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蕭君不敢遠離母親,怕有意外。兩個人站在門外,陳念先臉上還殘留著一種慘然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清了清嗓子說:「聽說還要做化療?」她點頭,眼中閃過痛苦的神色。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錢的問題不用擔心,我已經安排好了。」她惟有卑微屈辱的接受下來,心上劃出一道狹長的口子。
陳念先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無奈的說:「蕭君,你和喬其的事我聽說了。」趙蕭君咬著唇苦笑,似乎事情還不夠壞,還要再添上一筆。陳念先撥出一口氣,回憶似的說:「文革的時候,陳家被批判的很厲害,被下放到鄉下勞動改造,那個時候你外婆不顧世俗,仗義出手,偷偷幫了我們許多的忙,我總算是活下來了。我和你母親也可算的上是患難與共。後來你母親嫁給了你父親。我也回城了。」具體過程怎麼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二十多年來沒有通過音訊,他沒有說,三言兩語就結束了,其中想必另有一段曲折。
陳念先眼神露出傷痛的神色,隨即又回過神來,緩緩說:「蕭君,喬其只有十八歲,還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他不適合你。即使,即使你們真的有所謂的日久生情,也不會幸福。世俗的眼光第一個將你們殺的灰飛湮滅,何況你們兩個年齡還差這麼多。喬其還年輕,一時衝動也是有的,他的世界跟你完全不一樣,他年輕躁動的一面,你到底知道多少呢?」趙蕭君被他的話打出一道永遠都抹不去的硬傷,他的話不是刀,是槍,一發又一發的子彈,彈無虛發,完全命中目標。
陳念先嘆了口氣說:「何況美芹堅決反對,她對你的印象急轉直下,根本不可能和平共處。喬其夾在其中,依他的性子,不是離家,便是斷絕關係。而我,我也不贊成,我是過來人,蕭君,你要相信我,我一點都不看好,你們差距太大了,不論是年齡還是性格。感情不是僅憑衝動就可以的,感情依靠人而存在,而人首先要生活。還有,你母親想必也不會同意的,你不能不顧她的感受。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我們不可能殺了你們。只是不但弄的自己身敗名裂,喬其勢必和家裡反目成仇,斷送了一生的前程。而結果——你們不一定能在一起。代價太大了,這又何必呢。」他將所有的厲害關係一一列舉出來,不論是哪一點,都是她所不能承受的,也承受不起。陳念先的話句句屬實,擲地有聲,有理有據,他比錢美芹高出不止多少倍。
趙蕭君整個人彷彿被他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舉目看去,到處都是鬼哭狼嚎,血流成河——此刻,她真想一死了之。陳念先還要繼續說:「蕭君,趁還來得及,徹底離開吧。」她魂都要炸了,哀求似的哭著說:「請不要再說了。」陳念先從鼻子裡深深的吐出一口氣,說:「蕭君,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你母親。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蕭君,相信我,我對你的愛不會比喬其少。」他轉身離開了,然後給成微打電話。
趙蕭君無聲的哭了一會兒,整個人瞬間被挖空了一樣。可是不得不抑制透徹心骨的傷痛,推門進去照顧母親。沒想到她母親居然沒有睡,手伸在外面,似乎想起來。她連忙跑過去,說:「媽,怎麼了,又痛了?」聲音還帶著抽泣後的哽咽,又低又啞。她母親微微嘆息了一聲,又仰面倒回了床上。趙蕭君猜想她大概什麼都聽見了,再也控制不住,嗚咽著抽動肩膀喊了一聲:「媽!」然後頭是埋在床單上,再也抬不起來,她覺得自己真的還不如死了算了。
她母親嘆氣:「蕭蕭,你要好好活著。」她卻只是一個勁的抽泣,還拼命壓制自己,幾乎快憋死過去。她母親又說:「我是不中用了,只是放不下你和小木,小木還好,有哥哥姐姐,有父親。可憐你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忽然紅了眼睛,落下眼淚。趙蕭君害怕的哭:「媽,你別說這樣的話。」
兩人正在抱頭痛哭的時候,成微輕輕推門進來,沒想到是這個光景,立即又要退出去。她母親卻招手讓他進來,示意他坐在旁邊。趙蕭君哭的淚流滿面,見他來了,用袖子隨便擦了擦,眼睛又紅又癢。他遞給她舒適柔軟的白手帕,趙蕭君當著母親的面接過來卻沒有用。
她母親認真的看著他,累積剩餘的力氣問:「成先生和蕭蕭是什麼關係?」成微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來,裡面是一對簡單樸素的戒指。他有些意興闌珊的說:「這是我父母遺留下來的,我時常帶在身上,可是卻從來沒有派上用場。」她母親拉住他的手笑了笑,還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拍。又拉住趙蕭君的手嘆氣說:「蕭蕭,你要抓住自己的幸福。」趙蕭君覺得除了哭再也沒有別的辦法,她現在什麼都分不清,什麼都看不見,到處都是混沌一片,到處都是漆黑一片,連她自己也隱沒了,化為夜色裡的一部分。她母親著急起來,急促的喘息起來,催促似的要她答應,連著咳嗽蹦出來一句:「蕭蕭!」然後又是一口鮮血。趙蕭君連忙站起來,不斷點頭,哭喊著叫:「媽,媽,你怎麼了?」成微立即去叫醫生。
值班的醫生立即過來,動手施救,忙亂了半天,身上插了許多管子才滿頭大汗的停下來。她母親悠悠醒轉,整個人行銷骨立,像是木雕,沒有一絲生氣。她還在用眼神詢問趙蕭君,仍然在擔心著她。趙蕭君為了安慰她,連忙說:「媽,你放心,我會的。」成微走過來攬她在懷裡,她也配合的靠上去。她母親似乎安心了,緩緩閉上眼睛。
醫生過來說要換到緊急病房,就近觀察,外人不得隨便進入。成微擁住情緒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她說:「走吧。」她稍稍掙扎了一下,卻沒有掙開,低泣著說:「成微!」成微忽然捧住她的臉卑微的問:「蕭君,你可討厭我?」她連忙搖頭。他似乎鬆了口氣,又有些緊張的問:「那你可有一點喜歡我?」她還是點頭,見他這個樣子,心裡驀地痠痛起來,又接上去說了一句:「不止是一點點。」可是她仍然不愛他。
成微居然有些感動,抱住她喃喃說:「這些喜歡就夠了,足夠我們和諧的生活在一起。」他送她回去休息,一直看著她睡著才離開。
可是趙蕭君第二天一大早被通知去醫院的時候,見到的是母親的屍體。那天是六月六日,高考的第一天。醫生告訴她是病人自己拔掉手上的輸液管,發現時搶救已無效。趙蕭君整個人像踩在太空上,漫不著地的,虛浮的可怕,然後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記不起來,整個人砰然倒下,倒下之前,她忽然記起了十歲那一年外婆的病逝,和今天一模一樣。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也這樣就倒在這裡長睡不醒,也跟著去了。
自然不會,她只不過因為過度勞累傷痛,暫時暈倒過去罷了。後來的一切總有些模模糊糊,彷彿與己無關似的。成微當天便帶著她到民政局,簽字蓋章,她也是懵懵懂懂的照做了——或許是清醒的也說不定。哎,世上的事情誰說的清呢。
第39章
聽到她母親去世的訊息,陳念先第一個趕來,看著冷冰冰的屍體,腳下一軟,忽然趔趄了一下,彷彿受了重擊,神情變的悲愴。轉過頭,不忍再看,似乎難以置信,神情瞬間蒼老了許多。趙蕭君含淚看著他,自己也是意識混亂,茫然一片,口裡心裡又苦又痛,像含著黃連,什麼都說不出來。成微擁她在懷裡,拍著她的肩膀無言的表示安慰。
她母親似乎走的十分安詳,閉著雙眼再也不會有塵世的痛苦。陳念先臉上驀地閃過一種萬念俱灰的神情,刻意遺忘的前塵往事一一湧現出來,呼吸猛的急促,額頭上冷汗涔涔,一手捂住胸口艱難的吐氣,一手撐住床沿,青筋爆出。成微臉色一變,立即叫來醫生。趙蕭君雙手扶住他,驚慌的喊:「叔叔!叔叔!你怎麼了?」陳念先好不容易緩過氣來,輕微的搖了搖頭,讓她不要擔心,臉色白中帶灰,十分可怕,張嘴想要說話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陳念先在醫生的幫助下終於喘過一口氣,躺在病床上握住蕭君的手虛弱的說:「沒事,年紀一大,老毛病了,躺一躺就好了。」他讓蕭君去他車上拿藥,然後熟練的抓了一把,連水都不用,就那樣吞下去了。醫生皺眉叮囑他好好休息,切不可勞累,儘量保持平穩詳和的心情。他這病來的突然,好的也快,拉住蕭君的手沉痛的說:「蕭君,你母親就這樣走了——」情緒又激動起來,輕咳了兩聲。趙蕭君低著頭哽咽說:「叔叔!」陳念先轉過頭去,閉上眼睛長長的嘆息一聲,吐出壓在心頭二十多年的重量,其中似乎還夾雜有永遠不能忘記的遺憾。
趙蕭君站在那裡想到母親,想到自己,看著傷痛的他,忍不住低泣出聲,低低哀鳴:「叔叔!」成微伸手攬住她,緊緊抱在懷裡。陳念先注意到他們手指上的戒指,怔了一下,不由得多看了兩眼。趙蕭君垂著頭,哽咽說:「我媽走之前,希望我們在一起,我和成微已經——」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心裡忽然有些恍然,整個人游離在外,彷彿靠不著邊似的。成微認真的說:「伯父,我會好好照顧蕭君的。」陳念先將他們兩個人的手疊放在一起,然後用力握住。
很快便舉行了喪事,是由她繼父那邊主辦的。來參加的人基本上和她沒有什麼關係,都是繼父那邊的親戚朋友,對她也不熟悉。現在,她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很小很小的時候父親就走了,十歲那一年外婆又走了,現在唯一的母親也走了,天地間只留下孤零零的自己,像空山絕頂上無人走過的石徑,荒煙蔓草,杳無蹤跡,夕陽如血,是如此的空寂荒涼。
趙蕭君看著母親的遺像,面容瘦削,眼神慈祥,一眨不眨對著她微笑,忽然間肝腸寸斷,悲不自勝。一方小小的墓碑,便結束了一個人的一生,何其悲哀!她哭著跪倒在地上,將結婚證書的影印件燒在母親的墓碑前,到底希望什麼,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想讓母親安心嗎?還是一種儀式,對過去的自己徹底做一次告別?腦海裡渾渾噩噩,整個人空空蕩蕩,彷彿只剩下衣服架子,被風吹的嘩啦啦的響,像是一首淒涼的悲歌。
這麼些天,她總有種恍惚的感覺,像在夢裡,隱隱約約,似真似假。彷彿什麼都記得,又彷彿什麼都記不得,靈魂似乎也跟著溜走了一樣,只留下軀殼直挺挺站在那裡。成微一直陪在她旁邊,有條不紊的處理各種事情,沒有一絲紕漏,贏得所有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的尊敬,眾人自然而然將他們當夫妻看待。
直到成微帶著她離開,飛機直入雲霄,眼睛無意識的看著什麼都看不見的地面,忽然覺得震驚,渾身打了個寒顫,她才有一種剛剛從一個可怕的魔魘中走出來的感覺,額角上悠悠的在出汗,渾身溼淋淋的。可是,心境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回首已是百年身,一切都變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舊事淒涼,哪堪再次提及!
她去林晴川那裡收拾東西,林晴川從頭到腳看了她一遍,搖頭嘆氣:「你怎麼瘦的這麼厲害?臉頰都陷下去了,整個人跟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似的,很嚇人呀。」她知道她母親過世的訊息,刻意沒有提及。只讓她注意自己的身體。趙蕭君一開始不理她,愣愣的坐在床沿,過了許久才說:「晴川,我要走了。」林晴川有些疑惑的說:「走?你要去哪裡?現在你還能去哪裡?乖乖在這待著吧!」
趙蕭君搖了搖頭,忽然擠出一個笑容——卻有些勉強,慢慢說:「晴川,我已經和成微結婚了。「林晴川嚇的一時失手,手裡的瓷杯「砰」的一聲摔在地上,碎片濺的滿地都是。她看著她怔了許久,然後找來掃把,一下一下將碎片掃成一堆,可是就那樣擱在路中央,再也不管了。轉過頭像思考了很久,懷疑的問:「你是說你結婚了?我沒有聽錯?」她點點頭,低聲說:「我們登記了。」聲音像從隔壁的窗戶隨風傳過來,斷斷續續,語氣裡禁不住洩露了一絲的黯然。林晴川似乎還反應不過來,盯著她看了半天,只喃喃的說:「這麼快?」
趙蕭君忽然抱住她,嚎啕大哭:「晴川——」,眼淚鼻涕像水龍頭嘩嘩的往下流,滿腔的苦痛和悽惶,凝咽在喉頭,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逐漸消散在淚水裡,剩下的氣水氤氳凝聚在一起,卻不肯化去。又像孤苦無依,彷徨無助的孩子,做什麼錯什麼,總是不對,總是不合心意。林晴川被她嚇的手忙腳亂,推著她連聲問:「喂,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成微逼你?」她只是用力的哭,肩膀上像承載著整個世界的憂愁和痛苦。
在林晴川焦急的催促下,她才抽噎著一點一點告訴她,陳喬其母親的怒不可遏,他父親的堅決反對,還有自己母親的自殺。她痛苦的說:「晴川,如果不是因為我和陳喬其的事,我母親不會這麼早去世,或許再等一等就有希望。可是,都是因為我——」林晴川罵她:「這關你什麼事!你母親是不想連累你們!你東想西想這些幹什麼!想又有什麼用!」
她繼續哽咽著說:「都是我不好!我媽連走的都不安心。她走之前還拉著我的手說要我抓住自己的幸福,我答應了,其實那時候我不是真心答應的,只不過哄我母親安心。我怎麼這麼可惡!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她才會一心求死,毫無生念。晴川,我,我——,我實在沒有辦法原諒自己,我媽——」她又「哇」的一聲哭出來,泣不成聲,將所有不安和害怕統統洩露了出來,更多的是愧疚和自責。她認為如果不是她很陳喬其的孽事,她母親不會這麼難過,不會產生自殺的想法。林晴川聽的愕然,抱住她趕緊說:「我知道,我知道,別再怪自己了!你既然已經和他結婚了,你媽也就安心了。她只是一心希望你過的好。」她不停的開解,安慰趙蕭君。
林晴川等她哭聲漸漸停下來,嘆了口氣說:「蕭君,說實話,你和成微結婚沒什麼不好。他會對你好,你也會對他好的。就讓事情這麼結束吧,過去的事多想無益。要像你母親說的那樣,好好的活下去」趙蕭君悽然,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還能怎麼樣呢!林晴川安慰她說:「好了,好了,不要再多想了。」然後又正色說:「蕭君,你們既然已經結婚了,就不能再有其他的想法。」趙蕭君抬起頭茫然的看著她,看見窗戶裡倒映出自己淡淡的影子,若有似無,似乎隨時可以消失。半天,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最後,林晴川還是支支吾吾的問了出來:「你結婚的事,陳喬其,他,他知不知道?」趙蕭君身軀一僵,像寒冬臘月裡被澆下來的雪水凍住了一樣,頭髮上都是泠泠的雪柱。半天,緩緩搖頭,低聲說:「我不知道。」自從母親過世後,再也沒有和他聯絡過,手機早就棄而不用——她不敢捅破心口上包裝好的那層紙,至少現在還不敢。林晴川立即噤聲,不敢再多話。轉開話題,看著她說:「蕭君,不論多麼刻骨銘心的事情,總會過去的。什麼東西,在時間的打磨下,都會褪去原來的重量。慢慢的,也就淡忘稀薄了。」趙蕭君沒有回答,心裡卻輕輕被刀子一點一點劃過,裂開一道縫,感覺異常清晰。
陳喬其的手機一回北京就被她母親沒收了。錢美芹瞪著他狠狠的罵:「你再敢胡來,看我不收拾你!這幾天安心的去參加考試!不準打電話,也不準接電話!」陳喬其摸摸鼻子,自知理虧,沒有反抗,乖乖的複習,足不出戶,準備結結實實的打一仗。以防萬一,錢美芹將座機也掐斷了。
人人重視的高考,他不可能不重視,何況他還答應過蕭君要凱旋而歸。心無旁騖,自信滿滿,摩拳擦掌的考了兩天,一走出考場,便對站在校門外的錢美芹說:「媽,我要回去。」他打算晚上就走,這個時候的飛機票並不難買。錢美芹自然明白他的心思,皺眉說:「不行,你還得估分,填志願呢!老老實實在這待著!」他自然不同意,不滿的說:「考都考完了,這些還有什麼要緊的。我先回去,過幾天再過來估分填志願也是一樣的。」
錢美芹罵:「喬其,你怎麼這麼任性!你難道沒聽老師說嗎?估分填志願甚至比考試還重要,你就不能認真一點?」陳喬其不耐煩的說:「媽,我沒有不認真。只要有答案,估分在哪裡都可以估。填志願有什麼可考慮的,我早就想好了。」錢美芹生氣的說:「喬其,你就這個態度對待高考?年年都有高分落榜的人,我不希望因為你的輕忽而成為其中一人。你們中學雖然不是最好的,可是平均每年也有一百二十人進清華,我希望你能成為其中一人。」
陳喬其倔強的說:「我想這隻跟分數有關,考都已經考完了,再擔心也沒有什麼用。媽,我只是回去看看,馬上就回來,來回不過兩天的時間,什麼都來得及。蕭君她媽媽病的很嚴重,我很擔心她。」錢美芹臉色一變,她現在非常厭惡聽到趙蕭君這個名字,沉著臉說:「喬其,你想惹我生氣是不是?你瞎摻和進去幹什麼?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她是她,你是你,你最好分清楚!你給我老老實實在這裡待著,哪也不許去!」陳喬其看了她一眼,根本不理會,掉頭就走。
錢美芹在後面怒喊:「陳喬其!」陳喬其腳步頓了一頓,並沒有走遠,回頭無奈的喊了一聲:「媽!」母子正鬧的不愉快的時候,迎面走來他的幾個同學,先跟錢美芹禮貌的打了招呼,然後拉住他興奮的討論要去哪裡狂歡,嘻嘻哈哈,笑鬧不斷。陳喬其客氣的笑說:「不去了,不去了,你們去吧。」一人笑說:「陳喬其,考都考完了,還不去輕鬆輕鬆?考傻了吧你。」眾人拉住他不放,其中一個又笑說:「陳喬其,你是怕阿姨不同意嗎?」陳喬其不等他母親開口,趕緊說:「不是我不去,我真有事。我馬上要回家一趟。」大家以為他家裡真有什麼事,不好再苦苦相逼,只說:「你這麼急回去幹嗎?你媽不是在這裡嗎?大家同學一場,多難得呀,還不出去聚聚。」陳喬其笑罵:「什麼難得!考完後你們還能飛了不成?還不是都待在北京,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們還不趕緊快玩去!」
其中一個女生突然說:「陳喬其,你要回家嗎?可是老班剛剛下了通知,明天開班會,通知高考估分以及填志願等具體事項。所有人不得缺席,說有重要事情通知。家長如果能來,最好也一起去。」陳喬其愣了一下,說:「什麼時候下的通知?我怎麼不知道。」眾人忙說:「陳喬其,這麼大的事你也不知道!你從人間蒸發了吧,怎麼活的你!」陳喬其記掛趙蕭君,滿心的煩躁,皺著眉問:「能不能不去?」其中一個男生嬉皮笑臉的說:「陳喬其,你也太扯了吧!你如果敢不去,我們所有人統統視你為偶像。」錢美芹不滿的瞪了陳喬其一眼,對大家笑說:「家長也要去是嗎?那我明天和喬其一塊去。」眾人再笑說了兩句便走了。
陳喬其暫時不得不留下來,千方百計從母親那裡要回手機,整個晚上都在給趙蕭君打電話,得到的應答全部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心裡異常焦慮,連續不斷的撥,直到兩塊電池全部用完,還不死心,開著機充電,隔一段時間便撥一次,隔段時間便撥一次,仍舊沒有回應,急著直踢櫃子,「砰砰砰」的響。她母親聽見聲響,推門進來,問:「怎麼還不睡?明天早上還要去學校呢。」他頭也不抬,隨便應了一聲,靠著床一屁股坐在地上,垂頭喪氣。不斷猜想趙蕭君現在在幹什麼,難道她母親的病又加重了?還是因為在醫院裡所以關了機?今天高考結束,她也沒有打電話過來問一下,理智上雖然體諒她,可是感情還是免不了有些埋怨。可是,任憑他怎麼想像,也絕對想不到事情會發展到那步田地。
第二天臭著一張臉,極其不情願的去開班會。其實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該說的該注意的不過是老生常談,可是拖拖拉拉還是說了一個上午。學生都興趣缺缺,倒是家長們十分重視,討論來討論去的,又互相詢問,十分活躍。最後班主任又下通知:六月九日來學校拿標準答案,六月十日統一估分,六月十一日填志願草表,六月十三日集體填正式志願表,又再三強調,所有人必須到場,家長最好也在一旁共同商討。六月十五日拿畢業證書。陳喬其聽見學校的時間安排,差點沒有急瘋了,一直在咒罵。他不能理解,不就是填一志願嗎,為什麼要拖這麼久!估分填志願對他來說一個小時就可以搞定,可是偏偏在這種關頭被絆倒在這裡。他有種想炸學校的暴力情緒。
無可奈何,再怎麼氣也沒用,還是不斷給趙蕭君打電話,連打了三天,一直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嘆了一口氣,心想她手機肯定是被人偷了,氣的將自己的手機摔在地上。六月十三號上午填完志願,下午他便去訂飛機票,刷卡的時候小姐很禮貌的說:「先生,您卡上的金額不夠。」陳喬其愣住了,說:「不可能呀,我記得這張卡都沒怎麼用。」可是機器上明顯寫著,他只得換了一張,結果還是金額不夠。身上根本沒有帶那麼多現金,只得悻悻的離開了。跑到自動取款機那裡取款,根本取不出來。陳喬其明白過來,十分憤怒。
回到住處,冷冷的對錢美芹說:「媽,您別以為斷了我經濟就可以控制我,我照樣有辦法回去。您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要您的錢了。」說完收拾了幾件衣服就跑到同學家的別墅寄宿去了,順便訂了十四號的火車票,硬座,特快直達。其實很快也可以到。可是這件事徹底讓他明白了經濟獨立的重要性,和幾個同學商量著暑假要自己動手做買賣,賺了錢連學費也不用愁了。
六月十四號下午他買了兩大碗泡麵,正準備上火車的時候,他母親打電話過來,有些著急的說:「喬其,你現在在哪裡?」陳喬其「哼」了一聲,準備掛電話。她母親連聲阻止他:「喬其,你快回來!我買了晚上的飛機票,你爸身體不好,病倒了。」陳喬其怔了怔,問:「到底怎麼了?嚴不嚴重?」錢美芹急道:「我怎麼知道!這不是趕著回去嗎!你趕緊回來!」陳念先病倒都是幾天前的事了,錢美芹聽說了趙蕭君的事,怕他出意外,趕緊哄著他回來。
陳喬其信以為真,果然回去了。司機已經在樓下等他們,母子兩人當天傍晚便離開了北京。而這個時候趙蕭君和成微正迎著夕陽回到了北京。兩人在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機場擦肩而過。
陳喬其一下飛機,便想著去醫院找趙蕭君,可是顧念父親的病,只得焦躁的先回家。一進門就見他父親好好的坐在沙發上翻報紙,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轉身就要往外走。陳念先叫住他:「這麼晚了,去哪?」他隨口說:「很久沒回來了,出去走走。」陳念先看著他,說:「喬其,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陳喬其一刻都等不及,急急忙忙的說:「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已經跨出了客廳。
陳念先提高聲音說:「我要跟你說的正是蕭君的事。」他猛地剎住腳步,回頭看著他父親,像在對峙。半晌,他在他父親的對面做坐下來,挺直背脊,準備迎接任何挑戰。陳念先看著他,時光彷彿倒流了二十年,不由得長噓了一口氣,慢慢說:「蕭君的母親已經過世了。」陳喬其顯然吃了一驚,失聲說:「不好!」人已經不由自主的跳了起來。蕭君這麼多天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心裡又急又痛,巴不得立刻就飛到她眼前。
陳念先做了個手勢,讓他先坐下來,說;「你先聽我說完。蕭君已經回北京了。」陳喬其呆立在那裡,半晌問:「我怎麼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告訴我?」陳念先繼續說:「喬其,不要再去打擾蕭君了。」陳喬其覺得像在聽笑話一樣,不屑的「哼」了一聲,還是轉身往外走去。陳念先盯住他沉聲說:「她是今天下午四點的飛機,這個時候早到北京了。」
陳喬其從頭到腳霎時湧過一種冰涼的感覺,蕭君她母親去世了,甚至回北京,為什麼都不告訴他。他驀地反應過來,大聲問:「爸!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陳念先沒有回答,威嚴的說:「既然回來了,就好好休息,暑假到公司裡去熟悉業務。」陳喬其衝到樓上拿回自己剛剛帶回來的行李,一言不發的就要走。
陳念先擋在他面前,冷著臉說:「給我回去睡覺!」陳喬其倔強的站在那裡,仰著下巴說:「不,我要回北京找蕭君!」錢美芹在一旁聽見他們父子吵起來了,連忙拉住陳喬其說:「喬其!你胡說什麼!還不快向你父親低頭認錯,趕緊回房歇著!」陳喬其提著行李的右手握的更緊,站在那裡巋然不動。陳念先呵斥:「給我回房!」陳喬其咬著牙看了看他和錢美芹,舉步就走。
陳念先一拳打下來,他也不躲不避,就站在那裡任他打。他這個樣子,弄的陳念先火上加油,一腳踹了下去,他踉蹌了一下,連連倒退,差點撲倒在地上,身上隱隱作痛,一定傷的不輕。錢美侵連忙抱住他,驚叫:「念先,你要打死他嗎!」隨即流下眼淚,邊哭邊罵:「喬其,你要氣死你父親是不是!還不快認錯!」陳喬其撿起地上的行李袋,倔強的說:「爸,你打就打吧,我還是要去找蕭君!」這下子連錢美芹也在打他,拍著他的臉氣憤的說:「喬其,你到底是怎麼了!你瘋了還是被人下了蠱?你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
陳喬其昂然站在那裡,一字一句的說:「我愛蕭君,我一定要去找她。」擲地有聲。錢美芹氣的甩了他一個巴掌,罵:「喬其!這種話你也說的出來!你才多大!」陳喬其撇過頭不看她。她隨即又心疼起來,摸了摸他的臉,流著眼淚說:「喬其,你怎麼會變成這樣!」陳喬其看著她,認真的說:「媽,我已經夠大了!」錢美芹突然怒氣衝衝的說:「想當年就不該將她留在陳家!」在她觀念裡,陳家之所以會弄的雞犬不寧,全部都是趙蕭君的錯!
陳念先反倒冷靜下來,心底忽然湧過一陣哀傷,覺得真是孽債!頹然的坐在沙發上,半晌說:「喬其,你去找蕭君能做什麼!她是你姐姐。」陳喬其大聲反駁:「不是!當然不是!她又不姓陳!我愛她!」陳念先這次倒沒有生氣,只是反問:「那蕭君呢?」陳喬其毫不遲疑的說:「她也愛我,我知道!」然後懇求的看著他們:「爸,媽,你們只要答應讓我們在一起,我什麼都聽你們的!「陳喬其從來沒有這樣低聲下氣的求過他們,儘管是自己的父母。
錢美芹心疼的看著他,又氣又怒。陳念先嘆氣說:「哦!是嗎?可是蕭君已經和成微登記結婚了。」
屋子裡有瞬間的沉寂,陳喬其彷彿丟了魂一樣,一時間好像反應不過來,待腦中明白過來是什麼意思之後,大吼一聲:「我不相信!」聲音聽起來像受傷的野獸,久久的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陳念先繼續說:「喬其,我沒有騙你。你帶給蕭君太大的壓力了。和成微結婚是她母親的遺願。成微年輕又有能力,既然肯娶蕭君,一定是愛她的。他一定可以照顧好蕭君。他們一定會生活的很好。」
陳喬其從小堅持的信仰「砰」的一聲徹底崩潰,彷彿整個人一頭撞到了海底的冰山,頭破血流,凝結成一塊又一塊的血跡。底下漫無邊際,越來越冷,越來越暗,整個世界「譁」一下什麼都沒有了,重新歸於虛無縹緲。等到意識終於浮上海面,再次回到體內,身體像被人剝皮拆骨般疼痛難忍。心似乎被人捅了一刀又一刀,然後放在烈日下暴曬,汩汩的血流出來便凝結成黑紅的暗跡。他紅著眼,失聲大吼大叫:「不!蕭君不會的!」差不多瘋狂了。
陳念先語重心長的說:「喬其,你如果愛她,不要再去打擾她了。只會帶給她更多的困擾。她現在已經是別人的妻子。」陳喬其發了瘋一樣,甩手擲出手中的行李包,正好撞上客廳裡的電視,「哐啷」一聲,打雷般震天響,滿地都是碎片,到處飛濺。大家幸好離的遠,沒有傷到人。錢美芹嚇的臉色蒼白,怒斥:「喬其,你幹什麼!」
陳喬其嘶啞著喉嚨喊:「沒有見到蕭君,我是不會死心的!」陳念先真正發怒了,捶著桌子說:「你見到她又怎樣!她已經結婚了!」陳喬其瞪著雙眼看他,眼睛裡含著決絕後的絕望,忽然搖頭,堅持說:「我不相信!」扔下父母,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陳念先氣的拿起桌子上的茶杯便向他砸去,怒吼:「你敢走出去試試!」錢美芹眼睜睜看著茶杯徑直向他飛過去,捂住嘴大叫:「喬其!」幸好陳念先一時氣憤之下,失了準頭,茶杯從他左肩上飛了出去,摔在門框上,碎片濺在他脖子上,劃出一道傷痕。他似乎毫無感覺,揹著他們冷冷的說:「就算結了婚又怎樣!」頓了頓,繼續往外走。
一直走下臺階,直到院子裡,立在濃濃的黑暗裡,意識才變的清晰,感官分外敏感。似乎聽到裡面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不由自主的停住了。其實離的這麼遠,又隔了幾道門,裡面發生什麼他根本聽不見。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害怕起來,想都不想,連忙又掉頭跑了回去。衝進門內,看見陳念先斜著身體從沙發上倒下來,人事不醒。
陳喬其奔過去一把將他抱起來直接往醫院裡衝,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突發性腦溢血,搶救無效,當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