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三章

這個心煩意亂的父親繼續說等到葬禮過後,他會立刻去接他的嬌弱的女兒,並且會盡力讓她在完全不同的環境愉快地生活,也許到新墨西哥或加利福尼亞去旅行——當然,只要他還活著。

我裝扮的徹底失望時的鎮靜跟瘋狂發作前的沉寂十分逼真,因此這對完美無瑕的法洛夫婦就硬把我接到他們家去了。他們有一個很好的酒窖,就像這一帶的酒窖那樣。這很有用處,因為我害怕失眠和鬼魂顯靈。

現在我必須解釋一下我不要多洛蕾絲回來的原因。自然,起先夏洛特剛給除去,我成了一個自由的父親,重新走進那幢房子,一口喝下我調好的那兩杯威士忌蘇打,又加上一兩品脫我「小桶裡的酒」,隨後走進浴室,避開鄰居和朋友們,那時我心裡只有一個想頭——就是我知道再過幾個小時,熱情的、褐色頭髮的、我的、我的、我的洛麗塔就會投入我的懷抱,撲簌簌掉下淚來,我會把她流下來的淚水吻掉,甚至比淚水往外湧得還要快。可是我正睜大眼睛、滿臉通紅地站在鏡子面前,約翰·法洛輕輕地敲了敲門,問我是否人不舒服——我立刻認識到要是我讓她待在屋子裡那簡直是發瘋;周圍有這麼許多愛管閒事的人四處亂轉,老圖謀著把她從我身邊帶走。說真的,難以捉摸的洛本人也可能會——誰知道呢?——對我表現出某種愚蠢的猜疑、突然產生的厭惡、莫名的恐懼等等——那樣一來,在勝利的時刻就會失去這個迷人的獵獲物。

說到愛管閒事的人,我還有另一位來客——朋友比爾,就是把我妻子除掉的那個傢伙。他身體笨重,神情嚴肅,樣子像個助理行刑官,他長著一個鬥牛狗的下頦和一雙烏黑的小眼睛,戴著一副厚邊框的眼鏡,還有兩個十分顯眼的鼻孔。約翰把他領了進來,接著便十分乖覺地關上房門,離開了我們。我那形狀怪異的客人溫文爾雅地說他有一對孿生女兒在我繼女的班裡,接著便展開了一大幅他為那場事故所畫的示意圖。這幅示意圖正如我繼女會說的那樣,真是「一個絕妙的玩意兒」,上面有用不同顏色的墨水畫的各種給人深刻印象的箭頭和虛線。亨·亨太太的軌跡是用一串安排在好幾個位置的草草勾勒出的小人兒——像布娃娃那樣極小的職業婦女或陸軍婦女隊隊員——就是在統計學中用作直觀教具的用品——來表示的。這條路線十分清楚、確鑿無誤地與一條畫得相當醒目、表現了兩個連續轉向的曲線接觸——一個轉向是比爾的汽車為了躲開廢品舊貨商的那條獵狗而作出的(狗並沒有給畫出來),另一個轉向是第一個的一種誇張的延續,表明他想避免這場悲劇。一個漆黑的十字形記號標示出那個勾勒出的苗條的小人兒最終在人行道上安息的地點。我想尋找用來表示我的來客那身材高大、猶如蠟像一般的父親仰臥在路堤上的那個地點的類似記號,但一無所獲。可是那位先生卻也作為見證人在這份檔案上籤了名,他的名字就簽在萊斯利·湯姆森、奧波西特小姐和其他幾個人的名字下面。

弗雷德里克把他那支蜂鳥似的鉛筆既熟練又靈巧地從這點飛到那點,用以說明他的完全無辜和我妻子的輕率魯莽:在他避開那條狗的時候,她已經在新灑過水的柏油路面上滑了一下,向前衝去,但她應該做的是朝後退去而不是向前直衝(弗雷德把自己戴了護墊的肩頭猛地一扭,作了個示範)。我說這當然不是他的過錯,驗屍人員也與我的看法相同。

他那烏黑、緊張的鼻孔裡撥出急促的氣息,他搖了搖頭,握了握我的手,隨後便以一種savoirvivre、頗有紳士風範的豪爽氣派提出支付殯儀館的費用。他一心指望我會拒絕他的提議。而我卻暈頭暈腦、感激涕零地接受了他的提議。這叫他吃了一驚。他慢吞吞地、不敢相信地把他剛說的話重複了一遍。我再次向他表示感謝,顯得甚至比先前還要熱誠。

由於這場不可思議的會見,暫時消除了我心靈上的麻木。這也並不奇怪!我實際上見到了命運的代理人。我觸控到了命運的肉身——以及它那戴著護墊的肩膀。一場非凡、可怕的變故突然降臨,而工具就在那兒。在這個錯綜複雜的格局裡(急匆匆的家庭主婦、滑溜溜的路面、一條討厭的狗、陡坡、大型轎車、車輪旁那個醜陋難看的人),我隱隱約約地看出自己所起的卑劣的作用。如果我不是那麼一個傻瓜——或者那麼一個有直覺力的天才——儲存下那本日記,那麼復仇的怒火和熱辣辣的羞辱所產生的血液就不會在夏洛特跑向郵筒的時候遮蔽了她的視線。可是就算她的視線給遮蔽了,假如命運那個同步的幽靈沒有恰好把那輛汽車、那條狗、陽光、樹蔭、溼地、虛弱的人、強壯的人和石頭等都混合在那個昇華鍋裡,那麼仍然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再見吧,瑪琳!(正如比爾在離開房間前所再現的)與豐盈的命運的正式握手使我不再麻木不仁;我哭了。陪審團的女士們和先生們——我哭了。

指亨伯特自己。

指聖阿爾傑布拉。

弗雷德里克的愛稱。

法文,溫文有禮。

古代鍊金術士用的器皿,借指任何產生提煉作用的事物。

指瑪琳·黛德麗,上文說夏洛特有點兒像瑪琳,marlenedietrich(1901-1992),美籍德國著名電影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