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握了平南王世子的胳膊將他帶到儀表堂堂上,留下一句話:「不用害怕,明日之後貼紙妖定除。柳姑娘與世子當可結百年之好,再無阻礙。」
柳水仙看著他們御劍遠去,她攥緊手中的玉瓶,連溪邊的衣裳被水沖走也沒能發現。明日之後,此妖定除。國師的話在她耳邊揮散不去,這本來是件好事,它再不會出現,再不會打擾她的生活。可是她心裡卻只覺五味雜陳。
綠瞳殭屍這一趟足足離開了一個時辰,回來時柳水仙仍然坐在溪邊發呆。它將懷裡的東西全部堆在她面前,柳水仙被入目的琳琅珠玉給閃花了眼,那隻殭屍卻很高興,撿了珠釵在她髮間比劃。人間女子的髮釵比較繁複,它不會戴。柳水仙由著它在自己頭上胡亂比劃,原來….它離開就是去尋這些東西麼?
她將自己的鐲子戴在手腕上,低頭去看山間清洌的溪澗:「我並不喜歡這些,你拿回去吧。」她的聲音極低,在寂寥的山野卻分外清晰。那隻殭屍也不生氣,任那堆首飾垃圾一般丟在那裡。
它話少,柳水仙也不知道該與它說些什麼,一人一屍便就這樣沉默。待得夕陽漸沉了,暮色籠罩了山簏。柳水仙又觸到袖中的瓷瓶,她抬頭正對上那隻殭屍的目光,那眸色太過通透,看久了也不覺得駭人,有點像她閨中髮釵上的祖母綠。
她覺得自己應該重新與它交流,這隻殭屍確實擾亂了她的生活,可是她現今,卻並不十分恨它。若是它以後可以不再出現,也許並不一定非要殺了它吧?
「你說你叫犼對嗎?」她小心翼翼地試圖與它交流,相處的時間太長,它也從來不曾兇過她。柳水仙對它已經不再如當初的懼怕。
綠瞳殭屍卻是高興的,這些日子以來,她第一次主動和它說話。「嗯,我是犼。」它仍是極快的答,她第一次肯與它交流,它又驚又喜。想靠近她又怕驚擾到她。
柳水仙坐在溪邊,新月初升,光華黯淡,她看不清它的臉:「犼,你說的巧兒是誰?」
綠瞳殭屍低頭思索了一陣,巧兒是誰?
「巧兒是你的前世,在很久以前,一個道士將我從墳包裡刨出來,放在那邊的山洞裡,然後每日在耳邊聒噪,反正我也聽不懂,就沒有理他。有一天他突然開啟我的棺材,將你扔了進來……」
山風摩挲著林木,綠瞳殭屍的聲音仍低沉,細細地講一個時日久遠的故事。它的語言表達能力不是很好,經常講過了又需要補充。柳水仙認真地聽著,幾日之前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能夠這般,在深山溪畔,呼一個殭屍講故事。可是她也被這個故事吸引,故事裡的耳語歡歌、流離聚散,那個叫巧兒的女孩兒,真的就是她的前世嗎?
她也曾努力地回想,可是沒有任何一點印象。
這就是輪迴,是天道給予生命的恩賜,一個嶄新的開始。此前往事,那些朝朝暮暮、生死相隨的恩愛,最終都如雲煙散盡,再不復來。
當那個故事,從頭到尾都已成別人的故事,愛過如何?恨過又如何?我已全然忘記,豈管去日苦多?
故事聽到末尾,柳水仙苦笑了一下:「好吧犼,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就是你口中的巧兒……」:
「你是。」綠瞳殭屍極快地答。
「好吧,就算我是。」柳水仙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她也怕突來的舉動刺激到它,「可是犼公子,人類的輪迴,代表一切愛恨情痴的終止,前世的因果,早已止於前世,你尋找的不是我,只是你記憶中的巧兒。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千方百計想要追尋的,不過是她的記憶與情感,你們相識相知的回憶,而我沒有。我不相信輪迴,但是就算是我是她的轉世,我與她亦沒有任何關聯,我和每一個魂魄都是一樣的。
綠瞳殭屍愣在原地,它沒有想過這麼多,它只知道它要找到巧兒,繼續和她在一起。可是眼前的人告訴它巧兒沒有了,所有的回憶,都將只是它一個人的回憶。那些曾有的淚水歡歌、耳鬢廝磨,到最後只有它一個人記得。
「犼公子,我過得很好,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夫家,再過一個月就會出嫁,然後相夫教子,過我這輩子。或許未來會有變數,我未必能幸福。但是不管再多坎坷,我也願意作我自己。我是柳水仙,我不是你的巧兒。犼公子,或許你們確有一段恩愛纏綿的愛情故事,但是過去的便應該讓它過去,太過執迷,最後不過苦了自己。」
綠瞳殭屍輕輕搖頭,卻不知道怎樣回答她。她是巧兒,她的性格永遠那麼溫婉恬淡,骨子裡卻倔強得可怕。她是巧兒,可是她已經不記得它。
巧兒告訴犼。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夫家,犼不應該再出現在她的生命裡。
巧兒告訴犼不應該執迷於過往。
巧兒忘記了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