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沈然番外:喜馬拉雅的猴子(上)

你好,舊時光 八月長安 第2頁,共2頁

他學著說,野種,賤人。

兒時的一切不問為什麼,某幾個詞不知不覺滲入身體和記憶。即使長大後有疑問,也只需要記住一點——自己家人永遠沒有錯。

錯的可以是別人,可以是命運,總之,自己沒有錯。這樣堅信著,人生就沒有迷惑可言。

「我聽說那孩子在學校是大隊委員?楊楊不是大隊長嗎?」

周沈然聽見林楊媽媽有點尷尬地呵呵一笑,「大隊部那麼多孩子,哪能都認識啊,畢竟不是一個班的。」

撒謊。

周沈然彷彿一瞬間用耳朵窺見了林楊媽媽內心真正的表情。

他三年級的時候跳級升入林楊所在的四年一班,曾經指著在操場上跳皮筋的女孩子問,「她叫什麼名字?」

林楊正低頭顛球,順著他指示的方向瞄了一眼,足球就飛了出去,沿著圍牆邊咕嚕咕嚕滾遠了。

他一扭頭,不看周沈然,「你問她幹嘛?」

周沈然想起他媽媽囑咐過他的話,什麼都沒說,只是搖搖頭,「就是問問。」

林楊跑出去撿球,把他晾在原地。

周沈然一直有些害怕林楊,他總是覺得林楊瞧不起他,不知道為什麼。越想表現出色讓對方不再那麼居高臨下地對待自己,卻越覺得很無力——林楊什麼都好,他找不到任何一個突破口,任何一個,讓他媽媽不會再念叨,你看看人家林楊……

他手足無措,餘光所及之處,女孩的馬尾辮隨著她跌躍也在腦後一蹦一蹦,像一尾活潑的黑色鯉魚。

「餘週週。」

他回過神,林楊已經抱著球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聲音很輕,狀似無所謂,可是偽裝得不太好。

不過周沈然無暇關注林楊的反常彆扭,他只當是林楊懶得搭理他。

餘週週。

這麼多年,周沈然終於知道這個女孩子的名字。

從他小時候第一次知道這個女孩子的存在,她就只是他心裡的一雙令人厭惡卻格外明亮的眼睛。他仍然記得他上小學的第一天,爸爸媽媽一起開車送他到校門口,媽媽蹲下身子幫他整整領子,囑咐了幾句,突然說起,見到那個小兔崽子,別搭理她!

他抬頭,窺見爸爸微皺的眉頭,只是一瞬,立刻風平浪靜。

他甚至沒反應過來「那個小兔崽子」是誰,就乖乖點頭。走到班級門口,才想起這幾天爸媽吵架時候反反覆覆提及的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

他爸媽總是在吵架,因為各種事情,但是最終所有的事情兜兜轉轉都回到這個女孩子身上。

林楊輕飄飄的一句話,周沈然才知道,他家裡面所有在深夜裡被摔碎的花瓶發出的清脆響聲,還有房門重重關上的沉悶轟響,都叫做餘週週。

周沈然的媽媽告訴他餘週週和他一個學校,告訴他一定要比餘週週成績好,告訴他要比餘週週優秀,把她踩在腳底下,卻又囑咐他,那種女人的孩子,你都不應該正眼瞧她,就當她不存在!

周沈然無暇思考這些話裡面有多少矛盾。他是臺下的無名影子,她站在臺上笑語嫣然。她和林楊一樣無懈可擊,他要怎麼樣才能完成媽媽的囑託?

於是只能在心裡腹誹。你看,她這次主持藝術節報幕的時候卡殼了一次,你看她笑得多假,你看她被大隊輔導員罵了,甚至,你看,她跳皮筋的時候摔了一跤……

她所有不完美的空洞最終都成了他心裡挖的大坑。

周沈然好像無意間就給自己空白的生活找到了一件事情做。他在別人誇獎餘週週的時候造謠中傷她,在餘週週出糗的時候笑得聲音最大,哪怕她根本聽不到。他所有的小快樂都建立在她的痛苦上——至少他認為她應該痛苦。

他希望自己強大極了,林楊對他卑躬屈膝,凌翔茜對他沒話找話,蔣川大聲說「周沈然說是就是」,而餘週週則窩在角落低聲哭泣。

心裡有個秘密蠢蠢欲動,他希望全世界和自己一起罵她賤人,——只是那件事情涉及到自己家和自己的爸爸,媽媽說過,千叮嚀萬囑咐,你不能說出去,你不能說出去。

周沈然站在明亮的陽光下,突然覺得神明附體。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是無論如何,他要讓那些風雲人物看看。

鬼使神差拔腿狂奔,朝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背影衝了過去。

大家都不解地看他。

他作勢狠狠地打了她屁u一/u股一下——其實手根本沒有碰到。聽到周圍的鬨笑聲,周沈然咧嘴笑起來,轉身跑回鼓號隊的陣營,一邊跑一邊回頭觀察餘週週的反應。

心裡倏忽間就溢滿了成就感,太陽是最明亮的聚光燈,他站在臺上,站在大家的目光中,聽著那幾個高個子男生的口哨聲。

女孩子終於轉過身,明亮的眼睛看向周沈然迅速逃跑的背影,一臉剛睡醒的迷茫。

她根本不認識他。

周沈然不知怎麼,心頭一慌,腳步一頓,身體慣性前傾,喉嚨處被衣領狠狠地磊住,一瞬間嗆出了眼淚,彎下腰不停地咳嗽。

他低著頭,模糊的視線中只看到白色的褲子。

「你找死啊?」

聚光燈太短暫。黑暗過後,主角上場,周沈然驚覺,他只是序曲中的報幕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