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等候的時候看到了很驚悚的一幕。上一個病人,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因為疼痛和害怕,一口咬住了牙醫的手指。在她家長和牙醫的轟炸勸說下,她乖乖鬆了口,捱了罵,同時繼續被牙醫整治得吱哇亂叫。」
餘週週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林楊,你喝醉了,開始說胡話了。」
「當時我爸爸拍著我的頭教育我,楊楊你一定要乖,不要學剛才那個小姐姐,知道嗎?」
林楊不理她,繼續絮絮地講。
「我點頭,心裡暗暗下了決心。」
「輪到我的時候,我朝醫生打招呼,微笑,醫生很放鬆,讓我張開嘴。」
「他手裡的長柄小鏡子剛剛伸進我的嘴裡,我就把他的食指狠狠咬住了。」
「我足足咬了五分鐘沒鬆口,我永遠記得那個醫生的眼神,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明白什麼叫絕望。」
「嗯,他絕望了。嘿嘿嘿。」
「後來我的牙沒有看成,我爸爸狠狠地罵了我一通,可是我覺得這都是值得的。」
「再後來,我在書上看到一句話,叫做咬定青山不放鬆。我覺得說的就是我。」
「可是蔣川他們偏偏說我上輩子是屬王八的。你看到了嗎,這就是差距。」
「學好語文是多麼重要啊。」
餘週週憋笑憋得臉色青紫,林楊渾然不覺,仍然半低著頭。
「所以我覺得,我是改不了了。你看,我又咬上你了,我真的沒辦法鬆口。」
餘週週突然覺得心尖一顫。
「後來到了我六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們幼兒園大班的一個特別淘氣的男生跑過來大聲跟我說,林楊,我知道男生和女生的區別在哪裡了!」
「我當時很不屑,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還用他說?」
「不就是站著上廁所還是坐著上廁所嗎?」
「那個男生說的話讓我非常震撼,他說,林楊,你沒有看到本質。」
「週週,你從小就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詞彙,但是我敢說你6歲的時候絕對沒有聽說過本質這個詞。」
「那個男生當時迎著太陽,高昂著頭,非常地英俊威武。」
「他說,本質就是,女生的小還沒有長出來,藏在肚子裡面!」
餘週週正在喝水,聞聲直接噴了出來,小心地看了看周圍,幸好沒有人聽到林楊的胡言亂語。
「我再一次被震撼了。這是多麼神奇的發現啊。」
「我立刻發揮了幼兒園大班班長的帶頭作用,大聲告訴他,‘好,我們一起去把她們的小拽出來!’」
講到這裡,他配合地伸長胳膊做了個攥拳的動作,被餘週週一掌拍了下去。
「後來我當然沒有去拽。」
「他自己去了。」
「我只能說那是慘烈的一天,我後來連著三天都沒在幼兒園看見他。」
「其實男生和女生的區別不僅僅是小雞……的區別。當然這個是說不出來的,總之就是很奇怪的感覺。不過我覺得蔣川比我體會得早,很小的時候大人一說要給我和凌翔茜定娃娃親,他就已經知道抱著凌翔茜大哭了。」
餘週週嘴角無聲地抽動了一下。果然,人喝多了什麼都會往外說。
「後來很快我就也體會到了。因為我遇到了你。」
「那種感覺就是,我很想要跟你玩,但是又不好意思直說,可是我也很想要和我哥們玩,我可以大聲喊他們,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週週你能聽得懂嗎?」
「週週,你在聽嗎?」
餘週週溫柔地捏了捏他的左手,「嗯,慢慢講,我在聽。」
「可是你從小就是那種表情,你也沒主動找過我,我總是覺得你就是站在那裡看著我朝你跑,有時候還朝著反方向越走越遠,我心裡特別慌,發生的每件事情都把你往遠處再推一點,我馬上就追不上了,特別害怕。」
聲音越來越低,語速越來越慢。
她輕輕地拍打著他的後背,像是安撫一隻沮喪地嗚咽著的幼獸。沒想到對方直接歪倒在了她的肩膀上,半閉著眼睛,好像就要睡著了。
男孩子鮮活的呼吸噴在脖頸,餘週週感到一股怪異的感覺順著脊樑骨急速地衝了上來,她瞬間頭皮發麻,卻不敢動,害怕吵醒他。
就那樣靜默地忍了好久,她才用很低的聲音在他耳邊喚著,「林楊,林楊?」
這樣的夜晚,柔和得沒有辦法。
「其實,我剛才,的確是很生氣。」
她知道他睡著了,所有的這些話,就好象說給了安靜的江水和岸邊的巨獸聽。
不知道會不會入他的夢。
「只是我自己不承認。嗯,我並不是從小就那個表情,我只是很能裝而已,」她說著說著自己也笑起來,「嗯,其實我是一個演員。」
餘週週望向迷濛泛紅奠空,嘆了口氣。
「聽你剛才講的事情,我突然也想起來我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候還沒上學呢,應該是我過五歲生日的時候。媽媽答應我帶我去水上游樂園玩,我特別開心,結果早飯沒好好吃,擠在公交車上的時候,中暑了。」
「媽媽覺得很對不起我,就和我說,晚上帶我去吃肯德基。」
「那個時候肯德基應該也是剛剛咱們城市不久,好多孩子都覺得去吃肯德基是非常開心非常值得炫耀的事情。但是我家裡吊件很不好,我想你聽說過的,我爸爸和媽媽的事情——不過,這個以後再和你講好了,如果……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
「所以我沒想到我終於能去吃肯德基了,好開心。」
「但是呢,早上媽媽讓我帶著的一個小泳衣,被我忘記了。所以沒有辦法,我就只好穿著小背心和小短褲直接下水了。這就導致,導致……」
餘週週停頓了一下,自己都能感覺到耳朵在燒,她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林楊,男孩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呼吸綿長,似乎睡得正熟。
她用無比艱難的語氣繼續說。
「導致我後來和媽媽去逛街的時候,雖然穿著連衣裙,但是,但是……沒穿內褲。」
她似乎感覺到身邊的男孩動了一下,嚇得屏住呼吸,後來發覺可能是錯覺。
然後長長鬆了一口氣。
「當然,媽媽也很無奈,不過既然是小孩子,也就無所謂了,反正裙子也不短。但是我走在街上的時候,特別特別地難堪,每走一步都非常擔心,生怕別人發現。」
餘週週停頓了一下,輕輕抓住了林楊放在自己膝頭的右手。
「你知道嗎,後來,這種感覺也一直伴隨著我。我現在才明白,其實我是很喜歡和你一起玩的。只不過,你的身邊就像擺滿了照妖鏡,其實是我不敢靠近。我害怕被發現,我害怕你和其他人一樣不敢再和我說話,所以乾脆就主動離你遠一點,告訴你我們不一樣。」
「我以前覺得很複雜,說不清。其實,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而已。」
她聲音後來輕得自己也聽不到了,只剩下淺淺的呼吸聲。
「所以第一次去吃肯德基的時候,你沒有穿內褲?」
餘週週炸了毛一樣狠狠推開林楊,從欄杆上跳了下來。
然後指著他,手指,半天說不出話來。
欄杆上坐著的男孩子,好整以暇,笑容燦爛,眼神清明,哪裡有半點喝醉了的樣子。
「我可沒有騙你哦,我沒說自己睡著了,是你自己以為我喝醉了的。」
他扮了個鬼臉,輕輕鬆鬆地跳下來。
「怎麼樣,連環計,輕敵了吧?」
餘週週咬牙切齒了半天,什麼都說不出來,只好轉身就走。
下一秒鐘就被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這樣熱的響,汗水都黏在身上,實在不適合擁抱。
可是為什麼自己沒有掙扎呢?
她不明白。
也許是因為背後鼓點亂敲的續聲。
「週週,不許撒謊,我問你問題,你要老實回答,好不好?」
男孩子的聲音中有那麼一絲不自信,顫顫巍巍的,隱藏在尾音中。
餘週週心神恍惚。
「好。」
「你今天是不是生氣了?」
「……是。」
「我不理你,你是不是……有點不開心?」
「……哦。」
「我邀請你來,你即使不喜歡,也還是硬著頭皮來了?」
「……是。你到底想問什麼?」
林楊突然間把她扳過來,認認真真地看進她眼底。
「我告訴你,其實你這是……這是……有點喜歡我的表現。」
他好像終於說出了什麼非常了不得的事情一樣,雙手不自覺用力,捏得餘週週肩膀生疼。
沒想到餘週週只是笑。
笑眼彎彎,他想起小時候連環畫上看到的那個毛茸茸的小狐狸。
「就這個事情啊,你直接問我不就得了?廢那麼多話。」
林楊幹張嘴,說不出話。
「你就這麼,就這麼……」
然後突然站定,非常嚴肅地再次問道。
「週週,你喜歡林楊吧?」
對面的女孩子揹著手,同樣一本正經。
「嗯。」
學著某個大雪紛飛的下午,小小男孩子認真篤定的樣子。
一如當年。
整個世界一起沉默地流著汗。
他們突然一起目光閃躲,餘週週連忙跳到一邊,倚在欄杆上假裝看風景。
「週週?」
「什麼?」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可以問嗎?」
「……說吧。」
「你第一次去肯德基,都點了什麼?」
餘週週飛起一腳直接踢向了他的屁u一/u股。
一陣兇狠地廝打之後,終於低下頭,十二分靦腆害羞地回答他。
「真的不記得了……」
她閉上眼睛
「我只記得,椅子,特別涼。」
林楊一愣,旋即笑得排山倒海。
餘週週慢慢地走著,間或側過臉,偷偷地看一眼身邊高大的男孩子。
意氣風發,明朗而堅定。
牽得如此用力的手,好像將她的血脈和另一個年輕的生命緊緊連結。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們只做到了前半句。
林楊並沒承諾什麼。餘週週也不再說,我們永遠在一起。
皇帝會遇到政變,四皇妃會被打入冷宮。
但是沒有關係,任千萬兵馬在後面追趕,那年的四皇妃還是牽起了皇帝的手,毫不猶豫地大步跑了下去。
距離老去還有很多年,而很多年中,會有很多變故,很多快樂和很多悲傷。
後四個字,總有一天會完成。
他們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