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九章

「幹些什麼?」

「噢,古怪、骯髒、異想天開的事兒。我是說,他下面有兩個女孩,兩個男孩,還有三四個大男人。他想讓我們大夥兒都赤身裸體地纏扭在一起,由一個老婆子拍成影片。」(薩德的朱斯蒂娜開始時只有十二歲。)

「到底幹些什麼?」

「哦,那些事……哦,我——我實在」——她說的「我」,就像是在傾聽痛苦的根源時所發出的抑制住的哭喊,因為找不到適當的詞兒,便把她那瘦骨嶙峋、不斷上下襬動的手的五個指頭全部張開。不,她不想再費勁把話說完,肚裡懷著那個孩子,她不願意具體細說。

這可以理解。

「現在都不重要了,」她說,一邊用手拍打著一個灰色靠墊,隨後就仰靠在長沙發上,挺著大肚子。「瘋狂的勾當,齷齪的勾當。我說我不幹,我就是不打算和你的那些野蠻下流的男孩子(她滿不在乎地用了一個不堪入耳的俚語詞兒,照字面譯成法文,就是souffler),因為我只要你。唉,他就把我轟了出來。」

其他的沒有多少話要說了。一九四九年那個冬天,費伊和她都找到了工作。差不多有兩年,她——噢,只是四處漂泊,噢,在一些小地方的飯館裡幹些雜活兒,後來,她遇見了狄克。不,她不知道那個男人在哪兒。她猜是在紐約。當然,他那麼有名,只要她想去找他,立刻就能找到。費伊曾試圖再回牧場——而牧場已不存在了——它被燒得精光,什麼也不剩,只有一堆焦黑的瓦礫。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她閉上眼睛,張開嘴巴,仰靠著靠墊,一隻穿著氈拖鞋的腳踏在地板上。地板有點兒傾斜,要是上面有個小鋼球,就會滾到廚房裡去。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我不想折磨我的寶貝兒。在比爾的木屋那邊什麼地方,工作之餘開響的一臺收音機播放出愚蠢和死亡的歌曲。她坐在那兒,一臉飽經蹂躪的神色,成年人的狹長的手上青筋暴突,雪白的胳膊上滿是雞皮疙瘩,耳朵又淺又薄,胳肢窩裡亂蓬蓬的,她就坐在那兒(我的洛麗塔!),才十七歲已經憔悴不堪,肚子裡懷著的那個孩子,在她腹中已在夢想成為一個大人物並在西元二〇二〇年左右退休——我對她看了又看,心裡就像清楚地知道我會死亡那樣,知道我愛她,勝過這個世上我所見過或想象得到的一切,勝過任何其他地方我所希望的一切。過去我曾大聲呼喊著翻身撲到那個性感少女身上,如今她只是那個性感少女以淡淡的紫羅蘭清香和枯萎的樹葉的形態所表現出的回聲;她是黃褐色的山谷邊上的一個回聲,山谷那邊白色的天空下有片遙遠的樹林,褐色的樹葉堵塞了小溪,鮮嫩的野草叢中還剩下最後一隻蟋蟀……可是,感謝上帝,那個回聲並不是我唯一頂禮膜拜的東西。過去我在藤蔓糾結的心中著意縱容mongrandpéchéradieux的做法如今已經縮減到只剩下它的本質:自私無益的惡習,而我已消除了所有這一切,並對其加以詛咒。你們可以嘲笑我,威脅要叫旁聽的人離開法庭,但在我的嘴給塞住幾乎要窒息以前,我還是要高聲說出我那可憐的真情。我堅持要讓世上的人都知道我是多麼愛我的洛麗塔,這個洛麗塔,臉色蒼白、受到玷汙、懷著別人的孩子的洛麗塔,但仍然是那灰色的眼睛,仍然是烏黑的睫毛,仍然是赤褐和杏黃色的皮膚,仍然是卡爾曼西塔,仍然是我的洛麗塔。changeonsdevie,macarmen,allonsvivrequelque#m19"sup[19]/sup俄亥俄州好嗎?馬薩諸塞州的荒野怎麼樣?不要緊,即使她的眼睛像近視的魚眼一般黯淡無光,即使她的乳頭腫脹、爆裂,即使她那嬌嫩、可愛、毛茸茸的柔軟的私處受到玷汙和折磨——就連那時,只要看到你那蒼白、可愛的臉,只要聽到你那年輕嘶啞的聲音,我仍會充滿柔情地對你痴迷眷戀,我的洛麗塔。

「洛麗塔,」我說,「這句話可能跟我們剛才所談的都不相干,但我還是要說一下。人生十分短暫。從這兒到那輛你十分熟悉的舊汽車只有二十到二十五步的距離。這是一段很短的路。走這二十五步吧。現在。就是現在。就這樣過去吧。從今往後,我們一起快樂地生活。」

carmen,voulez-vousveniravecmoi?

「你是說,」她說道,睜開眼睛,微微抬起身來,就像一條可能發起攻擊的蛇,「你是說,只要我跟你去一家汽車旅館,你就會給我們(我們)那筆錢。這是你的意思嗎?」

「不,」我說,「你完全弄錯了。我要你離開你偶然碰到的狄克,離開這個糟透了的狹小的地方,跟我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什麼都跟我在一起(大意如此)。」

「你瘋啦,」她說,臉上抽動起來。

「好好想想吧,洛麗塔。並沒有什麼附帶條件。除非,也許——嗨,沒關係。」(暫緩執行,我想要說,但沒有說出口來。)「不管怎麼說,即使你拒絕我,你也仍會得到你的……嫁妝。」

「不騙人嗎?」多莉問。

我遞給她一個信封,裡面有四百元現款,還有一張三千六百元的支票。

她小心翼翼、把握不定地接過monpetitcadeau;接著她的額頭便泛出一片美麗的粉紅色。「你是說,」她痛苦地語氣很重地說,「你給我們四千塊錢嗎?」我用手捂著臉,不禁撲簌簌地掉下淚來,我生來還從沒流過這樣熾熱滾燙的淚水。我感到淚水穿過我的手指,流到我的下巴上,灼痛了我。我的鼻子也堵塞了,但我無法止住眼淚。這時她摸了摸我的手腕。

「別再碰我,否則我就活不成了,」我說,「你肯定不跟我走嗎?你一點兒跟我走的希望都沒有嗎?就告訴我這一點。」

「沒有,」她說,「沒有,好人兒,沒有。」

以前她從沒有叫過我好人兒。

「沒有,」她說,「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寧願回到奎那兒去。我是說——」

她搜尋著合適的詞語。我心裡卻暗自為她添補好了。(「他傷了我的心。而你乾脆毀了我的一生。」)

「我想,」她繼續說道——「啪」——那個信封滑到了地板上——她拾起來——「我想你給了我們這麼多錢,真是非常慷慨。這解決了一切;下個星期我們就可以出發。別哭了,求求你。你應該明白。我再給你倒點兒啤酒。噢,別哭了,我很抱歉,欺騙了你那麼多次,可生活就是這樣。」

我擦了擦臉和手指。她對著那筆cadeau微笑。她十分開心,想要去叫狄克。我說我一會兒就得離開,根本不想再見到他,根本不想。我們都努力想要找個話題。不知什麼原因,我老看見——它在我潤溼的視網膜前顫動,泛著柔和的光——一個容光煥發的十二歲的孩子,坐在門檻上,用石子朝一個空鐵罐投去,發出砰砰的聲響。我差點兒說——想找一句不相干的話說——「我有時感到納悶,不知麥庫家的那個小姑娘後來怎麼樣了,她變得好些了嗎?」——但我及時止住了,生怕她會回答說:「我有時感到納悶,不知黑茲家的那個小姑娘後來怎麼樣了……」最後,我又回到錢的事情上。這個數目,我說,多少相當於她母親的那所房子的實際租金;她說:「那幢房子難道沒有在幾年前給賣掉嗎?」沒有(我承認過去告訴她賣了是為了想切斷她跟拉姆斯代爾的一切聯絡);有個律師往後會把有關財務狀況的全部賬目送來;前景一片光明;她母親擁有的一些小額證券價格越漲越高。對,我真的覺得我該走了。我該走了,去找到他,把他幹掉。

我絕對經受不住她的親吻,因此當她腆著大肚子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來的時候,我不住邁著扭扭捏捏的舞步往後退卻。

她跟那條狗一塊兒送我走。我很奇怪(這是一種修辭的手段,其實我並不如此),她看到自己還是個孩子和性感少女時就坐過的這輛汽車,神情竟然這麼淡漠。她只說它外表倒顯得還很氣派。我說那是她的,我可以去乘公共汽車。她說不要犯傻,他們將飛往朱庇特,到那兒再買一輛。我說那麼我就用五百元把她這輛汽車買下。

「照這樣的價格,我們馬上就要成為百萬富翁了,」她對那條出神的狗說。

carmencita,luidemandais-je……「最後再說一句,」我用我那糟透了的、用心想出來的英語說,「你是不是相當、相當肯定——唔,當然不是明天,也不是後天,而是——唔——將來某一天,隨便哪一天,你都不會來跟我一起生活?只要你能給我這樣一點微小的希望,我就要創造一個全新的上帝,並用響徹雲霄的呼喊向他表示感謝。」(大意如此。)

「不會,」她笑嘻嘻地說,「不會。」

「那樣情況就會大不一樣,」亨伯特·亨伯特說。

接著,我拔出自動手槍——我是說,這是讀者可能設想我會幹的那種蠢事。我甚至根本沒想要這麼做。

「再見啦!」她吟誦似的說道,我那可愛的不朽的去世的美國情人;因為假如你在看這部回憶錄,那她就已去世,且已永生不朽。我的意思是說,這就是跟所謂的當局所達成的正式協議。

接著我開車走了,我聽見她正用響亮的聲音向狄克大聲叫嚷;那條狗像條肥胖的海豚開始跟在我的汽車旁邊奔跑,但它身子太重,又太衰老,不久就站住了腳。

現在,我正開車穿過黃昏時分的濛濛細雨,擋風玻璃上的刮水器不停地把雨點颳去,但對我湧出的淚水卻無力應付。

法文,沒有人,我又按了一下門鈴,還是沒有人。

法文,顴骨。

gaiusyaleriuscatullus(約前84—前54),古羅馬抒情和諷刺詩人。亨·亨的「那個洛麗塔,我的洛麗塔」模仿了卡圖盧斯對他的迷人的萊斯比亞的呼喚。這裡指的是波堤切利的代表作《維納斯的誕生》。

參看第一部第二〇章結尾處。

法文,怕冷。

指波堤切利筆下的維納斯。

指奎爾蒂的家。

指弗洛伊德。

指法國印象派畫家的點描畫法。

juneau,美國阿拉斯加州的首府。

德文,絕對禁止的。

指奎爾蒂的叔叔那個牙科大夫。

指奎營地,與奎爾蒂的名字的第一個字母相同。

達克—達克,原文為dukduk,緣自波斯語,是東方一個十分淫穢的詞,意思是「交媾」。

見第二部第二〇章。

marquisdesade(1740—1814),法國作家,軍人出身,其所寫的小說《朱斯蒂娜》(justine,1791)系一部性反常者的著述,女主人公朱斯蒂娜完全是為一系列性虐待狂人的快樂而存在。她經歷了大量的強姦、毆打和折磨。奎爾蒂曾經根據這部小說寫了一個同名的電影劇本。

法文,作俗語用是指「口交」

法文,我那輝煌燦爛的重大罪孽。這是魏爾倫詩篇《月光》(lunes)中的一行。

法文,我們換一種生活吧,我的卡爾曼,去住到一個我們永遠不會分離的地方。這是《卡爾曼》中何塞在和卡爾曼最末一次前的一次會面中所說的話。「小卡爾曼」(littlecarmen)是雙關語,也指小司機(carmen作普通名詞是「司機」義)或矮子司機。這裡的卡爾曼和法國作曲家比才(georgesbizet,1838—1875)的歌劇無關。它只和法國小說家梅里美(prosperméimé,1803—1870)的那部中篇小說《卡爾曼》(carmen,1847)有關。和亨·亨一樣,被卡爾曼拋棄的那個倒霉的情人何塞·利薩拉本戈亞也在監獄裡陳述他的故事。

法文,卡爾曼!請跟我來好嗎?這也是引自《卡爾曼》中的一句話。

法文,我的這份薄禮。

法文,禮物。

指朱諾,他們是飛往朱諾,但在亨·亨看來,可能是飛往另一個星球朱庇特,即木星。

法文,我的小卡爾曼(用的是西班牙語),我問她……這也是《卡爾曼》中的引文。

經常閱讀通俗小說或看電影的讀者,以及對《卡爾曼》的故事十分熟悉的讀者可能都會想像到亨伯特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