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每撞擊一次,妖魔道便是一聲驚天巨響,它心裡卻突然想到魃,原來當日,她就是這樣出的妖魔道嗎?
法力大量流失,它無堅不摧的身體如同高溫下的青銅,它能感覺到這種緩慢的融化,思維空白,它只是看著空中那顆光芒黯淡的星星。
它破妖魔道禁制,用了一天一夜,出去時它一摸腰間,發現它的荷包不在了。它轉頭在附近找了一陣,竟然又重入了妖魔道。
所有圍觀的妖魔都跑了——這天外天主人瘋了,嘗過了破妖魔道禁制的苦,它重入妖魔道竟然只為了尋找一個荷包。
綠瞳殭屍瘋狂趕往觀天苑,冥界有人阻攔,它實力大損,一路出來竟然用了足足一天。黑袍被血汗浸透,卻看不出鮮血的顏色。
所幸出得忘川時天色未亮。夜晚觀天苑仍是一片寂靜,此時已經入冬,海風寒涼。他奔去小木屋,裡面卻空無一人。它在殿中找了一陣,並不見巧兒。臨下山時發現海邊站著一個人,奔過去方發現是一百歲老嫗。她的長髮如秋天枯萎的敗草,身體消瘦得可怕,皮膚乾涸結殼,面上更是皺紋密佈。
她右手吃力地拄著杖,眼眸渾濁,完全失去了神采:「年輕人,你找誰?」
她的聲音亦喑啞,如同鏽壞的鐵器相互磨擦。綠瞳殭屍當時一身青紫,血染了它黑色的法衣,它死死攥著手中的荷包,聲音狂亂:「巧兒呢?巧兒在哪裡?」
那老嫗看著它一身傷痕,她的牙已經缺了不少,說話也漏風:「你找貢兮真人啊……」許是上了些年紀,她說話極慢,「她外出雲遊了,臨走時說是去一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她並不去看綠瞳殭屍,兀自以柺杖在沙灘上畫著奇怪的圖案。綠瞳殭屍再不停留,轉身離去,它步履蹣跚,速度並不快,若是以往,定是不會叫人看見它的背影的。
可是現在它受了極重的傷,兩次出入妖魔道耗盡了它的體力,星空中光芒越來越微弱的命星亂了它的心神。
它一路奔走,血也滴了一路,山海無際,阻斷了身後綿長的目光,沙灘上空留點點血跡,很快又被風沙覆蓋。
待它的身影消失在遠方,海天之間只餘潮聲。那百歲老嫗轉身回望法陣中的古神應龍,她在笑,那張溝壑橫生的臉一笑更是褶皺密佈,完全沒有一點美感,可是她依舊笑得陽光明媚:「樊少皇道長,你說巧兒這一生值不值得?」彼時天色將亮,紅霞淬染了碧海,燦若織錦,她在海灘上顫顫巍巍地坐下,笑容更為燦爛,「哈哈,值不值得?!」
她眼中的淚映照著霞光,如老去的眼眸般渾濁。長笑聲中,人卻緩緩垂了頭,仿若熟睡一般閉了眼。紅日躍出了雲層,在漫天紅霞中普照大地。碧海泛金,這是冬日裡一個難得晴好的天氣
法陣中古戰神應龍沒有回應,海風裡獨坐的人在晨曦中顯得安祥而寧靜,他緩緩地別過臉去。
綠瞳殭屍找過了衝靈老道破敗的道觀,也找過了許多荒涼的山洞,它搜尋著每片密林,在山顛嘶聲長喚:「巧兒——」
群山迴音錯落,層層疊疊地替它呼喚,可是沒有回應。星空中那顆搖搖欲墜的命星,終是隕落。它在山巔嘶聲哀嚎,其聲淒厲,萬物動容。
它不知道在山巔呆了多久,清晨的陽光穿過樹梢,柔柔地撫在它身上。山間的落葉松針鋪了厚厚一層,遠處的小溪歡快地流淌,自黑暗中甦醒的世界慵懶地睜開眼睛,等待冬日暖陽的妝點。綠瞳殭屍伸出手,那精靈在它掌心中舞動跳躍,它發現自己已然不再懼怕陽光。
沒有人可以淨化被濁氣所染的靈魂,所以她洗清了留在它身上的、魃的詛咒。來自血脈源頭的阻咒被解開,再沒有什麼能阻擋它的腳步。
只是十年之後,犼將不再記得貢兮,貢兮……也將忘了犼。
倘若你所有的依憑只是我的愛,那麼我的依憑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