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哭累了,站起來,在衛生間裡呆了很久,出來的時候眼睛紅腫。她臉上很明顯地補了妝,好像沒有看到滿屋的殘局,高抬著頭大步向前。出門的時候,回過身來對路傑說:「我恨你,我不會原諒你,我永遠都會恨你。」
走出去的那個女子,已經沒有了滿懷的愛情。她是天真無知地帶著義無反顧的愛情投入這個屋子的,但是屋子裡的東西和她的心,還有那一份捧在掌心的愛情,都統統變成了垃圾,沒有人收留,她唯一能保持的就是那一份驕傲。
女人都是這樣受挫而成長的。問題是有的人真的長大了,比如潘逸佳,只要有一次變故就可以讓她成熟;而有的人卻永遠都在追尋,比如餘瑩,即使折斷了翅膀,還要執著地起飛,撲往自己的愛。每個人都如此的不同,像是生活在各個地方的植物,遙遙相望,卻從不知曉。
你能奢望一朵向日葵瞭解苔蘚憂傷的內心嗎?
吳博榮約餘瑩去山頂的看山亭,那是他們晨練時在一起小坐的地方。可是,在這個冬夜裡約到那個地方,而且這麼急呼,餘瑩知道這是到了要說再見的時候了。他和她總是一次次地說再見,像是有很多的演習,可是,真到了要分開這個時候,所有的演習都沒有用,一點效果都沒有,她還是感覺自己渾身無力,像得了一場大病一樣。
將來的路上,她只有自己了,再也遇不到他了。
車開到山頂的停車場,步行幾十米就可以到那個小木亭。城市像一個巨大的死海,下面的燈火都像是魚類的屍體腐爛後釋放的磷火。餘瑩走得很慢,看著亭子的一角坐著一個人,看不太清楚,卻看到火光在閃動。
他一直在這裡抽著煙等她吧!餘瑩加快步子,忽然她的心裡一陣心酸,那是類似愛情的心酸,那種心酸飽脹著她的心房,空氣裡有一種類似切洋蔥時的辛辣,讓她的眼裡瞬時充滿了淚水。前路迷失,只有那個火光在指引,那是她可以在黑暗裡找到的唯一的光和暖。
在這一片死海里,其實沒有人關心她的死活,每個人都在過自己的生活。她只有自己,和自己那貌似幸福的生活。但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這個時候,她只想抱著前面的這個人,私奔好了,帶著小寶,跑到天涯海角,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去。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馬上就被壓下去了。她的幸福就是搶別人的老公、搶別人的孩子、搶別人的爸爸,然後,她就幸福了?
這種掠奪,她做不到。這不是世界給她的壓力,這是她的良知。她愛,她恨,都可以,但是,絕對不能用這種方式。就算是愛情能讓她崩潰,小寶能讓她瘋狂,但是,她還是會知道什麼是底線。
所以,進到亭子裡的餘瑩,在吳博榮看來,像是一個假人,根本就沒有帶來七情六慾。吳博榮知道了潘逸佳懷孕的訊息,第一個反應就是餘瑩要離開自己了。
這是一種直覺,他是因為理解她,而愛上了她,所以,如果他猜不出她的決定,那麼,那份愛就只能是淪為一場肉戰。
吳博榮承認當時和餘瑩在一起,他並沒有抱太多的希望,沒有付太多的愛。可是餘瑩卻在他的作用下,像美玉一樣慢慢地發光發亮。那並不是他給予餘瑩的,餘瑩從性上了解了自己的身體,又從情上解放了自己的思想,她破繭成蝶,她光芒四射,連吳博榮也不得不著迷。
吳博榮知道自己愛上她的時候,也是慌亂而無助的。他也曾一度認為自己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感情,那種感情在成年的世界裡消失得太久,久到自己都懷疑是不是真有這種東西,等它來的時候,就會以為是假的。有時候,他們不是懷疑愛情,只是懷疑自己,懷疑那個虛偽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產生一份愛情,自己有這個能力嗎?
但無論如何,當他決定面對的時候,潘逸佳懷孕了,這是他不得不面對的最大的問題。
餘瑩站定,她已經完全壓抑住了自己的感情。她冷靜地說:「她前幾天來找過我,我想她知道了我們的事情。」
「不可能,逸佳不會那麼有心計的。」吳博榮直到現在都無法接受身邊的女人一夕成長的現實。
「或許吧!但這種事情不需要心計,只要直覺。這是女人的本能,你們男人並不知道。」
吳博榮走來,想抱餘瑩。餘瑩後退了一步:「你知道都到這一步了,我們沒有路了。」
餘瑩一指前面,下面的城市在安靜的山腳下鋪展開著:「你告訴我,哪一條路,我們還可以走?」
「我們,走吧!」吳博榮的聲音都沙啞了,那種撕裂已經讓他承受不了了。
「走?」餘瑩笑了一下,「不,你不會走。你只不過是被現在這種情緒刺激,你放不下這些,你擁有的這些。你也放不下那個孩子,你沒出生的孩子。如果我們走了,總有一天,你會後悔,而且會指責我們這個時候的荒唐。那個時候,我會怪我自己為什麼要跟你走。」
餘瑩上前一步,摸著吳博榮的臉說:「我真是恨自己,為什麼非要這麼瞭解你?為什麼非要這麼明白將來?為什麼我不能不想那麼多?為什麼我不能不管不顧地拉你飛走,像鳥一樣地飛走算了……」
吳博榮把她拉到懷裡,緊緊地抱著,抱得那麼緊,緊到他能聽到他心裡傳來的心破碎的聲音。
餘瑩嘆了一口氣,清醒的愛情真是殘酷,每個人都明白是怎麼回事。如果可以像少男少女那樣不管不顧,任火燒身也不會喊痛,該有多好!
那個冬夜裡,餘瑩貪戀著這個懷抱。他們抱得很緊,都不敢言語,怕從對方的嘴裡聽到「再見」。什麼時候能再見?什麼時候敢再見?什麼時候可以若無其事地坐在一起說句「好久不見」?什麼時候可以擦肩而過打個招呼?
吳博榮,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我可以忘記你,不再想你?
吳博榮,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我可以再找到我一直尋找的那個人?那個人不是你,我等不等得到?這一輩子,還能不能遇到?
我不是每天都可以遇到,自己想愛的那個人。可是,當我遇到了,為什麼我連珍惜的機會都沒有?我原來以為的幸運,其實是一種折磨。
餘瑩的腦子裡轉過了成千上萬的念頭,最後,腦子陷入了一片空白,連是怎麼樣分開的,怎麼樣回家的都不記得了。
很久後,餘瑩想起那個冬夜,她只記得那個溫度的變化。從冷涼的路途裡涉步,遇到溫暖的懷抱,那種溫暖直入靈魂,她戀著抱著,頭埋在他的懷裡,不肯抬起來,像是沉入了母親的子宮,安全又舒適,但那個人卻又放開手,於是周圍又一點點地冷了下去,冷到了骨子裡,冷過沒有遇到暖之前。
那個冬天,好像真的很冷,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