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號證據是一本黑色仿皮封面的袖珍日記簿,面子左上角處燙金enescalier印著年份:1947。我提到馬薩諸塞州布蘭克頓市布蘭克-布蘭克公司的這件樣子好看的產品,好似它當真就在我的眼前。實際上,五年前它就給毀掉了。如今(憑著攝影般的記憶)我們所研究的,不過是它簡略的實體,一個羽毛未豐的小不死鳥。
這本東西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我實際上寫了兩遍。開始,我用鉛筆在一本商業上稱作「打字便箋簿」的一張張紙上把每項記載草草地寫下(有許多擦抹和修改),隨後我又用我的最小的、最惡劣的筆跡,中間夾了不少明顯的縮寫,把它抄在剛提到的那本小黑麵簿上。
五月三十日在新罕布什爾州是一個正式的齋戒日,但是在兩個卡羅來納州卻不是。那天,一場流行性「腸炎」(且不管它是什麼)迫使拉姆斯代爾的學校提早放起暑假。讀者可以去查一下拉姆斯代爾一九四七年《日報》上的天氣資料。在那件事發生的前幾天,我搬進了黑茲太太家。現在我打算流暢地寫出的那一小部分日記(就像一名間諜把他吞下肚去的記錄內容憑著記憶再說出來一樣),包括六月的大部分日子。
星期四。天氣十分暖和。從一個有利的地點(浴室的窗戶)我看見多洛蕾絲在房子後面蘋果綠的亮光裡,正從一根晾衣繩上取下衣物。我逛出屋子。她穿著方格布襯衫、藍布牛仔褲,腳下一雙帆布膠底運動鞋。她在斑駁的陽光下的一舉一動都似乎在我可憐的身體內最隱秘、最敏感的弦上撥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在後面門廊的最低一級臺階上挨著我坐了下來,動手拾起兩隻腳之間的卵石——卵石,天哪,然後是一小塊彎曲的牛奶瓶碎玻璃,像一片在怒吼的嘴唇——把它們朝著一個罐子扔過去。啪。再來一次你就扔不中了——你沒法擊中——這真叫人受不了——再來一次。啪。美好的皮膚——哦,真美好:柔軟嬌嫩,給太陽曬成棕褐色,上面沒有一點兒斑點。多吃聖代冰淇淋會引起粉刺。那種叫作皮脂的油質滋養皮膚上的毛囊,如果皮脂過多,就會刺激發炎,導致感染。可是性感少女都沒有粉刺,儘管她們大吃營養豐富的食品。天哪,真叫人受不了,她太陽穴上面的那片絲綢似的微光漸漸變成發亮的褐色頭髮。還有在她那沾滿塵土的腳踝旁抽動的那根小骨頭。「是麥庫家的姑娘嗎?金尼·麥庫?噢,她真難看。又很刻薄。腿還瘸的。差一點因為小兒麻痺症死掉。」啪。她前半截胳膊上生著像窗花格似的亮閃閃的汗毛。當她站起身來,把洗的衣物拿進屋子去的時候,我有機會從遠處讚賞她捲起的牛仔褲那褪色的後襠。在草地外面,和藹的黑茲太太拿著照相機,像托缽僧變出來的一棵假樹那樣往上生長,經過迎著日光的一番忙亂——抬起憂傷的眼睛,垂下快樂的眼睛——趁我,漂亮的亨伯特,坐在臺階上不住地眨眼時,竟然厚著臉皮給我拍了張照。
星期五。看見她跟一個名叫羅絲的黑人姑娘到別處去。為什麼她——一個孩子,請注意,只不過是一個孩子!——走路的樣子竟那麼可惡地叫我激動呢?分析一下。微微顯出一點大腳趾內傾的跡象。膝蓋下面一種鬆散的擺動延伸到每一步的盡頭。一種輕微的拖曳。非常稚氣,極為引人注目。亨伯特·亨伯特給這個小傢伙滿口俚語的說話方式、給她那刺耳的大嗓門深深地打動了。後來,聽見她隔著圍牆對羅絲說了一大串粗俗無聊的話。帶著上升的節拍嗡嗡地響遍我的全身。停頓。「現在我非走不可了,小傢伙。」
星期六。(開頭部分也許經過修訂。)我知道把日記這樣記下去真是發瘋,但這麼做給我一種奇特的刺激;再說,只有一個多情的妻子才能辨認我的蠅頭小字。讓我抽泣地說,今天我的洛在所謂的「門廊」上曬日光浴,但她母親和另外一個女人始終呆在一旁。當然,我本可以坐在那兒的那張搖椅上,假裝看書。可是為了穩妥起見,我待得遠遠的,因為生怕叫我渾身癱瘓的那種瘋狂可怕、荒謬可笑、令人憐憫的激動,會使我的entrée無法在外表上顯得相當隨便。
星期日。熱浪仍然不退;最吉祥的一個星期。這一次,在洛到來以前,我帶了一厚份報紙和一根新菸斗在門廊搖椅上先佔好一個戰略位置。叫我大失所望的是,她和她的母親一起前來,兩人都穿著跟我的菸斗一樣簇新的兩件一套的黑色游泳衣。我的寶貝兒,我的心上人在我的身旁站了一會兒——想看報上的滑稽連環漫畫專欄——她身上發出的氣味和另一個人,也就是裡維埃拉的那個孩子幾乎完全一樣,只是更為強烈,帶著比較濃郁的意味——一種熾熱的氣息立刻使我這個男子漢激動起來——可是她已經把她想要的那張報從我這兒一把搶走,退到挨著她海豹似的媽媽的那張草墊上去了。我的美人兒在那兒趴下身子,向我,向我長著眼睛的血液裡那上千只睜得很大的眼睛展示她那微微挺起的肩胛骨,她那俊美、彎曲的脊背,她那在黑色游泳衣裡緊繃繃的、狹小的、隆起的臀部以及她那兩條女學生大腿的外側。這個七年級女學生默不作聲地欣賞著紅、綠、藍三色的連環畫頁。她是紅、綠、藍的普里阿普斯本人所能構思出的最嬌豔的性感少女。我嘴唇焦乾,透過稜鏡折射出的好多層光定睛細看,一面調節我的慾望,在報紙下面微微晃動身子,這時我感到我對她的感覺,如果能適當地集中起來,可能就足以使我立刻達到一個窮叫化子的極樂境地;可是正像一個寧願要活動的而不是一動不動的捕獲物的獵食者那樣,我打算讓這種可憐的境地的實現跟她做的一個少女動作同時發生,她在看連環畫頁的時候不時做出各種各樣的少女動作,比如想要搔搔自己的背脊心,從而露出一個好似點彩畫出的腋窩——可是肥胖的黑茲突然破壞了這一切。她朝我轉過身來,向我要個火,接著就虛與委蛇地談起一個頗受歡迎的騙子的一部冒牌作品。
星期一。delectatiomorosa。我在愁悶哀傷中度過了我的愁苦的日子。今天下午,我們(黑茲媽媽、多洛蕾絲和我)要到我們的鏡湖去游泳,曬曬太陽;但是陽光燦爛的早晨到中午時竟然下起雨來。洛大發脾氣。
在紐約和芝加哥,據信女孩青春發育開始的中位數年齡是十三歲零九個月。個別女孩的這種年齡各不相同,從十歲或更早一點,到十七歲都有。當哈里·埃德加佔有弗吉尼亞的時候,她還不滿十四歲。他教她代數。jem'imaginecela。他們在佛羅里達州的彼德斯堡度了蜜月。「波波先生」,亨伯特·亨伯特先生在巴黎教的一個班裡的那個男學生這樣稱呼那位詩人中的詩人。
根據專門研究兒童性興趣的作家所說,有些特徵會引起小女孩心中蠢動的反應。這些特徵我倒全有:輪廓分明的下巴,肌肉發達的手,深沉洪亮的嗓音,寬闊的肩膀。而且,據說我還像洛迷戀的某個低聲哼唱流行歌曲的男歌手或是男演員。
星期二。陰雨。雨水之湖。媽媽出去買東西。洛呢,我知道,就在附近什麼地方。經過暗中謀劃,我在她母親的臥室裡碰上了她。她正翻開左眼要弄出一粒灰沙。身上穿著格子花連衣裙。儘管我很喜愛她那股令人陶醉的褐色香味,但我確實認為她每過幾天就該洗洗頭髮。有一剎那,我們兩人都沉浸在鏡子內同一片溫暖、蒼翠的氣氛裡,因為鏡子照出一棵白楊的樹梢和我們一起待在天空當中。我粗暴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接著溫柔地握住她的太陽穴兩側,使她轉過身來。「就在那兒,」她說,「我可以感覺得到。」「瑞士農民總用舌尖。」「把沙粒舔出來嗎?」「對。要試試嗎?」「好啊,」她說。我輕輕地把顫抖的舌尖抵在她轉動的、鹹津津的眼球上。「太好啦,」她眨了眨眼,說,「沒有了。」「另一隻眼睛呢?」「你這傻瓜,」她開口說,「另一隻裡沒有——」不過說到這兒,她看到我那縮起的、湊上前去的嘴唇。「行,」她合作地說,於是憂鬱的亨伯特彎身對著她那熱烘烘的、向上抬起的赤褐色臉龐,把嘴壓在她顫動的眼皮上。她格格笑起來,擦過我的身旁,一溜煙跑出房去。我的心似乎立刻無所不在。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就連在法國愛撫我的小情人時也沒有——從來沒有——
夜晚。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苦惱。我想描摹她的臉龐,她的神態——但我無法辦到,因為她在近旁的時候,我對她的慾望就矇住了我的眼睛。我不習慣跟性感少女待在一起,他媽的。我一閉上眼睛,就只看見她的一個固定不動的部分,一個電影攝影的定格畫面,一個突然閃現的、絕妙可愛的下身,正如她坐在那兒,從格子花呢裙下抬起一個膝蓋,系她的鞋帶。「多洛蕾絲·黑茲,nemontrezpasvoszhambes。」(這是她那自認為懂法語的母親)
amesheures,我是個詩人,為她出神的淺灰色眼睛上烏黑的睫毛,為她抽動的鼻子上那五顆不對稱的雀斑,也為她褐色的胳膊和腿上那淡黃色汗毛,我做了一首情詩,但我把它撕了,今天也記不起來了。我只能用(在日記中重新寫下的)最陳腐的詞語來描摹一下洛的容貌。我可以說她的頭髮是赤褐色的,她的嘴唇紅得像舔過的紅色糖果,下嘴唇相當豐滿——噢,要是我是一個女作家就好了,可以在一道赤裸裸的亮光下讓她赤裸裸的擺好姿勢!可是,相反我卻是身材瘦長、骨骼粗大、胸口毛茸茸的亨伯特·亨伯特,眉毛又黑又濃,說話口音古怪,在緩慢的、孩子氣的微笑後面藏著一大堆腐朽兇惡的壞念頭。而她也不是一本女性小說中那嬌弱的孩子。叫我失去理智的是這個性感少女(大概也是所有性感少女)的雙重性;我的洛麗塔身上混合了溫柔的愛幻想的稚氣和一種怪誕的粗俗;這種粗俗來自廣告和雜誌圖片上那些忸怩作態的塌鼻子女郎,來自故國(含有踏碎了的雛菊與汗水的氣味)的那些脂粉狼藉的青年女傭,也來自外地妓院裡那些裝扮成小姑娘的非常年輕的妓女。而後所有這一切又跟通過麝香與泥土、通過汙垢與死亡滲出的那種純潔美妙的溫柔混合在一起,天哪,天哪。最特別的就是她,這個洛麗塔,我的洛麗塔,使得作者古老的慾望具有個人的特色,於是,在所有一切之上,只有——洛麗塔。
星期三。「嗨,讓媽媽明天帶你和我去我們的鏡湖。」這就是我那十二歲的情人妖媚地低聲對我說的原話。當時我們在前面門廊上正好互相撞上,我走出去,她走進來。午後反射過來的陽光,好像一顆光彩奪目的白色鑽石帶著無數道彩虹色的細長光線,在一輛停著的汽車的圓頂篷上閃動。一棵枝幹粗壯的榆樹樹葉的柔美的影子在房子外面護牆板上搖曳。兩棵楊樹搖擺顫動。你可以辨別出遠處來往車輛雜亂的聲音。有個孩子叫道,「南希,南——希!」在屋子裡,洛麗塔已經放起她最愛聽的《小卡爾曼》唱片,我總把它稱作「矮子司機」,逗她鼻子裡哼上一聲,針對我佯裝的風趣作出佯裝的嘲笑。
星期四。昨天晚上,我們坐在外面門廊上,那個姓黑茲的女人、洛麗塔和我。溫暖的黃昏變成了含情脈脈的黑夜。老姑娘總算詳詳細細地講完她跟洛在冬天什麼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的情節。那個拳擊手變得十分粗鄙下流,這時他遇見了那個善良的老牧師(牧師在身強力壯的青年時代也是一個拳擊手,如今還能猛擊一個有罪的人)。我們把靠墊堆在地板上,坐在上面,洛待在那個女人跟我之間(她硬要擠進來,這個寶貝兒)。我接著歡快地講起我到北極的探險。專司虛構的繆斯交給我一杆槍,我打中了一頭白熊,它摔倒時說道,啊!在整個這段時間裡,我一直敏銳地感到洛就在我的身旁。我一邊講,一邊在那片令人寬慰的黑暗中做著手勢,並且利用我的這些看不見的手勢去摸她的手、她的肩膀和她玩的一個用呢絨跟薄紗做的芭蕾舞演員,她老是把它塞到我的膝上。最後,等到把我的容光煥發的寶貝兒完全罩在這種縹渺的愛撫所編織的羅網中以後,我才敢順著她脛部的黃褐色茸毛去撫摸她的光腿;我對自己講的笑話格格發笑,身子發抖,連忙掩蓋起我的激動。有一兩次,在我迅速把鼻子伸向她(儘管是幽默地),並且撫摸她的玩具時,我的敏捷的嘴唇感覺到她頭髮的溫暖。她也老是動個不停,她母親終於厲聲叫她停下,把那個布娃娃也扔到黑暗中去。我哈哈大笑,隔著洛的雙腿向黑茲說話,好讓我的手順著我的性感少女瘦小的脊背緩緩上移,隔著她穿的那件男孩子的襯衫感覺到她的肌膚。
可是我知道這完全沒有希望,而心裡卻渴望得要命,我覺得自己身上的衣服繃得很緊,所以一聽到她母親用平靜的嗓音在黑暗中宣佈說,「現在我們都認為洛應該上床睡覺了」,我幾乎倒有些高興。「我認為您真討厭,」洛說。「這就意味著明兒不舉行野餐會了,」黑茲說。「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洛說。等氣呼呼的洛噓了一聲走了以後,我完全出於惰性仍然待在那兒,這時黑茲抽著她在那天晚上抽的第十支菸,抱怨起洛來。
請聽我說,她一歲的時候脾氣就不好,老把玩具往小床外邊扔,她可憐的母親只好不停地去撿,這個可惡的毛娃子!現在,她十二歲了,成了個十足的討厭貨,黑茲說。她在生活中的所有願望就是有朝一日成為一個大搖大擺、昂首闊步、揮舞指揮棒的軍樂隊指揮或是一個跳吉特巴舞的人。她的學習成績很差,不過她在新學校裡適應多了,不像在皮斯基(皮斯基是黑茲在中西部的家鄉城市。拉姆斯代爾的這幢房子是她故世的婆婆的。她們一年多前剛搬到拉姆斯代爾來)。「為什麼她在那兒不快活?」「噢,」黑茲說,「可憐的我應該知道的,我是孩子的時候也有過這種經歷:男學生們扭傷我的胳膊,拿著一大摞書撞我,拉扯我的頭髮,弄疼我的乳房,掀起我的裙子。當然,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通常總會感到悶悶不樂,但洛太過分了。總繃著臉,難以捉摸,既粗魯又愛挑釁。在坐位上竟用自來水筆去戳她的一個義大利同學維奧拉。知道我想怎麼辦嗎?要是先生,您秋天正巧還在這兒,我就想請您給她的家庭作業作些輔導——你似乎什麼都懂:地理、數學、法文。」「噢,什麼都懂,」先生答道。「這就是說,」黑茲連忙說道,「您會在這兒待下去!」我真想嚷著說我樂意永遠待下去,只要我有希望不時愛撫一下我新收的學生。不過對黑茲總得提防,因此我只嘟噥一聲,把四肢分別地(lemotjuste)伸了伸,不一會兒就上樓回到我的房間去了。然而,那個女人顯然並不打算就此罷休。我已經躺在冷冰冰的床上,兩隻手把洛麗塔香噴噴的魅影緊貼在我的臉上,忽然聽見我那不知疲倦的女房東偷偷溜到我的房門外面,隔著門悄聲低語——只是想要知道,她說,前幾天我借的那本《博聞強志》雜誌是否已經看完了。洛在她的房裡嚷著說雜誌在她那兒。我們這幢房子簡直成了一個公共圖書館,我的好上帝啊!
星期五。假如我在我的教科書裡引用龍沙的「lavermeillettefente」或是雷米·貝洛的「unpetitmontfeutrédemoussedélicate,tracésurlemilieudénfilletescarlatte」某詩句,我真不知道我的拘泥刻板的出版商會說什麼。如果我守在我的寶貝兒——我的寶貝兒——我的生命和我的新娘身旁,在這種難以忍受的誘惑的壓力下繼續在那幢房子裡待下去,那我大概又會精神崩潰。她是否由母性指引著,對月經初期的奧秘已略知一二?得意忘形的感覺。愛爾蘭人的詛咒。從房頂上摔下。老奶奶來訪。「子宮先生(我引用的是一份少女雜誌上的話)開始修建一堵厚實、柔軟的牆,指望可能會有一個胎兒睡在那兒。」這個小瘋子待在他的軟壁小室裡。
順帶說一句:假如我有天犯了什麼重大的殺人罪……注意「假如」這個詞。那種衝動應該比我在瓦萊麗亞身上遭到的那場意外還要強烈。仔細注意這一點:那時我相當愚蠢。如果等到你希望把我燒死的時候,記住,只有一陣精神錯亂才能給我獸性大發的單純力量(說不定這一切都經過修訂)。有時,我在夢中想要殺人。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比如,我握著一支槍。比如,我瞄準一個滿不在乎、卻暗中留神注意的敵人。噢,我確實扣動了槍機,可是一顆又一顆子彈都從那個怯生生的槍口虛弱無力地落到了地上。在這些夢裡,我唯一的想頭就是掩蓋起我的可恥的失敗,不讓我那漸漸變得惱怒起來的仇敵看到。
今晚吃飯的時候,那個老孃兒們帶著一位母親的嘲弄神情斜眼瞟了瞟洛,對我說(我剛才正用輕率的語調描述我還沒有決定是否要留的那種討人喜歡的牙刷似的小鬍子):「最好不要那樣,假如一個人不想變得十足瘋癲的話。」洛立刻推開她那盤白煮魚,差點兒打翻她的牛奶,一下子衝出房去了。「要是洛為她的沒有禮貌的行為道歉,」黑茲說,「明兒跟我們一塊兒上鏡湖去游泳,會不會叫你感到十分厭煩?」
後來,我聽見一陣砰砰的關門聲和其他的聲音從震動的空穴間傳來。兩個對頭正在那兒大吵大鬧。
她沒有道歉。湖也就去不成了。那可能會很好玩的。
星期六。已經有好幾天,我在房裡寫作時都讓房門半開著,但是今天這個圈套方才見效。洛煩躁不安,把腳挪來挪去,在地板上擦了一陣後——為了遮掩她未經呼喚就自行前來找我所感到的窘困——才走進房來,四下裡轉了一圈,對我在一張紙上寫的可怕的花體字很感興趣。不,它們不是一個純文學作品的作者受到靈感的影響在兩段之間停頓的結果,而是我致命的慾望的醜陋的象形文字(她無法辨認出這種文字)。她剛低下頭,把褐色的鬈髮垂到我坐的那張書桌前,嘶啞的亨伯特就可恥地仿效有血緣關係的親屬之間所作的動作,用一隻胳膊摟住了她。我的天真的小客人有點兒近視,仍然細看著她手裡拿的那張紙,緩緩地倚在我的膝上,成了半坐半站的姿勢。她的可愛的側影、張開的嘴唇、暖烘烘的頭髮離我露出來的上顎犬牙只有大約三英寸左右;我還感到她的胳膊和腿透過頑皮姑娘穿的粗布衣服所散發出的熱氣。頓時我明白自己可以絲毫不受懲罰地親吻她的脖子或嘴中央。我知道她會讓我這麼做的,甚至還會像好萊塢電影裡教導的那樣閉上眼睛。兩片香草夾著熱辣辣的奶油巧克力軟糖——幾乎也並不比這更異乎尋常。我無法告訴我的有學問的讀者(我猜這時他已經把眼睛瞪得不知有多大了),我無法告訴他我是怎麼知道這樁事的。也許,我那猿猴般的耳朵不知不覺地聽到了她呼吸節奏中的某種細微的變化——因為她實際上並沒有在看我潦草的字跡,而是充滿好奇、十分鎮靜地等待著——噢,我的無憂無慮的性感少女!——等待著這個富有魅力的房客去做他渴望做的事兒。我想,一個現代的小孩,一個電影雜誌的熱切的讀者,一個夢幻一般緩慢的特寫鏡頭的老手也許不會認為這太離奇,假如一個相貌英俊、富有男子氣概的成年朋友——太晚了。黑茲太太剛好回家,房子裡突然響起路易絲滔滔不絕的說話聲。她告訴黑茲太太她和萊斯利·湯姆森在地下室裡發現了一個死東西。小洛麗塔自然不肯錯過這樣一件趣聞。
星期日。洛為人變幻莫測,脾氣暴躁,生氣蓬勃,難以應付,具有活潑的十二三歲孩子的那種尖嘴薄舌的風姿,從頭到腳都叫人慾火中燒(整個新英格蘭都該由一個女作家去描摹!),從那個現成的黑蝴蝶結和別住她頭髮的扁平髮夾到她勻稱好看的腿肚子下半部、就在她粗糙的白色短襪上面兩三英寸地方的。那塊小疤(那是在皮斯基時給一個旱冰溜冰者踢出來的)。她跟母親到漢密爾頓家去了——參加一場生日宴會或是這一類的社交聚會。她穿著寬大的方格子布連衣裙。她的天真無邪、純潔可愛的形象似乎已經完好地形成。一個早熟的寶貝!
星期一。雨的早晨。「cesmatinsgrissidoux……」我的白睡衣背部有一個紫丁香圖案。我就像你在古老的庭園裡看到的那種身子膨脹起來的灰蜘蛛。待在一個晶瑩閃亮的網中央,把這股或那股絲微微拉上一下。我的網罩住了整幢房子,我像一個狡猾的男巫似的坐在椅子上傾聽。洛在她的房裡嗎?我輕輕地拉了拉細絲。她不在。只聽見衛生紙的捲筒在轉動時發出的不連貫的聲音。我丟擲去的細絲並沒有追蹤到從浴室回到她的房間裡去的腳步聲。她還在刷牙嗎(這是洛唯一真正起勁去做的衛生行動)?沒有。浴室的門砰的一聲剛關上,所以只好到房子裡別的地方去搜尋那個美麗的、暖色調的獵物。讓我們把一股絲放到樓下。憑藉這種手段,我弄清楚她不在廚房裡——沒有把冰箱的門弄得砰砰直響,也沒有對她討嫌的媽媽尖聲喊叫(我想她媽媽這時正柔聲細氣、抑制住心頭高興地沉浸在早上的第三次電話談話中)。好,讓我們抱著希望探索吧。我像一道光似的沉思著悄悄溜進客廳,發現那兒的收音機並沒有開(媽媽仍在跟查特菲爾德太太或漢密爾頓太太講話,聲音很輕,臉紅紅的,帶著笑容,一面用空著的那隻手託著電話聽筒,含蓄地否認說她不承認那些有趣的傳聞,房客,她親密地說;在跟人面對面交談的時候,她這個輪廓鮮明的女子還從來沒有顯出這種樣子。因此看來我的性感少女壓根兒不在家裡!出去了!我原來以為是一塊色彩斑斕的織物的東西結果卻只是一個陳舊的灰色蜘蛛網,房子裡空落落的,死氣沉沉。接著,我半開的房門外面傳來洛麗塔柔和悅耳的笑聲。「別告訴媽媽,我把你的燻豬肉都吃了。」等我急匆匆地跑出房去,她已經走了。洛麗塔,你在哪兒?只有我的女房東十分殷勤地為我準備的那個早餐盤無力地斜瞅著我,打算讓我自己端進房去。洛娜,洛麗塔!
星期二。烏雲又一次妨礙我們在那個難以到達的湖畔舉行野餐。是命運在作弄人嗎?昨天,我對著鏡子試穿了一條新游泳褲。
星期三。下午,黑茲(穿著一雙常見的鞋,剪裁合身的衣服)說她要駕車到鬧市區去為她的一個朋友的朋友買一件禮物,並問我是不是也願意一同前往,因為我對紡織品的質地和香水都眼力不凡。「挑你最喜歡的富有魅力的東西,」她高興地咕噥道。幹香水買賣的亨伯特又有什麼法子呢?她把我困在前面門廊和她的汽車之間。「快點兒,」在我費勁地彎下高大的身體,準備鑽進車去的時候(仍在拼命地想找一個逃脫的辦法),她這麼說。她已經發動了引擎,正在頗有教養地咒罵前面一輛倒退、轉身的卡車,那輛卡車剛給老病人奧波西特小姐送來一個嶄新的輪椅,就在這時,從客廳視窗傳來我的洛麗塔的尖利的嗓音。「你們!你們上哪兒去?我也要去!等一下!」「別理她,」黑茲叫喊著說(一面把馬達關掉)。哎呀,我的美貌的司機;洛已經在拉我這邊的車門了。「這太過分啦,」黑茲開口說,但洛已經爬進車來,高興得身子直抖。「挪挪你的屁股,你,」洛說。「洛!」黑茲喊道(斜眼看了我一眼,希望我把粗魯無禮的洛轟下車去)。「瞧啊,」洛(不是頭一次地)這麼說,一面在汽車朝前竄去的時候,猛地向後一靠,我也向後一靠。「這太過分啦,」黑茲說,一面猛地把排擋扳到第二擋,「一個孩子竟然這麼沒有禮貌。而且這麼死乞白賴。她明知道人家不要她來。她需要去洗澡。」
我的指關節貼著這個孩子的藍布牛仔褲。她光著腳,腳趾甲上還殘留著一點兒鮮紅的趾甲油。大腳趾上橫粘著一小條膠帶。上帝啊,當時當地,只要能親一下這雙骨節纖細、腳趾細長、頑皮淘氣的腳,我又有什麼不願意犧牲的呢!突然她的一隻手悄悄伸到我的手裡,沒讓我們身邊那個年長的女人看見。在到商店去的途中,我一直握著、摸著、捏著這隻熱烘烘的小手。開車人的瑪琳式的鼻子兩側閃閃發亮,因為上面的粉已經脫落或蒸發掉了;她始終文雅地自言自語地談論著當地的交通情況,側著臉笑著,側著臉撅起嘴來,側著臉眨眨塗過油的睫毛,而我暗自祈禱我們永遠到不了那家商店,但我們還是到了。
我沒有什麼別的要說的了,除了,primo:在我們回家的路上,大黑茲讓小黑茲坐在我們後面。secundo:那位太太決定把亨伯特選擇的東西留給自己勻稱的耳朵背用。
星期四。這個月開頭的炎熱給我們帶來了冰雹和大風。在一卷《青年百科全書》裡,我發現一張薄紙,上面有小孩子用鉛筆開始臨摹的一幅美國地圖,在那張紙的另一面,就在沒有臨完的佛羅里達州和墨西哥灣的反面,有一份油印的名單,顯然是她在拉姆斯代爾學校裡班上的同學。那一首詩我已記在心裡。
安吉爾,格雷斯
奧斯汀,弗洛伊德
比爾,傑克
比爾,瑪麗
巴克,丹尼爾
拜倫,瑪格麗特
坎貝爾,艾麗斯
卡邁因,羅斯
查特菲爾德,菲利斯
克拉克,戈登
科恩,約翰
科恩,馬裡恩
鄧肯,沃爾特
福爾特,特德
範塔西亞,斯特拉
弗萊什曼,歐文
福克斯,喬治
格拉夫,梅布林
古德爾,唐納德
格林,露辛達
漢密爾頓,瑪麗·羅斯
黑茲,多洛蕾絲
霍內克,羅莎琳
奈特,肯尼思
麥庫,弗吉尼亞
麥克里斯特爾,維維安
麥克費特,奧布里
米蘭達,安東尼
米蘭達,維奧拉
羅薩託,埃米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