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惜福

你好,舊時光 八月長安 第2頁,共2頁

解散的時候,她喊住了辛美香:「你家住在哪裡,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錯覺,辛美香的臉上竟然掠過了一絲驚慌,她並沒有立即回答,輕聲反問,「你家住在哪裡?」

「海城小區。」

「我們不順路。」

餘週週有些沒面子,可是辛美香遮遮掩掩的樣子讓她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窘境,在對方轉身就走的瞬間,她突然有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餘週週揹著書包,拎著一個裝椅墊的塑膠袋,鬼鬼祟祟地跟在辛美香背後,拖著大約十多米的距離,因為路上回家的同學不少,所以她自信對方不會發現自己的跟蹤行為。

五分鐘後,穿過那些七拐八拐的樓群和危房,餘週週抬眼,發現眼前的新樓群非常熟悉,甚至連草坪周圍至今仍然沒有清乾淨的建築殘土都格外親切。

這明明就是自己家所在的海城小區。

餘週週心裡愈發興奮和緊張,儘管已經一身疲憊,可是注意力卻像覓食中的年輕豹子一樣弓背躡足,緊盯著前方那個身材有些臃腫的女孩。

「陳桉,窺探別人的秘密是不好的行為,我知道。可是為什麼,我竟然那麼興奮?」

辛美香繞過餘週週家所在的樓群,橫穿海城小區,最終停在了海城小區外圍的那一排二十年前老樓前面。

她走進了開在灰白色老樓一層的門市房裡面的食雜店。

餘週週在遠處安靜地等著,她有些奇怪,剛開完運動會,吃了一肚子零食,滿口又酸又黏,為什麼辛美香還會去食雜店買東西?

等到小腿僵直,書包也在肩頭墜得人喘不過起來,她才恍然大悟。

抬起頭,黑咕隆咚的食雜店上方懸掛著一面髒兮兮的陳舊牌匾。

「美香小賣部」。

餘週週驚訝得合不攏嘴。其實家裡面開小賣部不是什麼魔幻的事情,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餘週週就是覺得那五個大字彷彿從外太空砸到地球上的隕石一樣,稀奇得不得了。

她慢慢走過去,小賣部邊上有不少人。雖然是暮春時節,今天的天氣卻反常地炎熱,餘週週躲到花壇側面坐下來,靜靜地觀望著小賣部門口光著膀子下棋打麻將的大人,還有他們身邊正在冒冷汗的涼啤酒在地上洇出的一圈圈的水印,甚至還有食雜店老闆娘追打她的丈夫時路上揚起的塵土——那個食雜店老闆娘,正是開學的那天當中掐著辛美香的胳膊將她拖走的女人,她的媽媽。

而那個賊眉鼠眼、一臉油膩猥瑣、被老闆娘戳著脊樑骨咒罵卻仍然專心瞄著麻將桌的戰況的男人,應該就是辛美香的爸爸。

「你他媽的開個運動會就又把那個新椅墊給我丟了是不是?你們老辛家的種都他媽這德行,我上輩子欠你們是不是?……」

辛美香的媽媽罵完丈夫,又追進屋子裡面訓斥辛美香,餘週週盯著黑洞洞的門口,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麼情況,但是聽著叮叮咣咣的撞擊聲和不斷的叫罵,她知道辛美香的狀況一定好不到哪裡去。

餘週週提起書包和椅墊,低著頭,悄悄離開。

「陳桉,我真的不懂。」

「她媽媽看起來那麼兇,那麼恨她和她那個不學無術混吃等死的爸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麼說的——但是既然怨恨到了恨不得當初沒生下辛美香的地步,為什麼小賣部的名字,會叫‘美香小賣部’呢?」

「是生活改變了她的初衷,還是她自己忘記了生命中真正重要的東西?」

餘週週回到家裡面的時候,媽媽還沒下班。她放下書包,跑進媽媽的房間把媽媽的內衣都泡進洗衣盆裡面,用透明皂輕輕地搓,之後生怕投不乾淨,用清水漂了四五遍才用小夾子細心夾好晾到陽臺上。剩下的富餘時間,匆忙整理了一下屋子,把拖鞋在門邊擺好,安靜等媽媽回來。

餘週週一直反感那種「為爸爸媽媽倒一盆洗腳水」一類譁眾取寵的家庭作業。她羞於對媽媽說我愛你,也總是認為家庭成員最美好的親情不在於表白,而是日復一日生活中的自然與默契。

她此時也並不是想對她媽媽表白什麼。

只是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感激。

謝謝你,媽媽。

無論如何艱難,謝謝你沒有變成那樣的媽媽。

餘週週知道自己的感恩與慶幸中其實包含著幾分對辛美香的殘忍。

可是她沒辦法不撫著胸口感慨大難不死。

我們總是從別人的傷痛中學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