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太過壯觀,花燈實難持久,眾蝦蟹卻認真地計著數。巧兒令搖光搬出煙花,膽子大的殭屍就著花燈的燭火將之點燃。當煙火騰空,驅散半邊夜色,銀浪亦被煙火所染,攪成深深的紅或瑩瑩的綠,波光瀲灩,如同這多蹇塵寰的一場醉夢,傾城絕世的驚豔。
巧兒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她只是遠遠地站在這一場煙花之下。皓月的光芒都被掩了去,天空中只看見各式各樣的煙花。觀世音站在她身後,聲音依舊輕快:「徜若你當真歸於我門下,師尊想必會很高興——他比較喜歡吃甜食,你做的月餅不錯。」
巧兒回頭望他,她竟然仍在微笑:「菩薩,其實我永遠都不可能成仙,不管我修得多少仙緣。你們佛家四相,講究生、住、異、滅,摒棄雜念,脫出六道輪迴。而我的七情六慾早已融入我的神魂之中,無生、無住、無異,亦不滅。」
觀世音開始不解:「那麼你如此努力地累積仙緣,是為了什麼?」
巧兒仰頭望著漫天煙火,含笑不答。
等了許久沒有回答,觀世音聽見自己在嘆氣,他一直以來就是蹲樂天的菩薩,想不到也會嘆氣:「貢兮,執念太深易墮魔道。不若我帶你去看看此刻它在做些什麼,或許你能頓悟。」
巧兒一直沒有想到原來觀世音的速度也是極快的,轉眼她已經在天外天門口。天外天是獨立的空間,進出都需要空間主人的應允,否則結界不開啟,它就沒有進出口。
巧兒擅奇巧之術,破天外天結界她不是沒有辦法,只是她不解:「到這裡來做什麼?」
觀世音扯了她:「想法子進去,讓你看見真相。」
巧兒皺眉看他:「我若想看真相,不需要如此麻煩。菩薩難道不知道觀天苑正在熱銷一種能觀三界內外的水鏡麼?如果菩薩需要,貢兮倒是可以打八折。」
觀世音正待再言,二人眼前的天外天慢慢現出碧玉般通透的顏色,片刻間,一道城門現於眼前,城門開啟後,兩個萬年大妖恭身為禮:「王說有貴客上門,特命小的前來相迎。」
這是巧兒第一次前來天外天,這裡的空間比她想象得大很多,她不願去想綠瞳殭屍取了多少妖魔的法力能夠在短時間內建立起這方天地。
兩旁的建築倒是與一般城鎮無異,房簷下都掛著好些紅色的燈籠。整個街景呈灰黑色,因暗黑種族甚多,天外天終年不見陽光。
巧兒與觀世音隨著兩個侍衛並肩行來,周圍除了腳步聲,再無其它聲響。
許是生活習性不一樣,這些建築的風格也迥異,有圓有方,大多如巢。再往前行,漸漸便有些熱鬧聲響。巧兒下意識地攥緊了觀世音的手,她並不傻,是真的不傻。
前面是一處廣場,今夜是中秋。
所有的妖物都聚集在這裡,也有騰空的煙火,這裡的氣氛比觀天苑更為熱鬧。廣場中間是一處獵獵燃燒的篝火,許多妖物圍繞著它烤著各種鮮肉瓜果,美豔的女妖跳著狐媚的舞步。
烤肉的香氣、烈酒的甘醇、煙火的硝磷味道充斥在空氣中,令節日的氣氛分外濃郁。
狂歡的人群中,巧兒一眼看見的卻是綠瞳殭屍,其實它與巧兒一樣不喜歡熱鬧,但這種時候定是免不了要與眾同樂的。這天外天的群妖比及觀天苑的殭屍小妖,自然要難以管束得多。
「你要帶我來看什麼?」巧兒仰頭看向觀世音,觀世音摸摸她的長髮,聲音極低,在一番爆竹聲中模糊不清。巧兒亦不再需要他的回答,她看到群妖在向綠瞳殭屍敬酒的時候,敬的是兩個人。
一個自然是綠瞳殭屍,另一個是個女子,著一身海棠紅的薄紗衣裙,烏髮蟬鬢、膚色勝雪。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眸子是紫色,魔瞳。
巧兒突然明白剛才觀世音所說的那句話,他說別難過。
綠瞳殭屍似乎這才發現了他們,它自群妖中走來,五彩的煙火勾勒出它的輪廓,銀髮黑衣,風姿綽然。
它並不避諱巧兒,展臂牽了她的手:「你來了?」
那語聲極盡溫柔,巧兒淺笑著回應它:「嗯。中秋節快樂。」
它不回話,只是牽著她穿過群妖,來到它方才落座的地方,有識得眼色的妖已經搬了新的座椅,群妖注目之下,它在它所有臣民面前宣佈:「這是本王的同修,貢兮真人。」
爾後不理會群妖的歡呼聲,它轉首向巧兒介紹:「這是本王即將迎娶的夫人——雪榕。」
巧兒微笑著與那雪榕見禮,那雪榕微笑著還禮。巧兒得體地在綠瞳殭屍左手方坐下來,看場中歌舞,有小妖送了些酒食過來,她嚐了些,讚不絕口。
歡慶至中途,綠瞳殭屍攜雪榕先行離去,命紅衣好好招待貴客。紅衣一直陪在巧兒身邊,巧兒自然沒有了呆下去的興趣。
觀世音仍是牽了她往天外天出口行去,出去的路比來時稍短,侍衛恭敬地將二人送出天外天。外面月朗星稀,天色尚早,黑夜仍舊漫長。
觀世音拍拍自己的左肩:「這裡,不介意讓你靠一下。貧僧最是心軟,見不得別人神傷。」
巧兒卻笑得甚是甜美:「我因何神傷?菩薩,你見慣太多苦難,可是巧兒不苦。巧兒一輩子都很背,姥姥不愛舅舅不疼。我也曾經抱怨過,可是後來我知道,我背運了一輩子,攢著所有的好運氣不過只是為了遇見它。自相識以來,一直都是它在照顧我。我除了紅口白牙地說愛它,其實什麼都不能為它做。我記得和它在一起的每一刻,我一直記得。我曾經那樣快樂過,早已足夠。所以現在不管它怎麼選擇,留還是棄,我甘之如飴。」
觀世音形容她的時候,用了樊少皇經常說的那兩個字:「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