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
她笑笑,「沒什麼。」
這個人是林楊。
蔣川堅持自己出去找凌翔茜。餘週週和林楊結伴,先是把學校的周邊尋了個遍,最終,報刊雜誌亭那個向來喜歡漂亮小姑娘搭訕的老闆,在林楊顛三倒四的形容之下,他一拍腦門,「哦,是有個小姑娘,沒穿外套,拎著書包,從這兒坐車走了。坐的哪路車,我還真不知道……」
林楊朝餘週週攤手,「現在怎麼辦?」
餘週週望著站牌,「如果我是她,我會隨便地坐一輛車。所以邏輯推理是沒有用的,我們找不到她。」
林楊撓撓頭,「現在回去考試肯定來不及了。你說咱們這是幹嗎?」
可是語氣中並沒有一絲懊惱或者疑惑。
餘週週歪頭看他,「沒有用也要找,荒唐也要找,如果你當時坐在考場上假惺惺地關心卻動也不動,我想你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而且這對凌翔茜也很重要。」
告訴她,其實還是有人相信她,也有人覺得她的存在比自己的保送資格更重要。
剔除光環什麼都不剩的凌翔茜,也同樣被愛著。
餘週週和林楊用了一整個下午去了林楊認為有可能找到凌翔茜的所有地方,一無所獲。
為了躲避自己媽媽的奪命連環call,林楊關掉了手機。幾番輾轉,有個陌生號碼打到了餘週週的手機上。
「喂,您好。」餘週週接起來。
「你好,我是林楊的媽媽。」
聲音中沉沉的怒氣讓餘週週不禁有點心慌。
「餘週週嗎?你是不是和……」
餘週週立即輕聲打斷她:「您稍等。」然後將電話遞到了林楊的手上。
不知道林楊媽媽是怎麼樣多方打聽才能找到餘週週這條線索。林楊被抓了個正著——無論是棄考這件事情,還是餘週週。
林楊一直懶洋洋地答著,脾氣倒是不錯。
「嗯。」
「沒辦法,我必須出來找她。否則我還是人嗎。」
「我沒跟你急啊,我現在態度很好的。再說現在回去也沒有辦法再參加考試了,你讓我專心找她吧。」
「媽媽,你好好勸勸凌翔茜她媽,凌翔茜在我和蔣川面前再怎麼裝,其實我倆都知道,她那個神經病的媽媽——好好好,我尊敬長輩,我尊敬長輩。反正,凌翔茜這麼大壓力,全是她媽媽造的孽……好,我不胡說八道,我尊敬長輩……」
餘週週在一旁聽得很想笑。她喜歡看林楊吊兒郎當的樣子,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
突然林楊沉默了很長時間,表情也漸漸嚴肅。
這樣的靜默持續了很久,直到他們已經走到了路的盡頭。
「媽媽,這是我的事,也是我的選擇,是對是錯,我自己擔著。」
他掛下電話,再一次輕輕地揉了揉餘週週的腦袋,充滿了安撫和保護的意味。這麼長時間以來,餘週週這麼多年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毫無成見地觀察他,她一直以為他還是一個被爸爸媽媽和周圍人寄予厚望的、一路順遂的小男孩,自以為是,充滿陽光,可是此刻才發現,他的語氣中有什麼東西在破土發芽,無關優秀,只是歲月。
「你們……在談什麼?」
林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你。」
你。是我的事,也是我的選擇,是對是錯,我自己擔著。
就在這個時候,餘週週突然接到米喬爸爸的電話。
米喬今天早上突然間陷入昏迷,現在還在搶救中。
林楊和餘週週的整個下午和晚上都在醫院裡面度過。又是長長的走廊,冰涼的塑膠座椅。餘週週後腦勺抵著牆,突然不那麼害怕醫院。
她曾經在醫院經歷過最初的死亡,傾聽了最憂傷的回憶,也得到過最絕望的訊息。
也許這裡只是一箇中轉站,他們的目光還不夠長遠,看不到中轉站之後的世界,可是那裡未必不美好。
對餘週週來說,米喬是個奇蹟。她敢在生命最後幾年的時光裡若無其事瞞著所有人開開心心地上學,闖禍,cosplay,罵髒話,跟主任吵架,也能在醫院裡大咧咧地一邊啃著蘋果一邊指導餘週週削蘋果皮,被餘週週的笨拙惹怒了之後抓狂地直接扔枕頭砸護士長——當然餘週週問起她為什麼自己犯錯卻砸護士長的時候,她只是笑嘻嘻地說:「我幾年前就覺得那個護士跟我爸之間有點意思,我在給我爸製造機會跟她道歉。保媒一樁勝造七級浮屠……」
她從來沒有看見過米喬哭泣,沒有看見過她像他們一樣悲悲慼慼自怨自艾地四處傾訴那些微不足道的煩惱和挫折。在大家一起玩cosplay的時候,她可以指著自己深陷的恐怖眼窩主動請纓扮演《死亡筆記》裡面的l,好像病情給了她多麼得天獨厚的機會一樣。
堅強樂觀是可以偽裝的,米喬的快樂,沒有一絲造作。
林楊輕輕地抓住餘週週的手。
「我給她白寫了那麼多張卷子,她還沒做到她答應我的事情呢,她就是想跑我也不會同意的,」林楊勉強裝出輕鬆的樣子,「相信我。」
就在這時候,大夫推門走出來。餘週週站起來,說了一句非常tvb的臺詞,「大夫,情況怎麼樣?」
大夫被她殷切的目光逗笑了,「沒事了。」
世界上最美妙的三個字不是我愛你,而是,沒事了。
也許是林楊的篤定起了作用,午夜十二點的時候,米喬剛好平安踏入第二天,脫離了危險。
餘週週正撫著胸口慶幸,突然在走廊盡頭看到了奔奔。
他急急忙忙地跑過來,胡亂地朝餘週週和林楊打了個招呼,就趴在門口焦急地朝裡面張望著。
餘週週有很多話想問,但是卻突然不想要打斷他。趴在玻璃上張望的奔奔看起來那樣焦灼不安,那樣陌生,可是卻那麼溫暖。
她和林楊悄悄地向米喬父親道別。
就在這個時候,林楊接到了蔣川的電話。凌翔茜已經被他送回家。
「她的情緒比我現象中穩定,真的,」蔣川笑了,「相信我,一切都好。」
林楊掛了電話才突然發現,他竟然完全記不得,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蔣川說話的時候不再吸鼻子了。
一切都好,一切都順著時光不斷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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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地址比較偏,他們出門的時候,大街上已經只剩下橙色路燈,連一輛車都沒有。寬廣的十字路口上只有孤單的斑馬線和紅綠燈。
餘週週心裡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她疲憊地笑了笑,四下無人的午夜,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看機器貓,最喜歡的一集就是,他們用縮小燈把自己變得很小,然後在自家後院造了一個小型城市,只屬於他們幾個的小型城市。在那個城市裡面他們可以為所欲為,實現自己平時做不到的願望。大雄希望可以一直站在漫畫店看免費的新番漫畫而不用被老闆趕出去,胖虎可以使勁兒地吃炸豬排飯,機器貓買了好多銅鑼燒都不用付錢,靜香也擁有了自己的玩具店……」
林楊笑了,「都是很棒的願望。」
「可是,」餘週週看著他,一雙晶亮的眼睛在橙色路燈下,竟然有淚光,「我最喜歡的是裡面有個無名小配角的夢想,只有一個單幅畫面,一筆帶過。」
「什麼?」林楊溫柔地看著她,像在哄著一個偷喝白酒結果喝醉了的小孩子。
「那個小孩躺倒在空曠的大馬路上,四仰八叉,對著天空大聲說,我終於可以自由自在地躺在大馬路上了!」
餘週週也大聲喊起來,好像一剎那被那個小孩子附體了一樣。
林楊突然拉起她的手,朝著十字路口的交叉點奔跑起來。
「你做什麼?」
「當然是,躺在大馬路上!」
林楊將目瞪口呆的餘週週帶到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四面的紅綠燈彷彿u一/u精u一/u神錯亂一般全部變成了紅燈,把路口圍成了一個安全的死角。荒蕪而沒有邊際的四條路,全部通向無盡的黑暗。
他們一齊躺倒在十字路口,擺成兩個「大」字,又好像小時候用剪刀白紙剪出的最原始簡單的那種緊緊牽著手的小人。
晚上的陰天呈現一片壓抑的血紅色。餘週週反而沒有感受到想象中那種因為玩火而帶來的刺激感。
她感覺到自己重新歸入了大地的寧靜。
這樣的一天,終於結束。
在這場盛大的考試中,每個人終究作出自己的選擇。
就連米喬也選擇了,要繼續活下去。
他們走過一個個十字路口,一次次分道揚鑣,也許兜兜轉轉會再遇見,也許從此天涯兩端。可是此刻,四條路各有方向,餘週週卻不想要考慮以後。她們終究要道別,要長大,要腐朽。
她從小到大,做過太多的夢,沒有一個真正實現。
她不是白娘子,不是女俠,不是希瑞,不是小甜甜,不是任何人。
她只是一個想要躺在大馬路上的無名小配角。
長大的過程,就是餘週週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是什麼女俠的過程。
她在兜兜轉轉的過程中,最終還是弄丟了聖水,放棄了藍水。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她輕輕捏捏林楊的手,朝著天空大聲地,旁若無人地大喊。
「終於可以躺在大馬路上了!!!」
她在林楊的懷裡哭到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