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〇章

「希望如此,」夏洛特一邊下水一邊說道。湖水不久就到了她粗壯的大腿上皮膚起雞皮疙瘩的地方,接著她把伸出去的兩隻手合到一塊兒,緊抿著嘴,黑色橡皮軟帽下面的容貌顯得十分平常,撲通一聲朝前躍去。

我們緩緩地游到了波光粼粼的湖心。

對岸,至少一千步以外(如果你可以從水上走過去的話),我可以隱約看見兩個男人的小小身形,他們像海狸似的在那片湖灘上幹活兒。我完全清楚他們是誰:一個是祖籍波蘭的退休警察,一個是退休的管子工,湖那邊的大部分林木都是他的。我還知道他們光為了無聊的樂趣,正忙著修建一座碼頭。傳到我們耳朵裡的敲打聲,似乎比我們從那兩個矮子的胳膊和工具上可以辨別出的聲音響上不知多少倍。真的,我們猜想這些最高音速效果的操縱人跟那個木偶操縱人彼此並不一致,特別因為每一下小小的敲擊發出的有力的噼啪聲總落後於視力所見到的情景。

「我們的」那片短短的白沙湖灘——這時,我們已經從那兒往前遊了一小段路,快要游到深水區——在不是週末休息日的早晨總是空空蕩蕩。四周一個人也沒有,除了對岸那兩個忙忙碌碌的小人兒,還有一架深紅色的私人飛機在頭頂上嗡嗡飛過,接著消失在藍天之中。這種環境對一場輕快的、興奮激動的謀殺真是萬分理想。微妙之處在於執法人員和給水人員既近得可以親眼目睹一場意外事故,同時又正好遠得無法看到一場犯罪活動。他們既近得可以聽見一個急得發狂的游泳的人拍打著水游來游去,大聲叫人去幫他搶救他快要淹死的妻子,同時又遠得無法看清(要是他們恰巧抬眼一看的話)那個根本沒有發狂的游泳的人正幹完了把他妻子踩在腳下的勾當。我還沒有到這種地步。我只是想說要這麼幹多麼容易,當時的環境多麼美妙!夏洛特就這樣恪盡職守地笨拙地往前游去(她是一個十分平凡的女人魚),倒也不是沒有某種莊嚴的樂趣(因為她的男人魚不是就在她的身旁嗎?)。當我帶著在未來回顧現在所會具有的那種絕對的清晰(你知道——努力想把事物看清,正如你往後記得它們在你眼裡的那種情形)瞅著她那光滑、白皙、被水浸溼了的臉龐(儘管她作了種種努力,但她的臉仍然沒怎麼曬黑),她的蒼白的嘴唇,她那裸露出的凸起的額頭,束緊頭髮的黑軟帽和渾圓的、溼漉漉的頸項的時候,我知道我要做的只是落後一點兒,深深吸一口氣,隨後一把抓住她的腳踝,迅速帶著我俘虜的屍體潛下水去。我說屍體是因為驚訝、恐慌和缺乏經驗會使她立刻吸進一加侖致命的湖水,而我在水下卻能睜著眼睛至少堅持整整一分鐘。這個致命的動作猶如一顆流星的尾跡掠過籌劃犯罪活動的黑沉沉的水面。那種情景就像一齣可怕的無聲的芭蕾舞,男舞蹈演員握著女舞蹈演員的一隻腳,猛地往下穿過蒙蒙的湖水。我一邊仍在把她往下拽,一邊卻可以鑽出水來吸上一口氣,接著再潛下水去,需要潛多少次就潛多少次,直到她完蛋之後才放開喉嚨喊叫救命。大約二十分鐘以後,等那兩個越來越大的木偶駕著一條重新油漆了一半的小划艇趕到時,可憐的亨伯特·亨伯特太太,這個痙攣或冠狀動脈閉塞或是兩病齊發的犧牲者,就會在沙漏湖明媚的湖面下三十多英尺的墨黑的淤泥裡頭朝下豎立在那兒。

怪簡單的,不是嗎?可是你們看怪不怪,各位——我就是不能下手這麼做!

她在我身旁遊著,一頭深信不疑、笨手笨腳的海豹;激情的全部邏輯在我耳旁尖叫:現在是時候了!可是各位,我就是不能這麼做!我默默地回過身子朝岸邊游去;她也沉著地、盡力地轉過身子,惡魔仍在尖聲喊著它的意見,而我仍然不能下手把那個滑溜溜的、肩寬體大的可憐的人兒淹死。在我認識到不管明天,還是星期五,還是任何其他日子的白天或夜晚,我都無法下手處死她這個可悲的事實以後,那個尖叫聲才變得越來越遠。噢,我可以想象自己拍打瓦萊麗亞的不對稱的乳房,或是以別種方式弄痛她——我還可以同樣清楚地看見自己開槍射中她的情人的下腹部,讓他「哎唷」一聲坐下去。可是我不能殺死夏洛特——特別因為情況總的看來也許並不像那個令人難受的早晨乍看上去顯得那麼毫無希望。假如我一把抓住她的強健有力、亂踢亂蹬的腳,假如我看到她驚奇的神色,聽到她駭人的聲音,假如我仍然要把這場嚴峻的考驗進行到底,那她的鬼魂就會在我的一生中始終纏住我不放。如果這是一四四七年,而不是一九四七年,也許我會不顧自己溫和的天性,從一塊中空的瑪瑙中取出一種傳統的毒藥,一種平和的死亡的麻藥來給她吃。可是在我們這個中產階級的好管閒事的時代,它不會像過去在錦緞裝飾的王宮中慣常奏效的那樣奏效。現今,如果你想要當個殺人犯,你就得是一個科學家。不,不,我兩者都不是。陪審團的女士們和先生們,大多數渴望跟女孩子保持一種刺激的、發出美妙的呻吟的身體(而不一定是兩性)關係的性罪犯,都是一些消極、無害、膽怯和機能不全的陌生人,他們只要求社會允許他們從事他們那種實際上無害的、所謂反常的行為,從事他們私下乾的一些熾熱、愚蠢、無聊的性變態行為,而不受到警察和社會的嚴厲的制裁。我們不是性的惡魔!我們並不像大兵那樣強姦婦女。我們是一些不快樂的、性情溫和、目光哀怨的上流人士,智力非常平衡,可以在成年人面前控制自己的衝動,但只要有機會去撫摸一個性感少女,就準備少活上不少年去達到目的。我們斷斷不是殺人兇手。詩人從來就不殺人。哦,我的可憐的夏洛特,你待在永恆的天堂裡,在瀝青和橡皮、金屬和石頭的永恆的鍊金術中可千萬不要恨我——而要感謝上帝,不用水,不用水!

然而,客觀地說,這次沒有出事真是萬分僥倖。現在來說說我的理想的犯罪寓言的高潮。

我們在令人口乾舌燥的陽光下在毛巾上坐下。她向四周看了看,解開了胸罩,翻過身俯臥著讓脊背有機會曬曬太陽,她說她愛我,說完深深嘆了一口氣。她把一隻胳膊伸到晨衣口袋裡去掏她的香菸,接著坐起身子抽菸。她仔細看了看自己右面的肩膀,張開有煙味的嘴使勁兒親了我一下。忽然,在我們後面沙岸的矮樹叢和松林底下,有塊石子滾了下去,接著又是一塊。

「這些討厭的、愛偷看的孩子,」夏洛特說,一邊把她的大胸罩拿起來遮著乳房,隨後又伏下身子。「我得把這件事跟彼得·克雷斯托夫斯基說說。」

從那條小路的路口傳來一片沙沙聲,一陣腳步聲,瓊·法洛拿著她的畫架和其他東西從那兒走了過來。

「你把我們嚇了一跳,」夏洛特說。

瓊說她一直在上邊那兒,在一個綠蔭遮蔽著的地方暗自察看大自然(暗探間諜一般是要槍斃的),極力想完成一幅湖景,但是她畫得不好,因為她一點兒也沒有才氣(這倒是真的)——「你嘗試過畫畫嗎,亨伯特?」夏洛特對瓊有點兒嫉妒;她想知道約翰是否也要來。

他也要來。今兒他回家來吃午飯。他是在到帕金頓去的路上把她放下車的,這會兒隨時都可能來接她。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她總覺得在這種美好的日子讓卡瓦爾和梅蘭普斯給皮帶拴著對它們不夠愛護。她夾在夏洛特和我之間在白色的沙灘上坐了下來,她穿著短褲,她那褐色的長腿幾乎像一匹栗色母馬的腿一樣叫我著迷。她笑的時候就露出她的牙齦。

「我差點兒把你們倆也放到我畫的湖景中去了,」她說,「我甚至注意到有件事你們忽略了。你(對亨伯特說)戴著手錶就下水啦,是的,先生,你戴的。」

「防水的,」夏洛特輕聲說,一面嘟起嘴來。

瓊把我的手腕拉過去放到她的膝頭,仔細察看夏洛特送給我的禮物,隨後把亨伯特的手放回到沙灘上,掌心朝上。

「那樣你什麼都可以看見,」夏洛特賣弄風情地說。

瓊嘆了一口氣。「有一次我看見,」她說,「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太陽落山的時候就在這兒野合。他們的影子簡直像巨人似的。我也告訴過你湯姆森先生在天剛亮時乾的事兒。下一次,我指望看見肥胖的老艾弗光著象牙色的身子。他真是個怪人,這個傢伙。上次他給我講了他侄兒的一樁完全猥褻的事情。看來——」

「喂,」約翰的嗓音這麼喊道。

前面作「鏡湖」。亨·亨對他的「未經修改的」草稿中的「錯誤」都不作訂正。

就是在那間房裡。

duenna,西班牙或葡萄牙家庭中,照看、陪伴少女的年長婦女,家庭女教師。

法文,該由我來決定。

arles,在羅訥河上。

指管子工。

「察看」,原文用的是spying,spy作名詞用是「暗探、間諜」意,所以這麼說。

卡瓦爾和梅蘭普斯是法洛家養的兩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