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五章

一條聯邦法律及其全部刺人的星宿面前

「噢,氣派堂皇的詩節!」

……因為你利用了一樁罪孽

當我無助地脫毛換羽,遍體溼潤而柔軟

作出最好的打算

夢想在山區一個州結婚

養下一窩小洛麗塔……

「不大明白。」

因為你利用了我內心深處

本質上的單純無知

因為你欺騙了我——

「有點兒重複,什麼?我念到哪兒了?」

因為你騙取了我的贖罪

因為你在小夥子們

玩弄勃起機的年歲

佔有了她

「變得猥褻了,是嗎?」

一個滿身絨毛的小姑娘仍戴著罌粟花

仍在色彩鮮豔的黃昏時分吃爆玉米花

黃褐色皮膚的印第安人在那兒接受給予他們的作物

因為你從她怒容滿面、神色威嚴的保護人

手裡劫走了她

還對著她保護人眼皮下垂的眼睛吐了一口唾沫

撕破他的黃褐色長袍,黎明時分

讓那個粗鄙的傢伙在他新的病痛中翻滾

糟透了的愛情和紫羅蘭

悔恨絕望,而你

把一個令人生厭的布娃娃撕成碎片。

又把它的頭扔棄

因為你所做的一切

因為我未做的一切

你必須死

「噢,先生,這的確是一首好詩。就我所知,是你寫得最好的一首。」

他把紙折起來,遞還給我。

我問他臨死前有沒有什麼重要的話想說。那把自動手槍已經又準備好,可以對這個人使用了。他望了望手槍,長嘆了一聲。

「你聽我說,麥克,」他說。「你喝醉了,我又是個病人。讓我們把這樁事推遲一下吧。我需要清靜。我還得調治我的陽痿。下午朋友們要來接我去看一場比賽。這場槍彈上膛的鬧劇已經變成一件非常討厭的事。我們都是老於世故的人,不管在哪一方面——兩性關係、自由詩、槍法。要是你對我怨恨,我準備作出不同尋常的賠償。就連一場老式的rencontre,用劍或用手槍,在里約或別的地方——也不排除在外。今天我的記憶力和我的口才都不處在最佳的狀態,但說實在的,親愛的亨伯特先生,你也不是一個理想的繼父,而且我並沒有強迫你那小小的被保護人跟著我走。是她要我把她帶到一個比較幸福一點的家裡。這幢房子不像我們跟幾個朋友共有的那片農場那麼現代。不過它相當寬敞,夏天和冬天都很涼爽,一句話十分舒適,因此既然我打算退休後永遠住在英國或佛羅倫薩,我提議你搬進來住。它無償地都歸你。只要你不再拿那把槍對著我(他令人厭惡地咒罵了一句)。順便問一聲,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歡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要是喜歡,我可以給你,也是無償地,作為家裡的玩物,一個相當令人興奮的小小的畸人:一個有三個乳房的年輕女子,其中一個真是一個頂呱呱的乳房,這是大自然的一件稀罕、可愛的奇蹟。現在,soyonsraisonnables。你只會把我打成重傷,隨後自己就在監獄裡日漸憔悴,而我會在熱帶的氣候環境下恢復健康。我向你保證,布魯斯特,你住在這兒會很快活,酒窖裡藏著很多酒;還有我下一個劇本的全部版稅——眼下我在銀行裡沒有多少錢,但我打算去借——喏,就像莎士比亞頭上受了風寒後所說的,去借,去借,去借。還有一些其他的好處。我們這兒有一個十分可靠、可以收買的打雜女工,一個維布里薩太太——姓很古怪——她每星期從村子裡來兩次,唉,今兒她不來,她有好幾個女兒,外孫女兒。我還知道一兩件有關警察局長的隱私,這使他成了我的奴隸。我是一個劇作家。我被稱作美國的梅特林克。梅特林克-施梅特林,我說。得了!所有這一切都很不光彩,現在我也拿不準我做的事到底對不對。決不要用朗姆酒和著海洛因一塊兒服食。現在做個和藹可親的人,把槍放下,我認識你可愛的妻子,但並不熟。我的衣服你可以隨便拿去穿。噢,還有一件事——你會喜歡的。我樓上收藏著一批獨一無二的色情書籍。就提其中的一種:精裝的對開本《巴格拉什島》,探險家和精神分析學家梅蘭尼·魏斯所著,她是個非凡的女性,這是本出色的著作——把槍放下——裡面有八百多幅照片,拍的都是一九三二年她在巴達海上巴格拉什島檢查和測量過的男性生殖器官,都是根據在爽朗的天空下交歡所測定繪製的一些非常具有啟發性的圖表——把槍放下——另外,我還可以為你安排去觀看執行死刑,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那張椅子給漆成黃色——」

feu!這一次我打中了什麼硬東西。我打中了一張黑色搖椅的椅背,那張搖椅與多莉·希勒的那張不無相似之處——子彈打在椅子前背上,椅子立刻開始搖晃,速度那麼快,搖得那麼帶勁兒,那時不管哪個人走進房間,都會被眼前這個雙重的奇觀驚得目瞪口呆:那把搖椅恐懼地拼命搖晃,而我那紫色的目標方才坐在上面的那把扶手椅上也空無一人。他飛快抬起屁股,手指在空中抓撓著,倏地溜進了音樂室,緊接著我們就在門裡門外互相拉扯,氣喘吁吁;音樂室的門上也有一把鑰匙,我先前沒有注意。不過這次我還是贏了,難以捉摸的克萊爾忽然一下子在鋼琴前坐下,彈了幾個粗獷有力、基本上是歇斯底里的琴聲轟鳴的和絃,他的下巴不住顫抖,張開的手緊張地往下按去,鼻孔裡發出好像電影膠片的聲道中的鼻息聲,這在我們的搏鬥中以前還從沒出現過。他仍然發出那些叫人難以忍受的響亮的樂聲,一邊想用腳開啟鋼琴旁邊一個好像水手用的箱子,但沒成功。我的下一發子彈打中了他的脅部,他從椅子上一下子跳起來,越升越高,樣子看上去就像年紀衰老、頭髮花白的瘋狂的尼金斯基,像忠信泉,像我過去的一場噩夢,等到升到驚人的高度,至少看上去是這樣,他劃破了空氣——空氣裡仍然顫動著那宏大、深沉的樂聲——發出一聲嚎叫,腦袋向後仰著,一隻手緊緊按著腦門,另一隻手抓住胳肢窩,彷彿遭到大黃蜂的叮咬,往下落到地上,很快站住,又成了一個穿著浴衣的正常的人,急急匆匆地跑進外面的門廳。

我以兩倍或三倍於袋鼠的速度跳躍向前,跟著他穿過門廳,伸直兩腿,始終保持身子筆直,緊跟在他身後跳了兩下,接著像跳芭蕾舞似的奮力跳到他和大門之間,想要攔截住他,因為門並沒有關好。

突然,他開始走上寬闊的樓梯,神態莊嚴,有些陰鬱。我換了方位,實際並沒有追他上樓,而是迅速地朝他一連開了三四槍,每次都傷著了他;每次我打中他,對他幹了這件可怕的事兒以後,他的臉就滑稽可笑地抽動一下,好像是在誇張疼痛;他慢下步子,眼睛轉了幾轉就半閉上,發出一個女人似的聲音:「啊!」;每次只要一顆子彈打中了他,他就渾身抖動,好像我在撓他癢癢;每次我用那些緩慢、笨拙、盲目的子彈打中他的時候,他總用虛假的英國腔低聲說道——同時一直劇烈地抽搐、顫抖、假笑著,儘管如此,卻仍用一種奇特的超然、甚至親切的態度說道:「噢,這下可真夠嗆,先生!噢,這下傷得可真厲害,親愛的朋友。求求你,住手吧!噢——很疼,很疼,真的……上帝!啊!真是可惡透頂,你真不應當——」他到了樓梯平臺上,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但他仍然穩步朝前走去,儘管臃腫的身體裡有我打進去的那麼許多槍子兒——我苦惱、沮喪地明白自己非但沒有打死他,反而給這個可憐的傢伙注入了一股又一股活力,彷彿那些子彈是一些藥物膠囊,一種令人興奮的靈丹妙藥正在發生效力。

我再次往槍裡裝好子彈,兩隻手黑乎乎的沾滿了血——我摸到了什麼被他濃濃的血塗抹過的東西。接著,我就到樓上去找他,鑰匙像黃金似的在我的口袋裡丁噹作響。

他步履艱難,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房,血流如注,極力想找一扇開著的窗子,又搖搖頭,仍想勸說我不要打死他。我瞄準了他的腦袋,他一下子退進了主臥室,原先長著一隻耳朵的地方噴出一股深紫紅色的鮮血。

「滾出去,從這兒滾出去,」他說,一邊不住咳嗽,把咳出來的血吐掉。真像一個令人驚訝的噩夢,我看見這個滿身血汙、卻依然活潑開朗的人上了床,把自己裹在亂七八糟的毯子裡。我在很近的距離隔著幾條毯子開槍打中了他。他向後倒了下去,嘴角旁出現一個具有幼稚涵義的大大的粉紅色的氣泡,變得像個玩具氣球那麼大,隨後破滅。

有一剎那,我也許跟現實生活失去了聯絡——噢,根本不是你們普通罪犯扮演的「我只是一時兩眼發黑」的那種情況;相反,我想強調下面這個事實:即對他流出的每一滴血我都負有責任,但突然出現了瞬間的變化,我好像在新婚後的臥室裡,夏洛特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奎爾蒂病得很重。我手裡拿著他的一隻拖鞋,而不是手槍——我坐在槍上。隨後我又坐到床邊一張椅子上去,好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我看了看手錶,表面的玻璃已經掉了,但指標仍在走動。整個這場可悲的事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他終於安靜了。我一點兒也沒有感到寬慰,反而有個比我希望擺脫掉的負擔更為沉重的負擔挨近了我,襲上身來,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我實在無法用手去碰他好弄清楚他確實已經死了。看上去他是死了:四分之一個臉已被打掉,兩隻極為興奮的蒼蠅開始意識到自己交了簡直無法相信的好運。我的手看上去也不比他的手好多少。我在隔壁的浴室裡盡力把手洗乾淨。現在我可以走了。當我出現在樓梯平臺上的時候,我十分驚訝地發現剛才我以為只是耳鳴而不加理會的一片輕鬆愉快的聒噪,實際是從樓下客廳裡傳來的嘈雜的人聲和收音機裡的音樂聲。

我發現下面有許多人,他們顯然剛到,正興高采烈地在喝奎爾蒂的酒。有一個胖胖的男人坐在安樂椅裡;兩個頭髮烏黑、臉色蒼白的年輕美人兒,無疑是姐妹倆,一大一小(小的那個幾乎還是個孩子),相當嫻靜地並排坐在一張長沙發上。一個臉色紅潤、長著天藍色眼睛的小夥子正把兩杯酒從那個酒吧間似的廚房裡拿出來遞給她們。廚房裡有兩三個女人正在一邊閒聊,一邊丁丁噹噹地敲碎冰塊。我在房門口站住腳,說道:「我剛把克萊爾·奎爾蒂殺了。」「幹得好!」那個臉色紅潤的小夥子說,一邊把一杯酒遞給那個大一點的姑娘。「早就應該有人這麼幹了,」那個胖胖的男人說。「他說什麼,託尼?」一個形容憔悴、金髮碧眼的女人從廚房裡問道。「他說,」那個臉色紅潤的小夥子回答說,「他把奎殺了。」「唔,」另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從一個角落裡站起身來說,先前他一直蹲在那兒翻看唱片,「我想我們大夥兒有一天也會對他這麼幹。」「不管怎麼說,」託尼說,「他最好還是下來。要是我們想去看那場比賽,就不能再等下去了。」「誰給這個人倒一杯酒,」那個胖胖的男人說。「喝啤酒嗎?」一個穿寬鬆褲的女人在遠處問道,一邊把一杯啤酒舉起來給我看。

坐在長沙發上的那兩個姑娘都穿著一身黑衣服,年紀小的那個正用手指撥弄著戴在雪白的頸項上的一件亮閃閃的東西。只有她們什麼話都沒說,只在一旁微笑,顯得那麼年輕,那麼淫蕩。音樂停了一會兒,樓梯上突然響了一聲。託尼和我走到外面的門廳裡。竟然真是奎爾蒂,他已緩慢吃力地走到樓梯平臺上,我們看見他站在那兒搖搖晃晃,不住喘氣,隨後慢慢倒了下去,這一次是永遠倒了下去,成了一堆紫紅色的東西。

「快點,奎,」託尼笑了一聲說,「我相信,他仍然——」他回進客廳,他的後半句話給音樂蓋沒了。

我肚裡暗自說道,這就是奎爾蒂為我上演的這出匠心獨運的戲劇的結局。我心情沉重地離開了這幢房子,穿過斑駁耀眼的陽光向我的汽車走去。車的兩邊停著另外兩輛汽車,我費了一番工夫才從中間擠了出去。

「英索姆尼亞」(insomnia)意為「失眠」。

法文,我是布魯斯特先生。

指英國木偶劇《潘趣和朱迪》(punchandjudy)中鉤鼻子、舵背的滑稽角色。

vaterre,即water(水),是一個具有法語語音拼法的詞,這兒是」廁所「的意思!

patagonia,美國亞利桑那州的一個城市。

指替作者與出版商聯絡出版、銷售、翻譯等事宜的人。

法文,意思是」肉體的驕傲「這不是」高傲的肉身「的貼切的譯文,所以他這麼說。

這是從語音方面嘲弄美國人說:voulez-vousboire?你想喝杯酒嗎?」這句法語時所帶的美國腔。

法文,女人就是女人,但」下士「卻是香菸。這是奎爾蒂仿效英國詩人吉卜林(rudyardkipling,1865—1936)的詩篇《訂婚人》(theseinoaed)中的詩句胡給出來的。」下士「是法國一種香菸的品脾。

法文,你陷入了困境,我的朋友。

法文,哎,我們現在做什麼?

原文是poeticaljustice,指通常在詩歌、戲劇和小說等中表現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思想,而直譯即是「詩體的審判」所以說「正好用在此處」

作者這裡是模仿託·斯·艾略特的《聖灰星期三》(1930):「因為我們不想改變/因為我不想/因為我不想改變……」

法文,決鬥。

法文,讓我們理智一些。

原文是vibrissa,指動物嘴邊的觸鬚。

原文為herculanita,系南美產的一種烈性海洛因。

原文為melanieweiss,系德文」黑白「的意思。

法文,開火!

oldfaithful,美國黃石國家公園的間隙泉,每六十七分鐘左右噴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