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王謝堂前燕

你好,舊時光 八月長安 第2頁,共2頁

然而在餘週週已經在省內的各種晚會中嶄露頭角的時候,谷老師卻拒絕了電視臺的邀約,似乎不希望讓餘週週向小燕子的方向發展。

「週週不會怪谷爺爺吧?」谷老師拍著餘週週的頭,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餘週週笑眯眯地吐了吐舌頭,「您這表情,我哪敢怪您啊?」

「死丫頭。」谷老師臉上也滲出一絲笑容。兩個人站在已經熄了燈的劇場裡,只有舞臺邊緣橘黃色的小燈溫柔地亮著。

「我從年輕時候就在少年宮工作,看到很多孩子從很小時候到這裡學習書法、唱歌、主持、表演、樂器、舞蹈……然後再看他們長大,有些人把這條路走下去了,有些人半途而廢,有些人明明走不下去了卻回不了頭。世界上很多路都非常窄,但是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肯定是那個最幸運的,其實我在這裡看了這麼多年,早就知道……唉,這麼說好像有點嚴重,不過人在小時候走錯了路,是很多年之後才會意識到的,意識到了之後,有需要很多年的時間才肯正視,才肯承認錯誤,才肯補救。」

低下頭看到這個一年級小丫頭懵懂的表情,谷老師止住了這個話題,「週週,聽得懂我說什麼嗎?」

小學一年級的餘週週自然聽不懂,可是很多年後回想起來,她突然懂得了谷爺爺——動畫片中的小優在最後關頭還是放棄了永遠成為小甜甜的機會,變回了原來那個單純快樂的小丫頭。而谷爺爺讓她成為了心中幻想的小甜甜,但是卻阻止她走上小燕子的那一條路。所以,她還有機會重新成為一個快樂的小優,安然成長。

不過幼小的餘週週當時只是低頭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清凌凌的眼神看著這個老爺爺,說,「聽不太懂,但是,谷爺爺肯定不會讓我走錯。」

谷爺爺大笑起來,「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嘴這麼甜啊?」

餘週週一臉嚴肅地糾正他,「我是認真的。」

谷爺爺眉開眼笑,望著觀眾席不知道在想什麼。矮矮的餘週週抬頭仰視他,又看了看下面漆黑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觀眾席,忽然感覺到有點寂寞。

是一種屬於谷爺爺的寂寞。她站在他身邊,於是才能感覺得到。

這種感覺只有在她小學畢業的時候才再次浮上心頭。

安然佇立在那裡的灰色教學樓,張大嘴巴吞吐著一屆又一屆的學生,看他們帶著同樣懵懂天真的神情邁進校門,再看他們被打磨成各種形狀帶著萬般不同的神情邁出去。彷彿是一個吞吐青春年華的怪物。

可是誰也不知道這個獨自站在時間的河流中央看著一代又一代人被沖走卻無能為力的怪物,它究竟有多麼寂寞,多麼難過。

「週週,想不想學樂器?」

「樂器?」

「學音樂對性情有好處。而且,你不需要走這條路,只是學著玩,好不好?」

「可是很貴。」餘週週言簡意賅,表情真誠。

谷爺爺摸著她的頭,「沒事,我教你,你嘴那麼甜,我就不收學費了。」

餘週週幾乎毫不猶豫地立即上繳「學費」:「谷爺爺,我覺得您真是個好人。」

「還有呢?」谷爺爺挑著眉頭笑著看眼前的小豆丁。

「還有……」餘週週搜刮著肚子裡面僅剩的好詞彙,最後只能乾巴巴地說,「還有,您眼光很好。」

谷爺爺狠狠地敲了她的頭一下,「你這到底是誇誰?!」

餘週週從四年前第一次觸控到大提琴閃著美麗色澤的琴身。谷爺爺告訴她,有人說過,大提琴的聲音像是一個健壯而善良的人在閉著嘴巴哼歌。

餘週週喜歡這個說法,她微笑著問,「誰說的?」

「高爾基。」

餘週週駭然,原來這位高爾基不僅僅會說「書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週週,想什麼呢?」

餘週週從神遊中回過神,才看到谷老師也站到了自己身邊到暖氣上面烤著手。

「我……我想起以前,您告訴我,大提琴的聲音像是……呵呵,就是高爾基說過的那句話。」

「恩恩,我記得。」越來越健忘的谷老師竟然也還記得。

他們沉默著,頭頂閃亮的白色大燈像一個巨大的按鍵——按一下,時間就會靜止。

「週週快要六年級了吧。」

「呃,還有半年。」

「明年夏天考九級吧?」

「是,沈老師說現在開始準備。」

谷老師在兩年前就已經把餘週週這個關門弟子轉給了少年宮一位名氣很大的沈老師。餘週週的學費仍然比別人便宜很多,沈老師是谷老師的學生,所以對待餘週週仍然非常用心。

「想考上海音樂附中嗎?」

「什麼?」餘週週抬起頭。

「想不想一直把這條路走下去?」

她曾經說過,谷老師一定不會給她領錯路。然而聽到這句話,餘週週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不要。」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沒有原因。

谷老師並沒有驚訝,他微微笑著,望著窗子上面厚厚的窗花。

「你跟陳桉真像。」他說。

「不過,還是考慮考慮吧。」谷老師揹著手,慢慢穿過排練場踱回了辦公室。

餘週週安靜地看著這個老爺爺佝僂的背影,突然有種恐慌毫無理由地滿溢心間,彷彿是命運在對她耳語,可是,她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