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星星凋零

深海里的星星2 獨木舟 第2頁,共2頁

你那麼希望她幸福,直到她真的站在你面前,帶著一點點臉紅地告訴你:我要嫁人啦。

為什麼這一刻,你的眼淚會如此猝不及防地湧出來?在熙熙攘攘的街頭,過去那些年華像傾瀉的流水一樣沒過我的記憶,就像陳年的膠片上即使有零零散散的斑點,卻依然是最珍貴的影像。這幾天來一直浮現在康婕臉上的那種似有若無的炫耀,在我的眼淚流下來的那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她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些許嗔怪「你傻x了啊,幹嗎哭啊?」

我擦掉眼淚,很真誠的對她笑道「我高興,真的」。

她的眼睛裡也亮晶晶的「你真是個傻x啊……蕭航跟珊珊他們見過了,一直說等你回來一定要跟你見個面」。

「好啊,但是我要先去看看陳姨阿。」

我沒想過,會在這種情形下跟他再見面。

當我步履沉重地從電梯裡出來時,看見了站在走廊裡的他,曾經那麼熟悉的一張臉,曾經每時每刻都帶著溫和的神情注視著我的臉,曾經很多次在我腦海裡深深淺淺地浮現著的臉,此刻卻如此明顯的憔悴和疲憊。

他穿著墨綠色的tee,就像一棵悲傷的樹。

我們靜靜的凝視著對方,連一聲招呼都如鯁在喉。

然後,一個白色身影飄了過來,黑色的長髮,明眸晧齒,她就像康婕無數次跟我提起過的那樣,大方得體地微笑:「程落薰,你好,我是康熙」。許至君看著她,又看看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可是那種眼神,讓我差點兒當著康熙的面落下淚來。

別人都說如果你想要一樣東西,全宇宙都會來幫你的忙。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在我身上完全沒有一點兒體現,就像冥冥之中有道魔障阻隔著,但凡是我想要的,統統都會被各種力量綜合起來將它們推到離我更遠的地方去。

我喜歡的事物也好,我喜歡的人也好,統統是這樣,每當我們努力靠近對方一點點時,我就會隔絕得比之前更遠。

我很努力地對唐熙笑了笑「你好。」陳阿姨比我記憶中要消瘦得多,整個人就剩下一把骨頭了,想到她曾經給予我的那些愛屋及寬容和溫柔,我坐在床邊,眼淚奪眶而出。

她使了個眼色,示意許至君和唐熙到外面去。

等他們退出房間了,她才開口跟我說話,聲音很輕很輕,好像多說一句話都是煎熬「落薰,我聽小君說你出去走了一趟,現在心情好些了嗎?」

我難過得跟個傻子似的只會點頭,根本說不出話來。

她用骨瘦如柴的手握住我的手,接著說道「好些了就好。。」頓了頓,她又說「你是個好孩子,可惜跟小君沒什麼緣份."我也知道她是言若有憾,連忙說「唐熙挺好的,我相信他們在一起會過得很開心的,真的。」

她蒼白的臉上浮出一個發自肺腑的,滿意的笑容「我相信也是,我時日不多了,可一想到還能看到他們訂婚,就覺得高興。」

「訂婚」兩個字,就像兩柄尖銳的利器狠狠地插進我的心臟,可是表面上我不可以露出絲毫情緒波動,便仍然順著她的意思講「訂婚是好事情」。

絮絮叨叨地又隨便聊了些話,我看出她有些倦意時,便起身告辭,她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亮「落薰,我拜託你一件事。」

「阿姨,你千萬別這麼講,你有什麼吩咐我一定照做」、

她的神情裡有一種深切的哀傷「落薰,如果小君。。我是說如果,他還想跟你。。。」

打斷長輩的話是一種很不禮貌的行為,尤其是在長輩在病榻上的時候,可是我還是毅然決然地將她尚未說出口的那半句話堵住了「陳阿姨,你放心,我明白」。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她也知道我想說什麼,一個眼神的效會,我們明晰了彼此隱沒於唇齒間的那層深意。從病房裡走出來,我避開了許至君的目光,我真的很怕再跟他對視一次,我就會當著唐熙的面,當著病房裡還沒睡著的陳阿姨的面,"哇"的一聲哭出來。

你別再那樣看著我,求求你,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不知道那對我是怎樣的一種酷刑。

是唐熙將我送進電梯的,穿過走廊的時候,她小聲的問我」你願意來參加我們的訂婚儀式嗎?」

「我很想去,但是……」我違心地說「但是我的好朋友下個月就要結婚了,我要做伴娘,很多東西都要幫著她一起準備,恐怕真的沒時間。」

「哦,是康婕嗎?我聽許至君說了,那替我跟她說聲恭喜。」

電梯「叮」了一聲,我朝她笑了笑,走了。一出來我整個人差不多就癱了,之前咬緊牙關死撐著的力氣一點也沒有了。

他要訂婚了,雖然我知道這個訊息已經很久了,可是直到今天我才肯定這一切都是真的。

耳朵裡一片嗡嗡聲,這個夏季怎麼如此漫長。

我很想故作瀟灑地說一句「其實失去也是一種榮耀,一點兒也不輸給得到。

我知道,這個時候,我心裡所有複雜的情緒都不能夠說給他聽,說出來都是不合時宜的,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麼自私,那麼偏執,我必須坦然地接受這一切的發生。

就算我這一生再也沒有幸福的機緣,也不過是我咎由自取。

心裡有一個尖銳的聲音譏誚著說:你在難過些什麼?你有什麼資格難過?而一牆之隔的醫院裡,唐熙正靜靜地盯著許至君的後腦勺,心裡湧起一陣一陣的寒冷,這種寒冷從她第一眼看到許至君望著程落薰的眼神時,就從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那種眼神,夾著眷戀與哀傷,那麼痛苦的眼神除了愛不會有其他原因。

她覺得自己整個人搖搖欲墜,費了這麼多心思,付出了這麼多精力,程落薰一回來,一切照樣變得岌岌可危。

康熙幽幽地想,她真是許至君的魔咒啊。

「許至君」她輕輕的喊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來看著她,目光裡有些許不解。

「如果你沒有考慮清楚,訂婚的事就延後吧」。她面無表情地丟下這句話,拎起自己的包轉身就走了。

她叫自己走快一點兒,再快一點兒,並暗自祈禱許至君不要來追她,她怕他一旦追上來,自己就會對他吼「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不要那樣暴戾,不要那樣決絕,她告訴自己,無論多愛他,始終還是應該給自己留一點尊嚴。

把選擇權交給他吧,為著自己這最後的一點尊嚴。

他沒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背景,死命地咬緊牙關,才不至於失態。

不能再多承受哪怕一丁點兒的感情了,他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再多用一點兒力,就會徹底崩潰。

我終於見到了蕭航,這個許諾康婕會讓她以後的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的男孩子。

對,我更願意稱他為男孩子,而不是男人,雖然康婕跟我描述的時候已經強調過他看起來顯得很小,但當他真正坐在我面前的時候,我還是微微有些吃驚。

蕭航倒是很自然的模樣,笑著對我點了點頭「我聽她說過很多你的事情,終於見到本尊了」。

我瞪了康婕一眼,這個重色輕友的傢伙什麼時候才能改掉賣友求榮這個毛病,她又跟人家說我什麼了?不過仔細想想,我的成長史裡匪夷所思的談資實在太多了,還是別深究了。

康婕穿著一條淺藍色的裙子,記憶中我從沒見過她穿這麼淑女的衣服,也沒見過她穿這麼清淡的顏色,乍一看,真的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她坐在蕭航旁邊,也不太說話,就是笑,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知道康婕並不是在裝優雅,她說話的方式沒什麼改變,還是那麼直來直去的,但我很清楚地感覺到過去一直包裹著她的那層尖銳的東西不見了,現在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柔和的神韻。

蕭航跟我說「你回來之後心情好些了嗎?」

我點點頭,有些勉強地笑「好多了,不說我,說說你們吧,怎麼這麼快就決定結婚了?」

他們相視一笑,互相推託了一下,決定讓蕭航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有天晚上跟幾個朋友一起喝了很多酒,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看到手機上有很多未接來電,全是她的來的。那時正好陽光照在被子上,那一瞬間,特別希望她就在我身邊。

」其實我很瞭解自己,並不是什麼做大事的人,不夠成熟還很貪玩兒,所以我爸媽對我一直也沒抱太大的期望。反正她也沒想嫁什麼青年才俊,我覺得我們兩個就是胸無大志的一對,也蠻好的。

「至於求婚……其實也沒求婚,戒指都是後來去買的,那天送她回家的時候,看著她下車,一個人走進那條老巷子……不知道怎麼講,就是覺得心裡突然一下很酸,然後我就下車對她喊,康婕,要不我們結婚吧?她當時都呆住了,以為我開玩笑的,我又說了一遍,結婚吧?然後這個傻x就跑過來抱著我哭,好好兒的一件衣服都被他哭溼了。」

蕭航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我一直微笑地看著康婕,我可以確定,這麼多年來一直折磨她的那些因子終於在她的血液裡平息了,那匹脫韁的野馬不再令她痛苦,所有不幸和不堪終於都翻過去了,她的人生從她抱著他哭的那天晚上開始,揭開了新的篇章。

從前的那些缺失和喪失,都已經成為輕盈的過去,站在青春的末梢對它們揮揮手,此生再也不必相見了。

但我呢?

我的眼睛看著他們,我的嘴在說著一些祝福的話,可是我的靈魂為什麼好像脫離了軀殼,飄到了很高很遠的地方?

我終於明白,以前我和許至君在一起的時候,康婕坐在我們旁邊時是什麼樣的感受了。那種形單影隻卻不得不強顏歡笑的落寞。那種強烈的對比而導致的落差,在這一刻,我終於體會到了。

回去的時候康婕對我說「我真的從來沒想過我會有今天。」

我拍了一下她的頭「傻子。」我們一起長大,都曾那麼義無反顧地去愛人,都曾有過被全世界傷透了心的時刻,都曾那樣痛苦地煎熬著,等待黑夜過去,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剝掉時光在你們心上留下的那層老趼,把自己最柔軟的部分展開給愛自己的人看,也許痛楚會隨之而來,但如果沒有了這些,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她曾經說,我們兩個,總要有一個過得好吧,至少要有一個吧?

而現在,她找到了歸宿,她即將披上白色的婚紗,而你作為好刀她最好的朋友,則會穿上香檳色的小禮服在她身旁做伴娘。她終於遇到了那個人,年華似水,卻不再讓她覺得這一切過眼雲煙,稍縱即逝。

看起來,不是很幸福美滿的樣子嗎?

可你終於明白,這種幸福美滿,是不可以被分享的。

我被周圍所有人的溫暖簇擁著,卻感到了徹骨的寒冷和孤獨。

林逸舟,我多想像你那樣,被深深愛過然後化為灰燼。

[3]這一生,已經塵埃落定了嗎?

陪康婕試婚紗的時候,我一直木然地坐在一旁發呆,她們都唧唧喳喳地商量著,但這種聒噪讓我感覺自己幾乎快爆炸了。

正在這個時候,我收到了一條簡訊。我不知道為什麼心會跳得那麼快,顧不上跟康婕說清楚,我手忙腳亂地收拾好自己的包就衝了出去,站在滾滾車流中,彷彿聽見了海浪拍岸。

是陸知遙。

我怎麼都不敢相信是陸知遙

他說「我順路來長沙,你有空的話我們見個面」。我沒有計算過時間,從旅行結束至回到一成不變的庸常生活之中,究竟過去了多久,我每天醒來睜開眼睛後都要想一想自己一現在躺在哪裡,然後就像被人用針紮了一下似的想起來,我已經回家了,躺在自己睡了二十多年的這張床上。

然後眼淚就會不能自抑地流下來。

回到這種生活裡,聽著周圍的人說著我熟悉的方言,吃著熟悉的食物,一個人穿過熟悉的街道去熟悉的超市買東西,彷彿那一切都只是一場冗長的夢。

我覺得有些東西被我丟失了,丟失在喧鬧的街道上,丟失在超市城一排一排貨架中間,丟失在那些朋友們的歡樂笑魘裡,丟失在呼嘯而去的時光中。

離開他的時候我就明白,愛是一回事,生活是一回事,豔遇是一回事,歲月是另一回事。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對自己說,很多人想都沒想過的東西,我都得到過了,夠了。

我已經做好準備,這一生都不會再和他相見,可他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了。

在約好的地方等他時,我的思緒回到了剛認識他時的某天晚上。

那時我還是一個總把自己弄得很深沉的傢伙,他扔給我一根百樂門,我點上之後看著空氣中飄渺的煙霧,忽然問:「像你們這樣生活的人,要麼已經找到了謀生手段,要麼就是找到了自我價值,對吧?」

他當時正在給吉他調音,頭也沒抬地回答我說:「我對那些從來都不在意,很多事對我來說就是好玩兒。」

我又問:「那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事是什麼?泡妞兒?」

他這才抬起頭來,嗤笑一聲,反問我:「你呢?」

那種煙抽起來不算很烈,我輕輕地彈了彈菸灰,老老實實地說:「我不知道。」

那個時候我想起似乎就在不久前,我們幾個女生湊在一起時也說起過這個話題,對你來說這個世界上到底什麼是最重要的。

那時的李珊珊還沒有遇到宋遠,沒想到自己的美貌在不久之後就好毀於一旦,她興奮地說,對她來講最重要的當然是錢啦!沒錢怎麼買限量的香水和包包啊!沒錢怎麼到處去購物啊!沒錢怎麼吃好的穿好的啊!

康婕的想法跟她十幾歲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區別,嫁人,生孩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別再生活在跟後媽鬥法、跟親媽吵架的那種氛圍裡了。

我呢?

我順著她們說的想了很久,結婚生子?我覺得這兩件事離我太遠了,就像被詛咒了一樣,我總是沒辦法跟自己喜歡的人好好在一起,更別提什麼未來。至於錢,我也不覺得那是多重要的東西。只要我想見一個人的時候,無論他在哪裡,我都可以買一張全價的機票飛過去看他,而他若是不想見我,我能即刻飛走,這樣,就夠了。

我記得那天晚上,我認認真真地看著陸知遙說,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我知道自己不要什麼。

他看著我,笑了笑,便再也沒說話。

不久之前的分別就像從未存在過,我看著他由遠及近慢慢地走到我面前,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卻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hi,來啦。」

那些悸動和慌亂不必讓他知道,他說過我不夠淡定,我不想讓他覺得我一點兒都沒變。

在我家附近,我們找了家餐廳坐下來,點菜的時候我一直都不敢抬頭看他。要怎麼形容這種忐忑呢,好像眨個眼他就會消失似的。

「回來之後過得怎麼樣?」他微笑著問我。

我裝作無意地把臉別到一旁,不去看他,兩隻手在桌布下因為太用力地扭曲而關節發白:「就那樣吧,沒什麼好不好的。」

他的笑容一直都是這麼清淺,我從沒見過他意味深長的樣子。

那頓飯我吃得不好,因為中間他突然說:‘我只是路過,來看看你,下午就走了。’

有那麼三秒鐘的時候,我想我是不是聽錯了,緊接著我又有種想哭的感覺。

呵呵——我成螺旋何德何能,勞煩許至君千里迢迢飛去拉薩看我一次之後,居然還值得陸知遙分秒必爭地來見我一面。

然而我沒辦法,沒辦法對他說「還不如不見」這麼不領情的話,即使他只拿出了千萬分之一的眷顧給我,也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我抬起頭,這是從見面開始,我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陸知遙,你知道嗎,你真的使我學會了很多東西,也明白了很多以前我怎麼都弄不明白的事情。」

林逸舟已經離開我很久很久了,有時候我閉著眼睛,會想不起一些我曾經以為一輩子都會清晰如水的細節,然後我就會更用力的去想,越用力就越模糊。

原本很鋒利的記憶邊緣已經被時間磨得渾圓了。

隨著時光的流逝,我會慢慢的知道這樣的行為多沒有意義,隨著我走過的路越來越多,我會明白,召喚那些已經安睡的記憶,試圖撣去灰塵。讓它重新浮現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多年後,再想起來,他只是去了每個人最終都會去的地方,而我,也不會再無休無止的悲傷。

就像我在跟路知遙分別的時候已經領悟,我遇到他並不是為了愛他,而是讓我知道,世界上還有其它人可以讓你去愛。

而我明白的最重要的一件是就是:有些人是真的沒辦法在一起的。

不止我和他,還有我和林逸舟。

我終於知道了,即使他活著,即使我們相愛,最終我們還是一樣會分手的。

這樣短暫的重逢,不像在拉薩時那樣讓我覺得心裡的歡喜都開來成一朵花了,但這樣的重逢是我必須接受的一份禮物,雖然它加劇了我的悲傷。

「程落薰……」

時間越來越少了,他就要走了,分別近在眼前,我茫然的看著他,渾然不知自己已淚盈於睫。

"我一直想跟你說,人在生活中大多數時候需要的只是泛泛之交,不要一天到晚去思索生命的價值、人生的真諦。你本來就不是個容易開心的人,想的太深了,就更抑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還是喜歡唱反調:「我才沒有思考生命的真諦呢。」

他笑了笑,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樣:「沒有就沒有吧,這只是我的一些想法,見到你就順口說了,我妄言之那你也就姑且聽之吧。」

「得了吧,一個外國人,說些文言文,怪怪的。」我笑得有點誇張,是極力掩飾完全相反的情緒嗎?然後我們站起來,他拍了拍我的頭:「我走了。」

「再見」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抱住了我,輕聲笑著說:「你這是什麼眼神啊?」

發生在哪裡的故事,就讓它流在哪裡,我眼睛一閉,眼淚是溼的躺了一臉,最終,我仍然是被留下的那個。

這一幕,被馬路對面的許至君完完全全的看在眼裡。

直到他開口說話,我才驚覺原來已經有這麼久,我都沒聽到過這個聲音了,從那個突然斷掉的電話到現在,我們還沒有完完整整的講過一句話。

這一刻我們既不在彼岸,也不在此岸,我們站在河流之中,如果可以的話,我不願意看到他這樣的眼神。

你說眼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沒有形狀,卻又千奇百怪,他如此具體,卻又如此抽象。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他的眼神,用上我所有的詞彙量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它不是純粹的悲傷,也不是純粹的憤怒,它太複雜了,以至於我只能想到一個詞,雖然它不是那麼合適,但只有它了。

絕望。

「程落薰,你知道嗎?如果你將來過的不好,那都是你自找的。」

他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看著我,說出了這句話。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很奇怪,我甚至連罵他的想法都沒有,一丁點兒都沒有。

他接著說:「你總去招惹一些跟你不在同一個世界的人,把你的感情,你所謂的愛,浪費在那些人身上,然後抱怨命運不讓你獲得幸福。你活在自己營造的那種有痛苦又殘酷的美感裡,你覺得這個庸俗,那個現實,只有你跟別人是不一樣的,只有你是真性情。」

「程落薰,你真可憐。」

你看過西藏的雲嗎?一團一團的在一塵不染的天空,近得好像你伸手就能碰到,我覺得比起塵世的聚散無常,他們才是天長地久吧。

我想起在班公錯湖邊,我靜靜的伸出手投入到就像初生嬰孩兒的眼眸般清澈的湖水中,湖水浸溼我的衣袖的那種冰涼的感覺。

天是什麼時候黑的呢,他是什麼時候走的呢,這大街上為什麼總是有這麼多人呢?

其實沒有人注意我,不會有人對我側目,我知道,但我還是拍了拍自己早已僵硬的笑臉,試圖笑一笑,對這些陌生人,對這個世界,笑一笑。

我覺得羞恥,真的,除了羞恥沒有其他感覺,不是他媽的傷心也不是難過,就是羞恥。

十六歲時被趕出學校,然後是周暮晨說「你再也別來騷擾我」,緊接著是我親生父親說「你就當沒有我這個父親吧」再接著是林逸舟跟別的女生在床上被我撞見……我以為我已經把人生中最最難堪的事情都經歷過一遍了,直到現在。

他說,程落薰,你真可憐。

真羞恥啊,這種感覺,生平第一次,我知道原來這種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恨不得自己從來沒來過這個世界的感覺,叫做羞恥。

你有沒有見過爆破?我見過。

一幢大樓在一聲巨響之後,瞬間化為廢墟,灰塵瀰漫在空氣中像要把全世界都淹沒。

如果你見過,你永遠不會明白胸腔裡「砰」的一聲巨響過後,那種巨大的空洞感。

康婕帶著那條香檳色的伴娘裙來找我時,我坐在房間裡握著杯子,本來是滾燙的一杯水,現在已經冰冷,她坐下來摸著我的頭髮,小聲問:「落薰,你怎麼了?」

我不說話她就一直問,她知道我如果哭不出來一定會瘋掉,沒有人比她更瞭解我,所以她直直的盯著我看,非要把我心裡的洪水逼得氾濫不可。

我悽然一笑:「許至君說得很對,將來我過得不好,是活該。」

康婕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很明顯,這件事摧毀了我的某部分意志,那些我一直自以為是的堅持著的信念,被某種力量以摧枯拉朽的姿態,不可補救的摧毀了。

我不恨許至君,甚至一點兒責怪的意思都沒有,或者我應該謝謝他吧,是他那番真實的接近冷酷的話打破了我最後那一點兒不切實際的幻想,將一直漂浮在空中的我一把拽了下來。

摔得很疼,真的很疼。

可是我能反擊嗎?

悲愴是一道傷口,除了愛的手,別的手一碰就會流血,甚至愛的手碰了,也會流血的,雖然不是因為疼。

這句話,是我曾經查詢他跟我說過的那個王爾德寫的童話時看到的,而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了它的含義。

那晚康婕睡在我家,就像十六歲的時候,我因為失戀逃課,晚上不敢回家她把我帶去她家睡那樣。

時間好像有回到了從前,我們並排躺在床上,夜風微涼,我忽然說,康婕,起來抽支菸吧?

她其實已經開始戒菸了,我知道,那天蕭航說起這件事情滿臉的自豪。

想起來確是值得驕傲的一件事,一個從十多歲開始就煙不離手的姑娘,因為愛你,因為想有一個健康的身體以後為你孕育新生命,戒除了她曾經可以說是賴以為生的嗜好,真的要有很多很多的愛才能做到吧。

但我越來越離不開它,沒有了它,我不知道要怎麼度過這灼灼白日和漫漫永夜

康婕陪我點了一支,在陽臺上我們一句話也不說的看著月亮。

有個女的寫了本小說,叫什麼《月亮說它忘記了》,也許是真的吧,它看得太多了,我們的人生百年,對它來說只是滄海一瞬。

抽完那支菸之後,我側過臉看著康婕,我覺得她的輪廓都變得比以前柔和了。

相由心生,女孩子二十五歲之前的那張臉是父母給的,二十五歲之後的就自己給的了,是自己的閱歷和心境改變了自己的容貌,我想康婕是越來越接近她想要的那個樣子了。

「喂……」我叫了她一聲。

「嗯?」她不解得看著我。

「要幸福啊。」我真的不擅長講這樣的話,尤其還是對她,所以說完這句話後我馬上起身回房睡覺,對她霎時間紅了的眼睛,我假裝沒看到。

婚禮在秋天到來的時候如期舉行,沒有大宴賓客,只擺了二十多桌,但從婚禮現場的佈置到發在桌上的喜糖,都十分精緻。

康婕私底下跟我說:「是我的想法,我才不想弄個百八十桌,把自己的婚禮搞的像武林盟主爭霸賽一樣。」

她穿的是一套抹胸款的婚紗,正好突出了她曼妙的肩膀和鎖骨,亮閃閃的耳環完美的呼應著精緻的妝容,我看著她,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每個女孩都會有這麼美麗的時刻,只要你還相信愛情。

而我呢,我一直都相信愛情,但它好像並不相信我。

康婕替我理了理頭髮,很滿意的笑了:「嗯,我的伴娘還是很漂亮的,夠拉風,夠給我面子,要是珊珊……」

她的話還沒說完,李珊珊就衝了進來,她穿一條桔紅色的抹胸長裙,頭髮披著盡最大可能的遮著臉,但無疑還是個美人兒,看到我的時候她尖叫了一聲:「我×!這麼漂亮!他媽的我要是沒毀容這個伴娘就應該讓我做啊!」

這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他對自己的容貌已經不再那麼狷介,那麼如履薄冰的避諱。

正胡思亂想之際,司儀邀請新娘上臺,我將康婕送到臺前遍默默退到角落裡,一不小心,正好撞上許至君看向我的目光。

我面無表情地別過臉去。

那個擅長煽情的司儀說了很多很多話,我看到很多姑娘都十分動容,唐熙甚至眼泛淚光。

很感人,是的,真的很感人,但要到很久以後我才會知道,她的眼淚不是為了康婕。

我一直很木然,彷彿從那天之後,我對這個世界的所有感知都被關閉了,直到蕭航笨拙的說:「我想給你一個家,做你孩子的爸爸,給你所有你想要的東西……我想……讓你每天醒來都看到陽光……我想……媽的……我忘詞了!」

臺下鬨堂大笑,所有人都在笑。

可是靠著牆的我,在這個時候,潸然淚下。

我想待會兒我一定要跟蕭航會所,他表現的很好,這是我聽過的最美的情話。

每場婚禮的尾聲都是拋花球,康婕剛一轉過身,在場的姑娘全都蜂擁而至地擠在臺前,我看了一下,全場只有兩個年輕女生沒動,一個是康婕,一個是我。

在一片「扔給我扔給我」的聲音中,花球最終被李珊珊這個惡霸從另一個姑娘懷裡硬生生地搶了過來,接著就是觥籌交錯的聲音,我揉揉額頭,準備去趟洗手間後陪康婕一桌一桌地敬酒。

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唐熙站在了我面前,她不是來上廁所的,很明顯。

她一動不動地凝視我,看了很久很久,我有種被她用眼神剝光了全身的感覺,心裡非常不舒服,便急匆匆地從她身邊走過,可是他只說了一句話,就讓我停下了腳步。

「你到底有什麼好?」

我怔怔地回過頭去,怔怔地看著她。她臉上充滿了輕蔑和憤憤不平,她毫不掩飾對我的敵意,這一切讓我恍惚得差點兒記不起第一次見她時,那個知書達理,微笑得體的女孩子了。

她的聲音冰冷,透著寒意:「我真不覺得你有多漂亮,氣質也俗,你說你到底有什麼好?」

他說完這句話,便搶在我前面衝了出去,一時之間,我怔怔地看著鏡子裡自己茫然的臉,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忍氣吞聲逆來順受想來不是程落薰的風格,可是為什麼被她這樣搶白一通之後,我竟然一句都沒有反擊?是不是潛意識裡我知道,在某些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事情上,阻礙了她?

我想拉住她問個究竟。就算死我也要死得明白不是?可是拉開洗手間的門後,我只看到一臉尷尬神情的羅素然,很明顯,她是聽到了唐熙說的話。

她用那種安慰我的語氣對我說:「她口不擇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自己看起來也是一副尷尬得要命的摸樣,只好敷衍著點點頭,假裝真的不在意。

散席的時候我送素然姐到門口,淺淺望著我咯咯地笑,素然姐溫柔地看著我,我禁不住鼻子一酸:「你別這麼看著我,我沒事。」

她輕輕一笑:「從你回來到現在一直被各種事情纏身,都沒時間跟我吃頓飯。」

「我是怕打擾你。」我也知道自己說的是客氣話。

她莞爾:「有時間了過來一趟吧,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啊你。」

許至君和唐熙從我身邊默默地飄過,看著他的背影,為什麼我會有如此悲傷的感覺?他們的訂婚儀式已經完成了嗎?

這一生,已經塵埃落定了嗎?

然而我什麼都沒有問,只是安靜地目送著他們。

半個月後,陳阿姨與世長辭。

長沙的天氣很奇怪,今天還酷熱難耐,也許過一個晚上就讓你冷得很不得蜷曲在溫暖的被窩裡再也不出來。

那天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陰冷的氣氛中,從葬禮開始到結束,我一直處於一種混沌的狀態之後總。雖然生離死別都經歷過,可是面對生命的逝去----尤其是熟悉的人的生命,要做到坦然面對,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我一直不敢正眼看許至君,我多害怕某一個不小心的對視,就會令我做出不合時宜的事情來。

結束之後我一個乘車回家,街上的人還是日復一日的多,我心裡泛起一陣接一陣的悲慟,可是眼淚就像凝固在身體的某個未知角落,硬是流不出來。

回到家裡,我木訥地脫下外套拿起睡衣,忽然之間,我站在衣櫃前,看著手裡那件黑色的小西裝,不能自已地哭起來。

那些眼淚終究是奔騰而出。

那件衣服是許至君給我買的,我就是穿著它去了林逸舟的葬禮。

在林逸舟剛死的那段日子裡,我躺在那間公寓的床上,每天都在想著要怎麼結束自己的生命,跟著他一起死。

我從來沒想過,在我為了那些不肯停下來好好兒愛我的人慾生欲死的時候,在我透支了全部力氣歇斯里底地挨著恨著那些人的時候,在我拖著行李像個逃兵似的把所有沒有解決的事情全部丟在身後的時候,他是如何熬過那些漫長的夜晚的。

而我,這麼自私的我,竟然還好意思為了那通電話,信誓旦旦地想要恨他一輩子。

許至君,我竟然荒唐到這種程度,我竟然過了這麼這麼久,才知道我欠你多少聲,對不起。

這個世界上所有付出過愛的人,都收穫了愛。

這個世界上所有給過別人溫暖的人,都收穫了溫暖。

為什麼你的愛就像丟盡了宇宙邊陲的那個黑洞,從來沒聽到過回聲?

為什麼你給出的溫暖就像被冰封在一個黑色的匣子裡,而你,被歲月留在了那個寒冷的黑色世界裡。

記憶中,二十歲那年你把那塊玉觀音取下來戴在了我的脖子上,至此翡翠上溫熱的氣息緊貼著我的皮膚,再也沒有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