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興高采烈地衝著屋裡喊:「有沒有人一起玩兒殺人遊戲?」
一塵哈哈大笑:「我們只跟美女玩兒。」
那姑娘不服氣:「那你們來呀,我們有的是美女。」
一聽這話,一塵和阿亮立馬起身,還衝著陸知遙喊:「你就不去了吧?」
就算我是個傻×,在這時候也知道不能拖累他,於是連忙掙扎著跟他們說:「你們一塊去玩兒吧,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別管我了。」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低聲說:「不舒服馬上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好像真的很聽話一樣。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這次醒來才感覺呼吸順暢了,頭也沒那麼疼了,我從床上爬起來倒水喝時才發現,外面已經天黑了。
我站在視窗,端著一杯只剩下一點餘溫的開水,怔怔的注視著高原上特有的寶石藍天空。是因為海拔高所以離月亮比較近嗎?要不然,為什麼月亮看起來好像比以前看到的大呢?
不用親眼所見,我都能夠想到在玩兒殺人遊戲的時候,陸知遙會有多麼的引人注目。他縝密的邏輯,流利的口才,還有舉手投足之中的大將風範,我早在雲南的時候就見識過了。
他說那種不說話的時候內斂沉穩,一開口必定一鳴驚人、大殺四方的人。
我拖著虛弱的身體上了一層樓,撩開小酒吧門口那層厚重的帷幕,一眼就看到了他們那群人。
真熱鬧啊,大家有說有笑的,人人手裡握著一瓶拉薩啤酒,玩兒得真開心啊,我心裡酸酸地想,我是融入不了了,還是別去掃大家的興吧。
我一邊這樣想,一邊安安靜靜地退了出來,回到房間後,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我又爬到窗臺上去坐著,一個人呆呆地看著月亮。
月色很美,美中不足的是今天是陰天,看不到星星。
那一刻,我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包圍了,好像突然之間,背什麼尖銳的東西刺醒了似的。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為什麼我會跟這麼一個陌生人,來到一個這麼陌生的地方?
我並不知道,就在我給康婕打了那個電話之後沒多久,她這個大嘴巴就把我生病的事情告訴了許至君。
當時唐熙就在許至君身邊,陳阿姨快要過生日了,她特意把許至君照出來陪她一起選禮物,看見一家地點很隱秘但是貨品很精緻的瓷器店,她決定選一套瓷器茶具送給陳阿姨。
剛剛走進去沒多久,才跟老班閒聊兩三句,許至君的手機就響了,他一看螢幕,臉色立刻就變了。
康婕沒有浪費一秒鐘的時間,一開口就直奔主題:「落薰病了,剛剛打電話給我,好像想哭又不敢哭。」
許至君當即心裡一沉,餘光瞥到唐熙正專心致志地看著茶具,於是他快不走到門外,這才放開聲音道:「具體什麼情況你快點說啊,她到底怎麼了?病到什麼程度?」
康婕也是六神無主的樣子:「我就是不知道啊,她又不讓我跟她媽媽說……我都快急死了,恨不得現在就去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辦才打電話給你的,你說現在怎麼辦啊?」
略一沉吟,許至君心中立刻做出了決斷:「我去一趟好了,你等我訊息。」
康婕當即被震撼得啞口無言,過了好久,她才由衷地說:「許至君,還是你對她最好。」
掛掉康婕的電話後,他立即打通另一個電話:「幫我訂飛拉薩的機票,經停時間最短的那趟,全價就全價,錢不要緊,抓緊時間。」
當他打完電話,回過身去時,看到倚在門口的唐熙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說道「程落薰」這個名字。
坐在餐廳靠窗的位置,唐熙兩眼無神地看著街上的車水馬龍,對服務生的聲音置若罔聞,許至君只好按照她平時的口味替她隨便點了一些。
過了很久,唐熙都一直呆呆地不說話,許至君只好先打破僵局:「唐熙,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沒有資格不高興。」唐熙一句話就把他堵了回去。
若換成林逸舟在這種情況下只會順水推舟地說:「你知道沒資格不高興孩子我面前甩什麼臉哪?」,但許至君不會,雖然他心裡也有些不爽唐熙的態度,但他還是用平穩的語氣說道:「這件事,希望你不要告訴我媽媽。」
「不好意思,我不能保證。」
許至君猛地抬起頭看著唐熙,他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這麼生硬地甩出這麼一句話來,當即,短暫的一陣失語,就被唐熙好一陣搶白。
「阿姨跟我說過程落薰,你的朋友們也說過一些你們的事情……坦白說,關我什麼事啊,我又不是你什麼人,對不對?反正不是你什麼人,我為什麼要替你保守秘密?」
這是唐熙第一次在許至君面前露出她強勢而不肯退讓的那一面,這番話其實在瓷器店裡,她看到許至君跑出去接電話的時候就差點兒忍不住了,直到她聽見他打電話訂機票,滿臉全是豪不掩飾的憂心忡忡,那種被忽視的失落和憤怒才達到了頂峰。
「許至君,做人要公平一點是不是,我,為什麼要替你對阿姨保守秘密呢?我覺得,我不去主動告密,已經算是厚道了……」
「我以為,朋友之間是應該有這份道義。」許至君的聲音也變得冰冷。
「朋友?」唐熙一聲輕笑,手裡原本在把玩著的刀叉「哐當」一聲輕輕地被摔在面前的白色瓷盤上,她輕聲反問道:「朋友?許至君,你公平一點吧,你覺得我對你只是朋友的感情?」
那天下午唐熙終於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向許至君本人問出了那個她在別人那裡怎麼也無法獲得答案的問題:「你和程落薰,到底是因為什麼才沒在一起的?」
這個問題,在她心頭盤踞了很長一段時間,逮著機會她就像問,可是每次都是忍了又忍強行壓了下去。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知道一旦問出來,很有可能會打破現在平和的關係,惹怒許至君,從而導致先前經營的一切都化為泡影。
有好幾次她把許至君那個朋友的女朋友約出來逛街、吃飯,儘管她跟那個姑娘完全沒有一點兒共同語言她也忍了,就是為了得到一個明確的解釋。但只要一提起這件事,那個女孩兒就一副支支吾吾很為難的樣子,顧左右而言他,最好沒辦法了只好說,唐熙,你還是去問他本人吧,我真的不好說。
「一定是他背叛過程落薰。」唐熙幾乎都已經在心裡得出了這個結論,她只是想聽許至君親口驗證一次,就甘心了,哪怕換來的是兩人再也不相往來,她也認了。
「不是,背叛她的那個人不是我。」
時間放佛停滯了好久,面前的食物都應經冷了,許至君卻不管不顧地吃完了自己那一份,在唐熙幾乎壓制不住心裡不斷往上漲的怒氣時,他才慢慢悠悠地說出這句話。
就這一句,瞬間挽救了唐熙正在崩潰的理智。
她疑惑地看著許至君,而他也在這樣的眼神中,緩緩地談起了那件他一直,一直不願意去面對的事情,說起了那個他永遠也不想回憶的生日……
最後,他用一種總結陳詞的語氣說:「我知道她不會原諒我,一輩子都不會。」
弄清楚了整個來龍去脈,唐熙怔怔地看著他,那一刻她有一種很想哭有很想罵人的感覺。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到底是想罵那個不知好歹的程落薰,還是眼前一直生活在自責裡的許至君,或者,是這個明明知道對方那麼愛另外一個人,還閉著眼睛陷下去的自己。
「她……怎麼能這樣?還有你,她這樣對你,你還喜歡她做什麼?」唐熙的聲音都氣得發抖了。
許至君終於抬起眼睛來看她,他的目光深邃沉靜,不打算辯解的樣子:「我不覺得她有什麼錯,要是我,我也不會原諒那個摁我電話的人。」
「不可理喻!」唐熙把臉別向一邊,又生氣又難過,她不想和他說話了。
過了那天晚上,我的感冒就好了,只是整個人好像被打過一頓似的,沒什麼胃口也沒什麼精神。
陸知遙的態度還是那樣,提醒我要儘量吃些東西,只剩幾天就要出發去阿里了,身體千萬別在這個時候再出什麼狀況。
我有些淡淡的委屈,隱隱約約還覺得有點兒難過,為了這種不被重視的挫敗感。
可是我能說什麼呢,我不是很明確的用「萍水之交」來定義了我們的關係嗎?既然只是順著際遇偶爾認識,又憑什麼要求對方事事以你為重呢?
那天中午聯絡好計程車的司機之後,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我們幾個閒閒散散地在房間裡休息,一塵和阿亮一個在弄相機,一個閉目養神,我靠著斑駁的牆壁在盯著書看,陸知遙在除錯他的吉他。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亂糟糟的,十分鐘過去了,書還沒翻動一頁。
吉他聲在這個下著雨的午後毫無徵兆地響起,我彷彿從混沌裡睜開眼睛,他唱的那首歌是在雲南時我就想聽的,可是當時他說沒有樂譜唱不了,以後有機會再說。
我原本以為那只是一句敷衍,早就把這件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直到歌聲傳入我耳朵:等待等待再等待,我心兒已等碎,你和我是河兩岸,永隔一江水……
有人陸續從門口經過,對我們投來友善的目光。
那一瞬間,那種想落淚的感覺,是我始料不及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吉他聲戛然而止的瞬間,陸知遙注視著窗外平靜地說:「彩虹。」
一塵和阿亮同時蹦起來跑到視窗哇哇大叫:「我靠,是雙彩虹!兩道!」一邊說一邊拿起相機就往頂樓跑,房間裡頓時只剩下我和陸知遙兩人。
這是我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親眼看到這樣的景色,兩道斑斕餓的彩虹將天地隔開,形成一幅奇妙的,仿若人間仙境的畫面,如此不真切。
我揉揉眼睛,想用力看清楚,再看清楚一些。
「《歲月神偷》裡說看到雙彩虹意味著幸福。」我傻傻地說。
陸知遙站在我身邊一聲輕笑:「扯淡。」
接著,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原本戴在他手腕上的那串紫檀念珠被他摘了下來,拿到我眼前:「送給你。」
一時之間我還反應不過來:「啊?」
「啊什麼啊,不要?」
反應過來的我連忙一把抓住,生怕他反悔,可是當我一圈一圈把捻住在手腕上繞好之後,又不知道該不該說句謝謝。
我們並肩站在視窗,之前那種淡淡的憂愁和傷感蒸發在空氣中,被風帶走。
可是那種感覺,僅僅只隔了一天就再次充斥在我的胸腔之中。
我接到了許至君的電話,他說:「落薰,我到了拉薩,你在哪兒?」
瘋了!
[3]悲傷的事情總會不期而至,只不過是換件外衣而已。
坐在著名的瑪吉阿米,我簡直懷疑自己眼前看到的這個人是我的幻覺。
怎麼可能呢?我們怎麼可能會在這裡見面,他居然這樣說來就來了,一點兒行李都沒有,一件多餘的衣服都沒有帶。
頗負盛名的酸奶蛋糕就擺放在眼前的碟子裡,我們坐在窗邊,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一直以為許至君是理智的,是永遠不會亂了方寸的那種人。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不管我把局面弄得多糟糕,他都能有條不紊地收拾殘局,即使是我們分手的時候,他心裡有那麼多複雜的我情緒,表面上也沒有說過一句不得體的話,沒做過一件不得體的事情。
我一直以為,他是最能剋制住自己的那種人,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衝動起來才要命,現在我才意識到,他是天秤,不是摩羯。
「你真是神經病啊。」我輕聲嘆了一口氣。
他笑了笑:「短時間之內被兩個女生罵,我真是夠倒霉啊。」
除了我之外,另一個女生想必就是康婕提起過的唐熙吧,我撥弄了一下手腕上的念珠,心裡暗暗地想。
他喝了一口甜茶,皺了皺眉,看樣子是不太習慣這種藏式的飲品:「康婕給我打電話餓的時候顯得很擔心,又怕你逞強不肯說真實情況,考慮到萬一有什麼事,你媽媽會受不了,所以我就來看看,看到你沒事就好了,也算有個交代了。」
交代?對誰的交代?我凝視著他,心裡這個問題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這是我們分手後第一次面對面地坐下來說話,關於過去,我們緘口不言,關於未來,我們也不打算過問,甚至關於對方現在到底是什麼樣子,我們也不知道要怎麼表達關心。
我們竟然生分成這樣,我又想哭了,真是個沒出息的傢伙。
「念珠很好看,在哪個寺求的?」
過了好半天,許至君終於找到了一個話題,可是他這麼一問,我心裡又一緊。
「一個朋友給的。」
他「哦」了一聲之後別過臉去看著窗外,又過了很久都沒說話,再開口時已經是在道別:「既然你安然無恙,那我就不在拉薩久留了,我買了下午的機票,晚上就能到長沙,你自己多保重。」
我被他這句話嚇了一跳,竟沒有掩飾自己的震驚:「你這麼快就走?」
「嗯,我下機時就覺得有些胸悶,雖然買了紅景天,但好像不是特別有效,所以還是早點兒回去比較好,以後有機會再過來玩兒。」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他這樣對我笑了,一時之間我除了沉默竟不知如何是好,這沉默中包含的神醫,代表了我的歉疚、慚愧和長久以來對他的,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命名的感情。
好久以前康婕就這樣說過,程落薰,你可能再也碰不到一個像許至君這樣對你這麼好的人了,你信不信?
我信。
我一直深信不疑。
他就這麼匆匆忙忙地來見我一面,又匆匆忙忙地回去了。送別他的時候我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似有若無的空虛當中,我覺得有很多很多話想要說,可是如果開口的話,只怕會很沒形象地哭出來。
從瑪吉阿米走出來,我意外地看見陸知遙和一塵、阿亮他們迎面走來,那一刻我腦袋裡電閃雷鳴,幾乎都不能動彈了。
誰也沒有問讓我難堪的問題,陸知遙對站在我身邊的許至君視若無睹,他指了指瑪吉阿米道:「我帶他們進去坐坐,你回頭到這兒來找我們吧。」
他們上去之後,許至君也沒說什麼,其實我都做好準備告訴他,我就是要跟這幾個人一起去阿里,但是他就是什麼都不問。
他只是拍拍我的肩膀,對我笑笑:「別送了。」
我別過臉去,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
當天晚上他就回到了長沙,一下機唐熙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你還好吧?她沒事吧?」
對此起跟我之間的距離,唐熙熱切的關心顯得那麼溫暖,他心裡有種久違了的感動,連聲音都變得柔和起來:「我已經回來了,她挺好的。」
「我想見你。」不知怎麼的,唐熙的聲音裡竟帶著哭腔。
「好。」他第一次這麼幹脆。
在唐熙家附近的廣場等她的時候,許至君又想起了那串念珠。
事實上,是我低估了他對我的瞭解。我以為我隨口一說就打發過去了,卻萬萬沒有想到我一閃而逝的那絲慌張被他看在了眼裡,連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他卻注意到了。
那串念珠令他想起的是我左耳上的那枚耳釘,過去這麼久了,它還頑固地紮在那個耳洞裡,好像已經生了根一樣,可是他曾經給我的那塊翡翠觀音,卻早已物歸原主。
他苦笑一聲:程落薰,你不知道你自己不太會撒謊嗎?說什麼一個朋友送的,要不是在乎的人送給你的東西,你不會隨身戴著的。
唐熙從家裡跑出來時,剛洗過的頭髮還來不及吹乾,髮梢溼漉漉的,還有水滴滴下來。因為是剛洗完澡,身上還有沐浴露的清香。
他跑到許至君面前,許至君微笑著剛想說些什麼,忽然之間,她撲過去用力地抱住了他:「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她會跟你一起回來。」
兩三秒之後,許至君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有點兒尷尬,卻又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不敢推開唐熙。
這是唐熙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可能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哭,但就是很想哭,非這麼做不可,再不找個出口她心裡那些委屈和怨懟都快把她給淹沒了。
過了好一會兒,夏天的夜晚颳起了清涼的風,唐熙抬起頭來,滿臉潮溼卻漾開了笑容:「好了,哭完了。」
是從那一刻開始,許至君心裡好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給觸動了。
「不知道你哭什麼。」
他的語氣,如此溫柔。
當晚康婕接到了許至君的電話,說他已經去看過我,一切都好。
「他還說,你跟他說有人會照顧你,是不是?」康婕的語氣有種讓我覺得不太舒服的感覺。
我連忙矢口否認:「我才沒有這麼說,我只是說有朋友結伴而行。」
不知道她是不是吃錯藥了,講話陰陽怪氣的:「程落薰,你別太不知好歹了,你覺得在許至君面前炫耀有意思嗎?」
我×!
當時我恨不得開口罵人,康婕你是不是瘋了,我他媽炫耀什麼了?我連那朋友是男是女都沒說!
可是一想到許至君千里迢迢飛過來,忍受著高原反應,僅僅只是為了確定一下我沒事,就立刻回去了……這份情誼,我受之有愧。
這樣一想,我的語氣就軟了下來:「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知道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麼事惹得康婕不開心了,她在這通電話裡對我表現得非常不滿,可是又不明說:「隨便你,路上小心,我掛了。」
直到耳畔響起一串忙音,我依然處於茫然之中,這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我得病死在異鄉,他們才滿意?
等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原來從我上次無心地傷害了康婕的自尊開始,她就對我不滿了。
陸知遙叫了我一聲,跟我說:「別發呆了,我們去超市採購,明天要出發了。」
我這才回過神來,呵呵地乾笑兩聲,任由他牽著我向超市去了。
全程走完預計是八九天,陸知遙像一個老師帶著一群什麼都不懂的小學生一樣在超市裡挑選著旅途中的必備品,我剛拿起一瓶家庭裝的沐浴露就被他勒令放下。
我跟他爭辯:「為什麼啊?好幾個人呢,用得完的!」
「用得完你個頭,這一路上可能都沒機會洗澡,你給我放下。」
剛制止了我,那邊一塵又開始犯傻了,他拿了四個塑膠飯盒放進推車裡!
陸知遙看起來簡直要抓狂了:「你買這麼多飯盒去阿里搞批發嗎?」
一塵是個特別愛乾淨的人,他的解釋是:「一人一個用了泡泡麵啊。」
陸知遙平時是多內斂多沉得住氣的人啊,可是現在他都快被我們弄得瀕臨崩潰了。他無奈地再次向我們強調:「減輕負重,泡麵的碗筷有一份就夠了,大家輪流用,儘量多買一些方便食品,餅乾火腿腸之類的。沐浴露洗髮水也不用再添置了,現有的那些還不一定用得完。一塵明天出發之前你記得再去買兩個氧氣罐,要不然到了古格你也沒辦法進洞。」
一塵和阿亮走開之後,他又跟我說:「你不是愛吃趣多多嗎,多拿點兒。」
正合我意!聽到他這麼說,我立刻一副趣多多不要錢的樣子拼命往推車裡扔,一邊扔一邊問他:「有一次你跟我說在新疆的某個地方你曾看到過銀河,是哪兒?」
「哦,那個啊,在賽里木湖。其實這些地方我都去過了,要不是你想去,我才懶得去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說完這句話忽然笑了,我站在餅乾櫃面前一抬頭就看見他難得一見的柔軟笑意,我拿著趣多多的手僵在空中,半天不能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我低下頭,眼眶裡有種溫熱的潮溼感。
本來好好的沒事,還有公費買趣多多呢,怎麼突然地,我就這麼想哭啊。
收拾行李的時候我生怕漏掉了什麼,可是越是怕就越是沒把握。
陸知遙見我一臉慌張又迷茫的表情,把我叫到他面前,傳授了一個他自己的習慣給我:「你總是丟三落四的,我叫你一個方法。」
他告訴我,所有的東西應該有固定的擺放位置:「我全身的每個口袋裡放的東西都是固定的,衣服左邊口袋放鑰匙和錢包,右邊放手機,褲子左邊口袋放touch,右邊放那個。」
「哪個?」我是真的沒聽懂。
他笑了一下:「成年人都應該隨身帶的那個。」
過了兩秒鐘,我反應過來了:色狼!
從拉薩出發去阿里的時候,我戴著陸知遙給我的那頂灰色帽子,揹著他的單反,很矯情地衝布達拉宮揮了揮手,大聲說了一句,拉薩,再見啦!
開車的司機是個甘肅漢子,不知道是不是被我觸到了笑點,他一直衝著坐在副駕駛上的我笑。
我有點兒不好意思:「師傅,您專心開車,我知道我長得好看,可是咱們安全第一!」
我這話剛說完,師傅立馬從後視鏡裡看著坐在後排的陸知遙道:「隊長,小姑娘說得還真有道理,要不你換個你們隊伍裡最難看的坐她這兒?」
好一個陸知遙,只見他面不改色的說:「現在坐在您邊兒上的那個,就是我們隊伍裡最難看的。」
我……我……氣死我了,沒見過這麼牙尖嘴利的人!
進入盛夏後,長沙的溫度高的就算在街上裸奔都嫌熱。
午飯時間過後,康婕在公司寫字樓的大廳看到了陳沉,她有點兒意外,也有點兒不高興,語氣自然也就不太好:「你怎麼在這裡?」
陳沉早就習慣了在她人前跟搞得涇渭分明的樣子,所以仍是一臉不正經:「剛好路過,就來看看你,別緊張,不找你借錢。」
他說這句話時,蘇施琪正好從門口進來看到康婕和一個陌生男人時,她的眼睛裡立刻閃過一絲精光。
為了不引起大家的八卦心理,康婕連忙把陳沉拖到大廳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可縱然如此,蘇施琪走進電梯時依然滿臉的意味深長。
電梯一路直上,到八樓時停了下來,電梯門一開,蘇施琪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蕭航。
他燦爛地笑著跟她打招呼:「hi,你看見康婕沒有?」
其實在康婕進公司之前,蕭航偶爾也會來找老大,那時他對蘇施琪還比較熱情,有時出於客氣甚至會給她帶點兒小點心,但自從康婕來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享受過那種待遇了。
此刻,她眼珠一轉,故意說:「看見啦,在樓下跟她男朋友說話呢。」
蘇施琪沒看錯,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秒,蕭航臉上那種燦爛的像午後陽光的笑容的確僵硬了那麼一瞬間,雖然他很快就調整的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他們挺親密的,我看你今天還是別找她啦。」她不忘落井下石。
「嗯,改天也行,那我先走了。」蕭航禮貌地笑了笑,轉身往另外一邊的電梯去了。
看著他流露出些許落寞的身影,蘇施琪冷笑一聲。傷心了吧,活該,誰叫你對那個新來的山炮女感興趣!
她一直記得康婕面試那天像個粽子一樣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傻×行為。
從那天開始,無論康婕後來怎麼打扮,蘇施琪都認定了她是個土鱉!
康婕當然不知道這個小插曲,對她來說,眼下的生活就是日復一日地重複,沒有驚喜也沒有波瀾。可是她心裡有個很清楚的意識,雖然現在沒發生什麼事情,但並不意味著從此以後生活就一帆風順了。
這麼多年的生活經驗告訴她,悲傷的事情總會不期而至,只不過是換件外衣而已。
一開始她並沒有意識到蕭航的淡出,相反她甚至覺得那個神經病沒有再來找她商量扮演他女朋友的事,實在是上蒼慈悲。
直到某個週末,在課堂上,她拿著紅筆跟著老師的講解在書上畫重點時,前排那個眼鏡妹忽然回過頭來問她:「你男朋友今天來接你嗎?不來的話我們一起去逛逛?」
康婕愣了好久才明白她說的男朋友是指蕭航,忽然之間,心口好像被輕輕地捶了一拳,有點兒悶悶的,不知該如何排解的感覺。
她對眼鏡妹搖了搖頭:「去不成呢,我還有事。」
從那一秒開始,康婕完全無心聽老師講課了,她不停地轉著手中的筆,企圖分散因為想起蕭航而帶來的不快,可是轉著轉著,手中的筆「哐當」一聲砸在了課桌上。
她發出那條資訊的時候,心裡在輕聲罵自己:康婕,你就是喜歡沒事找事!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發簡訊給蕭航,內容看起來很簡單:喂,你在幹什麼?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才收到回覆,在這五分鐘裡,康婕被一種很奇怪很微妙的情緒所籠罩著,像期待著什麼卻又十分忐忑。
五分鐘啊,蕭航編輯兩個字難道要用五分鐘的時間嗎?
他的回覆比康婕的問題更簡單:發呆。
看到這條簡訊時,康婕簡直想從課堂上直接飛到他面前,抓著他的肩膀怒吼著把他搖醒:你是不是得老年痴呆了啊!
可事實就是這樣,她根本不明白為什麼,一直很熱情很友好的蕭航,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跟她疏遠了。
這是一個平行的世界,有人日漸生分,有人日漸親密。
經過那天晚上唐熙石破天驚的一抱之後,她跟許至君的關係基本已經明朗化了。
縱然許至君之前想得清清楚楚,大不了到了最後關頭坦言相告,說自己暫時還放不下程落薰,可是每次當他想這樣說的時候,腦袋裡總會冒出一個聲音質疑他的底氣。
真的放不下嗎?
沒錯,因為放不下,所以才會聽到她抱恙的訊息後,第一時間飛去拉薩探情況。
可是在拉薩見到她的時候,她分明是那麼快活的樣子,眼角眉梢,連頭髮絲都透露著新生的朝氣和喜悅。她不再是那個在機場一臉陰霾的程落薰,很明顯,她在旅途中獲得了一些讓她退去戾氣的能量。
那種能量,跟她手上戴的那串紫檀念珠有沒有什麼關係呢?
這樣一深想,他就覺得很煩躁。
世界上大多數人在遇到攔路的巨石時,通常都會選擇繞開它而不是摧毀它,因為前者的成本比後者要低得多。
曾經的許至君在任何事情上遇到麻煩時都會選擇不逃避,耐心地從本質上解決困難,唯獨這件事,他決定繞開它。
繞開它,就把它當做人生的邊角餘料;繞開它,從此步履坦蕩豁達。
下定了決心之後,面對唐熙主動伸過來的那隻白皙纖細的手,他也就沒再躲開。
第一次正式地將唐熙以女朋友的身份帶去清吧跟朋友們聚會時,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好像對這個情況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
趁沒人注意的時候,他溜出去抽了支菸,看著街邊的彩色霓虹,他有點兒悲哀地想,程落薰,我們真的就這樣了吧……
最高興的人是陳阿姨,因為身體原因,她近年來越來越不愛出門了,可是看到自己一直期待的願望成真,她還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小小地慶祝一下。
當然不能做得太明顯,萬一弄得許至君心裡有什麼疙瘩就不好了。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在某天晚上看電視的時候陳阿姨故作漫不經心地對許至君說:「前兩天聽說一個朋友新開了家餐廳,裝修得很漂亮,你有空陪媽媽去看看吧。」
許至君「嗯」了一聲算是應承了。
陳阿姨的餘光瞥到他的臉,毫無歡喜的面孔,想起他跟程落薰那個丫頭在一起的時候,跟現在簡直是判若兩人。
可是那有怎麼樣呢?按照人生的慣例預測,特別年輕的愛情總是出現阻礙,大家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其實很多東西都不像人類自己以為的那麼堅固,尤其是愛。
她伸了個懶腰,起身回臥室之前,再次漫不經心地補充了一句:「叫上唐熙一起。」
許至君抬起頭剛想說什麼,她就輕輕地關上了臥室的門,將他所有想說的話,想表達的情緒,全都擋在了那扇薄薄的門外。
週末的時候,無論是餐廳還是休閒場所,目光所及之處除了人就是人。
許至君停好車後滿頭大汗地坐下來感嘆道:「幸好我訂了位子,要不然這麼熱的天,在外面等,會死人的!」
陳阿姨用叉子輕輕地敲了一下他面前的瓷盤,皺著眉頭說:「我真不懂你們這代人是怎麼回事,動不動就是死啊死的,少說點不吉利的話!」
許至君無奈地挑了挑眉頭,唐熙順勢把話題轉開了:「阿姨,我們點東西吃吧。」
自從許至君和唐熙在一起後,陳阿姨越發覺得自己的眼光很好,也越發真心喜歡這個舉止得體、優雅恬靜的女孩子了。
真是需要對比,每當看到唐熙,陳阿姨心裡都會不由自主地拿她跟程落薰比,無論怎麼比唐熙都甩程落薰一大截。
她知道許至君並沒有完全投入到這場感情中,但是沒關係,時間會讓他明白,所有人最終都只會跟適合自己的那個人在一起,愛情這回事,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點好餐之後,許至君一抬頭,頃刻之間,他腦袋「嗡」地不能運作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羅素然抱著淺淺,和宋遠一起走了進來。
與此同時,羅素然也一臉慘白地注視著他,她懷裡的淺淺一臉天真沉靜,無所畏懼地面對著這個廣闊而慘烈的世界。
不太記得我昏昏沉沉地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儘管緊閉著車窗,我還是明顯的感覺溫度下降了不少。
我回過頭去,看到一塵和阿亮兩人也睡得跟豬一樣,只有陸知遙戴著耳機,目光清亮凜冽得如同盤旋在蒼穹的雄鷹。
我說話的時候有點顫抖:「好冷啊。」
他把我那件豔紅的衝鋒衣扔給我,面無表情地說:「你看看外面。」
我擦掉蒙在車窗上的霧氣和灰塵,這才看見,外面居然是巍峨的雪山!而我們的車,正行駛在兩座雪山之間的山路上。
在炎炎盛夏,我居然看到了如此壯闊的情景,很久之後想起來,我仍然覺得這一生因為有過這樣短暫的片刻而加重了生命本身的分量。
雪山上有一些積雪在融化,遠遠看去,像一個不怎麼端正的漢字。
我轉過頭去叫陸知遙取下耳機:「你看,那面山上,像不像寫著一個‘等’字?」
他順著我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嘴角挑起一點點笑:「師傅,停一下車,讓她拍張照。」
我透過長焦鏡頭將那副畫面真實而完整地記錄了下來,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那些熱愛攝影的人,原來影像是比文字更具體的記錄方式,它既可以結合文字相輔相成,又可以脫離文字獨自存在。
但更讓我覺得意外的是,陸知遙竟然會在這種瑣事上浪費時間,我本以為他會嘲笑我矯情呢。
我對他的某些誤解,直到我們再度重逢才能一一澄清。
那是很久很久以後,他對我說:「你總能注意到被很多人忽略的細節,那是因為你有著極為豐富的內心世界。」
當晚九點多的時候我們才抵達日喀則,在一家西安人開的肉夾饃店裡吃晚飯的時候,我的腦袋裡還回想著那個「等」字。
它被我看到,是否帶著某種尚未言明的指引?
等什麼呢?
我在等什麼呢?
等待曾經讓我悲傷痛苦的事情,裹著糖衣,再度來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