塌地隨她拼殺於疆場吧。
袁氏見到丈夫靠在桑樹上一動也不動,也顧不上女兒到底在和那些英俊的青年們說些什麼,趕忙小步跑到丈夫身邊。
「夫郎,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她怔怔的抹掉他的淚水,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心痛著什麼。
「孩兒她娘啊,我們還是不要催著木蘭成親了吧。」
花父睜開通紅的雙眼,喃喃地說道:「不能催,不能催啊。」
「咦?為什麼?我還在可惜呢,這次有這麼多好男兒……」袁氏有些懊悔的看著門口的一群騎士,「只可惜我家畢竟只是個普通人家,木蘭高攀了也許不是好事,我雖是婦道人家,這還是懂的……」
「你不懂啊……」花父撐起柺杖,讓自己的脊背挺的像是女兒一般的筆直。
「怎麼會高攀呢?我們家木蘭嫁誰都不算高攀啊。」
他喃喃地說著袁氏聽不懂的話。
「她已經變成蒼鷹,展翅高飛過了。她在飛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把她關起來是一種罪過,所以她繼續飛了。如今她飛累了,我們不能把她當成住在屋簷下的燕子啊。」
「哈?」袁氏傻了眼。
什麼燕子和鷹?
「讓木蘭繼續過她想過的日子。」他頓了頓,將那兩個字說的重重的。
「她‘想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