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告白

纏綿至死 紅娘子 第2頁,共2頁

李莫玫感覺自己哪裡都不對勁,一腳深一腳淺的,像是走在夢裡。程濟卻像是回到了那個青春的下午,他更多的是懷念那個青春的自己,和現在的李莫玫一起回憶當初的兩人。

那沒被世俗給汙染的年輕人已經沒有了,現在的兩人都各有各的現狀,程濟把她的手慢慢地放開了。他很認真地對李莫玫說:「你也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再拖下去真不好找了。」

李莫玫看著那棵桂樹。學校裡有很多的桂樹,八月的時候就會飄香十里,甜得讓人受不了。她並不答,只是問:「程濟,你當年是不是真心地喜歡我?」

「嗯!」程濟點點頭。那個時候他瘋狂地愛這個女人,瘋狂地愛,像被燃燒一樣,恨不得可以把自己給燒成灰,燒出一顆真心給她看看。

「那現在呢?」李莫玫直視他的眼睛。

程濟心裡一動,她的這種眼神太熟悉了。現在,他問自己是不是一點都不喜歡,當然不是,美麗的女人,男人都會喜歡,何況他們曾經深愛。

可是,有多喜歡?喜歡到要和她搞婚外戀的程度嗎?程濟倒沒有這個想法。

他不想再把精力和生命浪費在虛無的愛情上了。他愛過了,愛過那個時候美麗又青春的她,也愛過知性懂事的餘瑩。這些都不重要,他要的是實實在在的生活,是他捉得到手裡的生活,不是女人嘴裡叫喊的愛情。他不明白為什麼女人可以不吃不喝放棄一切地追尋愛情。比如蔣藍拋棄原有的生活,只為了愛。他從不認為自己要被愛的陷阱給套住。

李莫玫,她是有毒的植物,美麗且妖嬈,已經不適合他了。從前的他愛她,是因為她美麗且妖嬈。現在他不敢愛,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男人十年前的愛和十年後的放棄就是同一個理由。

程濟打了個哈哈,他說:「喜歡,怎麼會不喜歡,我們醫院的男人哪個不喜歡你啊,你依然是我們院的院花啊!」

李莫玫撕破了臉來,就沒有這麼容易給混過去:「你呢?你怎麼想的?」

「我?我,」程濟實在沒有退路了,「你依然是我的好朋友。」

李莫玫什麼也沒說,踢了一腳那棵桂樹,恨恨的,如同踢掉自己的某些情絲,斷掉自己的回憶,轉身離去。她走得很急,頭也沒回。

在那一樹金黃桂雨紛紛下落中,程濟呆立著,他忽然感覺自己的生命裡似乎還是空落落的,沒有愛情的生命,踏實卻仍是空虛。

但他卻是成熟的,成熟的王者。對著狐狸精變的小三,電影裡的男人說的是:「我愛你,但我已經有了佩容。」而他卻只能說:「我也許愛你,也許愛餘瑩,可我更愛自己。」

千年後的男人比那個被妖精迷住的男人要更自私更懂得保護自己。

學校還是舊樣的,但故事卻一幕幕地被重新整理。

這段時間,餘瑩心裡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滋味,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糊塗。她確實不知道自己怎麼把日子過得這麼的迷糊。與吳博榮這些日子的那種風平浪靜更是讓人隱隱心驚。見過吳博榮幾次,兩人總是不鹹不淡地說著笑話,就算是去開房,卻也是一次又一次的長吻之後才會歡娛,而動作溫柔卻糾纏至深。剛開始兩人是變著法地尋找更高的快感,而現在卻感覺那種快感不在肉體上,而在心裡。抱著對方時會不自然地顫抖。餘瑩有次苦笑著說:「怪不得張小嫻說,情才是最好的春藥。」

「是啊!這春藥太強烈了,總有一天,我得變成藥渣。」吳博榮眉目中的調笑也帶著淡淡的憂傷。

世界像是有鋪天蓋地的壓力,但是他們視而不見。兩人之間的感情像一個巨大的玫瑰色氫氣球,浮在頭頂上,隔開了他們和外面整個世界。

吳博榮和餘瑩都感覺到,從前那種性的快感已經取代不了現在的落寞。兩人知道這條路是絕路,所以越走越淒涼。從前是用性來把這種淒涼給蓋住,可是現在卻感覺到性也沒有那麼大的魔力。

快樂再強烈,也總有停下來的時候,停下來之後就是那無窮無盡的虛空。兩人互相緊抱卻感覺不到對方屬於自己,那種心慌,借用一句臺詞來說就是:「這是借來的,還要還。」

路傑退出了。吳博榮打敗了路傑,餘瑩的心徹底地站在了他這一邊。但打敗了之後還有很多的日子要過下去,這倒讓兩人很是為難。餘瑩不知道方向在哪裡,她像是一隻小船隨波逐流,根本找不到自己的目標,只是這樣亂漂著,心裡發慌。

餘瑩在家裡帶孩子忙得焦頭爛額之際,去城邊小醫院的蔣藍卻打來電話,說是要回青島。餘瑩大吃一驚,難道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她?還是她捨不得孩子非回去不可?

兩人約在外面一家很清靜的西餐廳裡吃晚飯,餘瑩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蔣藍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路燈一排排亮起來。她進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安靜的氣場,讓餘瑩感覺整個人都安定下來。

蔣藍與上次相見有了很大的區別。這個區別不是在衣著打扮上,蔣藍還是穿素雅的衣服,但是這一次氣色卻不一樣了,眉目中有一種堅定。

蔣藍坐下來,先叫了一杯清茶,然後才開始和餘瑩說起自己最近的訊息。餘瑩坐在那裡越聽越是吃驚,蔣藍說得不動聲色,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可是,餘瑩的手卻死死地握著杯子,像是在壓抑著心中的驚濤駭浪。

原來,蔣藍去了餘瑩介紹的那家醫院,做的工倒也清楚,畢竟學過多年的醫術,她很快就上了手,醫院裡越來越重視她,她的生活也上了正常的軌道。就在蔣藍為自己鬆一口氣,甚至準備攢了足夠的錢就坐火車回家看一下兒子的時候,醫院做了一次集體體檢。

那不過是很普通的體檢,醫院的職工每年都要體檢一次。她雖然剛來,卻正好趕上醫院一年一度的體檢,大家都抽著空去量血壓、聽心跳、驗血。

那天,蔣藍把表格交了,心想正好早一點下班。剛走了幾步,有一個同事叫住她:「蔣藍,還有最後一個專案,是胸透,在三樓,要不你去照一下吧!反正現在上面清閒,不用排隊,一去就能照。」

蔣藍把表格接回來,細看一下,果然有一項胸透自己沒看到,對那個同事笑笑,就拿著表走上了樓。

兩個胸透的醫生正在那裡閒聊,看到她進來,和氣地讓她摘掉身上有金屬的東西,站到那個儀器上。

拍了幾分鐘後,蔣藍只聽到那醫生通過話筒傳過來的聲音在小屋裡迴盪:「轉過來,往左轉個圈。」蔣藍不知道是直覺還是什麼,心裡感覺怪怪的。

等結果只需要十五分鐘,蔣藍卻聽那兩個醫生在裡面說了半個小時。

醫生把她叫進去的時候,帶著一臉的同情:「蔣醫生,我們剛剛在你的胃裡拍到了陰影,我想你最好去做個胃鏡檢查一下。」

蔣藍不動聲色地拿起了寬大的片子,看著自己的骨影在上面,很是清楚。她自己是學醫的,也不需要別人說得多清楚,點頭說了句謝謝,拿起裝片子的袋子就往外走。

出了那個科室的門,走了好幾步才感覺自己出了一身的虛汗,腿發軟,那走廊似乎怎麼也走不到盡頭。人有一點昏眩,好半天才摸到走廊邊的椅子上坐下。

她掏出了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出去,那接電話的人是一個陌生的女聲:「喂,請問哪位?」

「你好,請問劉辰在不在家?」

「不好意思,他現在還在學校,請問你是?」

「嗯,沒事了,我知道了。」她掛了電話。

蔣藍第一個念頭就是:不管這個陰影是什麼,是不是胃癌都沒有大關係,這個時候就想和兒子說說話,聽他叫一聲媽。

蔣藍坐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去了內科醫生那裡。人家拿出了片子,看了一會兒,神情凝重地說:「蔣醫生,我這就給你安排做個胃鏡。」

蔣藍做完了胃鏡之後,確定胃部有一個腫塊,也不算太大,取了一點片,是良性還是惡性要一個星期後才有結果。

蔣藍若無其事地上班,每天早到晚退的。旁人看不下去,勸她請假,她都搖搖頭說:「沒事,我沒事,什麼結果都是天命,我認了。」

就在這時,蔣藍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居然是上次吃飯時認識的那個王豪。

如果是按從前蔣藍的性子,打死她也不會和陌生的男人單獨出去吃飯。但是,想著第二天就要拿結果了,到底是生是死都定不下來,不知道為什麼蔣藍特別想找個陌生人說說話。

那晚,王豪和蔣藍談了一個通宵。在飯店吃晚飯的時候,蔣藍從自己有可能患癌症開始說起,一直往回追溯自己這三十年的每一個歷程。講她是怎麼從小家境貧寒,父親死於鼻咽癌,母親好不容易拉扯大自己和一個妹妹。自己學醫也是因為父親的病帶來刺激,她想多幫幫那些病人。雖然她知道醫學的力量有限,但是也想著能幫一分是一分。沒有想到畢業那年,母親生病,妹妹要入大學,她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嫁給了當時追求她的最有錢有勢的一個男人。母親的病得到了治療,妹妹也入了學,她的犧牲有了回報。

蔣藍這次一杯酒也沒有喝,她要非常清醒地在這個男人面前回顧自己的一生。她就那樣坐在王豪對面,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一切。其實如果沒有這個男人,面前是一塊鏡子她也能說下去。蔣藍在這次講述的過程中,發現自己這一輩子如果要終結在這個疾病上,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王豪在努力地聽。展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女人最真實最純粹最寶貴也是最最私密的內心世界。如果蔣藍不是因為要面對死亡這麼逼迫的威脅,她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去面對自己的內心。她這麼勇敢這麼真誠地面對自己,是因為她的時日可能無多了。這個時候還要去和誰做鬥爭,跟誰去糾纏,和誰去相恨呢?她要是死了,她就乾淨得只剩一把骨灰,在罐子裡裝著。周圍的人她都管不了了,也愛不了了。

王豪沒法不動容。他開始只是對這個女人莫名地感興趣,想與她再交往下去。好不容易從李莫玫那裡打聽到了蔣藍的電話,但他沒料到這個女人可能不久之後就會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蔣藍說著自己的童年,說著求學時的刻苦,說著結婚後的不幸,說著遇到那個男人後短暫的幸福之後,是無窮無盡的傷悲。她一直不被愛,一直那樣艱難地活著。前夫不愛他,情人愛她卻不能保護她,她失去了家庭、孩子,現在還可能會失去生命。

天快亮了。通宵營業的麥當勞裡,蔣藍為這一個夜晚畫了一個句號。她說:「我也許快死了,可是,我發現我這一輩子最虧欠的人是我自己。我都不知道疼自己,不知道愛自己,真可笑,非要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我最應該愛的人是我自己。」

她站起來,身後的朝陽正從大街那頭慢慢升起來,她的身影就沐浴在金光裡。她張開手說:「王先生,不管如何,我得為自己活一次,一天,一小時,一分鐘,一秒,對,哪怕一秒都好。」

她提著包,說了句「謝謝」就準備離開。

出門走了幾步,只見王豪追了上來說道:「我陪你去取結果。」

蔣藍說:「不用了,真的,我已經夠麻煩你了。」

「不是的,這不是百分之五十的機會嗎?就當我也和你一樣在賭博。如果你是惡性的,我就幫你治;如果你不是惡性的,我們就交往。我想,我們是適合在一起的。」

王豪站在那裡,如果說在這一夜裡他愛上了這個女人,那麼肯定是假話。但是,在這一夜裡,他至少看到了一個真實的女人,一個沒有任何物質偏見的不虛偽的女人。這樣的女人難能可貴,他一定要珍惜。

蔣藍扭過頭來,有風吹著她的眼睛。她點了點頭,說:「好吧!我也要學會為自己賭一次。」

這個時候的蔣藍站在步行街的中央,有一種奪目的氣質。她已經不再是感情的奴隸,她把握著自己餘下的生命,這個時候拒絕王豪是絕對不明智的。

蔣藍笑了,她想:「哪怕明天要我去死,可是,今天我還沒有死,我就得為自己爭取一切可以活下去的機會。」

餘瑩聽到這裡,感覺自己渾身都發涼,急得心裡怦怦亂跳。她忙問蔣藍:「結果,那個檢查結果到底是什麼?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不和我說?」

「我也是想等結果出來了再告訴你,我就知道你會急。如果著急不能改變現狀的話,為什麼要讓你著急?」蔣藍平靜地說。

餘瑩落淚:「對不起,蔣藍,在你最痛苦的時候,我什麼也幫不了你。」

「人生的路,絕大多數都得自己走。別說你不知道,就算是你知道,其實又能幫我什麼?有一些時候,人總得一個人去面對問題,害怕也沒用啊!」

「可是,可是,」餘瑩有一點泣不成聲,「我至少可以在你的身邊,和你一起度過。」

蔣藍伸過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說道:「你以為我們還是那個在校園裡,一不順心就抱在一起哭的青春少女啊?」她笑了,「我們都已經長大了,我們得獨自面對自己的生活,不能時時都想著去別人身上找感情的安慰,不然就會被拖入無窮無盡的痛苦深淵。」

蔣藍喝了一口咖啡,對著餘瑩繼續說道:「你啊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外表精明堅強,內心特別的軟弱,依賴心極重。記得你在學校那會兒當上了宣傳部部長,和別系的一個同學吵架,大家都說你特別兇,還給你取了一個綽號叫‘鐵心師太’,你躲在我被子裡哭了半晚上,委屈得不行了,用掉了我半卷衛生紙。」

餘瑩隱隱有一點害怕,忙問:「結果到底是什麼?」

蔣藍把包裡的一個診斷書遞過去:「自己看,你又不是醫盲。」

餘瑩忙開啟,看完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臉上還帶著淚珠就把那診斷書給拍過去,打在蔣藍的手上:「差點嚇死我了,幸好是良性的。要不要開刀取出來?」

「還是醫生呢,這麼小有什麼關係嘛,只要定期檢查就好了。」蔣藍把診斷書拿回去了。

「那你還要回青島?」

「我和王豪一起回去。王豪來這裡只是考查一下這邊的房地產市場,他的公司總部在青島。我想和他一起回去後,看看能不能學點什麼,最好也能像你這樣開個診所。」蔣藍淡淡地說。可見王豪和她的關係已經明朗,而且也很穩定。

「那個,你不擔心什麼嗎?」餘瑩指的是她的前夫和她的情人。

「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現在把這些都看透了,也看淡了。我現在就想好好做點事業,掙點錢。我問過律師了,孩子的撫養權我還是可以爭過來的,孩子他爸在外面長期有情婦,這就是一個有利的起訴點。如果我的經濟能力完全可供我和孩子生活的話,那麼一切都好辦。」蔣藍說起這些的時候有堅定的目光。她為自己而活的路,才剛剛開始,前面還有很多的路障,但她什麼也不怕,因為她不會再迷失自己,不會再軟弱無依,她擁有了她自己。

蔣藍與餘瑩的訴別,讓餘瑩的心靈受到很強的衝擊。尤其是蔣藍臨走前的問話:「餘瑩,你有沒有仔細想過,你愛不愛自己?」

餘瑩回家後躺在床上,抱著已經熟睡的寶寶,心裡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我到底愛不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