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星星甦醒

深海里的星星2 獨木舟 第2頁,共2頁

但是不是那麼回事,,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但就是一直在避免把那個問題搬到檯面上來。

他想過了,實在不行,就坦白說自己心裡還有個人。

有個完全不把他當回事的人。

被誤解為完全不把他當回事的我,在抵達拉薩之後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的想要了解這座傳說中能洗滌靈魂的城市。

我住在位於朵森格北路的平措青旅,據說,這是整個拉薩規模最大的青年旅社,有兩棟樓,新樓那邊的餐廳可以直接眺望到位於不遠處的北京東路上的布拉達宮。

看得出這樓房有些歷史了,牆壁上到處都是黃黃白白的斑駁痕跡,隱約能嗅出陳舊的氣息,但令人驚歎的是每一面牆壁上都寫滿了字,畫滿了畫,包括天花板上也有,真是想不出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我站在床邊饒有興致的看了好幾分鐘,都是曾經住在這間房裡的旅人留下的,我一路看過去,終於在一個角落裡看到一句讓我頃刻之間,有些失神的句子:你的心裡可以住任何人,就是不要我住在裡面。

這裡曾經有多少故事?萍水相逢,擦肩而過,咫尺天涯。

才看了一會兒,我的肚子就咕咕地響了。

好吧,那就去新樓那邊的餐廳吃飯吧。

我一個人坐在餐廳裡點了一份選單上標價最便宜的蛋炒飯,出乎我的意料,蛋炒飯的分量很足味道也不錯,八塊錢的價格的確很划算。

坐在我對面的一個女孩兒要了一碗牛肉麵,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往碗裡添鹽,我不禁為自己的明智選擇感到驕傲!

剛扒了兩口飯,手機就振動起來,我原本以為又是康婕那個神經病要向我彙報許至君的新戀情,怒氣衝衝的我摁開一看,居然是陸知遙!

他問我到了沒有,感覺怎麼樣。

我飯都顧不上吃了,手忙腳亂的回資訊,生怕耽誤一分鐘:平安抵達,放心吧,一切都好。這裡的天好藍啊!

發完之後我都為自己的毫無創意感到羞愧!我平時不是伶牙俐齒挺會說的嗎,怎麼關鍵時刻就編不出幾句「這裡的天空藍得就像倒懸的海水」這種文藝腔的句子呢!

這裡的天好藍啊!跟小學生的作文似的,虧我說的出口!

他很快就回我簡訊了:你自己先到處逛逛,好好兒等著。

看著那條資訊我心裡被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所填滿了,很輕盈,很溫柔,很空靈。

可是緊接著我又小人之心了:喂,你不會把我丟在這裡不管了吧?

什麼叫欠抽啊,我這種人就叫欠抽,果然,我的質疑惹怒了他:我日!我是那種人嗎?

見過陸知遙的人都知道他氣場超強,這不,我看著那條簡訊都恨不得對著手機跪下,請求他原諒我的口無遮攔!

「我錯了!您是有情有義說一不二的大爺!」我就是這麼沒骨氣。

但其實,我沒有把握。

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他會如期而至,履行他對我應允的一切。我做好了他不來見我,甚至交代都不給一個就徹底消失的準備。

在某些事情上,我始終是一個悲觀主義者。

但在很久之後,素然姐告訴我,,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之一,就是身為悲觀主義者,依然可以對人生中的某些美好報一希望和夢想。

整個下午,我都在布拉達宮門口呆呆的坐著,耳朵裡塞著耳機,沒有要跟任何人說話的慾望。

對此刻的我來說,時間的流逝是無意義的,我樂意就這樣荒廢著時間,享受半天的安穩。

在布拉達宮這片小小的廣場上,有一大群鴿子,下午的時候有兩個祖孫模樣的藏民在這裡給它們餵食,那個婆婆從一個紅色的袋子裡面顫巍巍地拿出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撒在地上,鴿群便圍著他們聚攏,慢慢又散開。

有藏民手執轉經筒,口中唸唸有詞的從我身邊走過,陽光照在他們平靜安詳的臉上,有一種遠離塵囂的遙遠,彷彿將一切虔誠都奉獻給了信仰,了無牽掛。

我目睹這一幕,心裡湧起溫柔如潮汐般的感動,為這平凡卻肅穆的一刻。

摘耳機時,摸到了左耳上的那枚耳釘,我又陷入了傷感之中。

我們還是不算在一起過吧,我是說我跟林逸舟。在我們共同擁有的那些短暫時光中,從來沒有正正經經地談論過愛情這回事。

他從來沒問過我是不是愛他,而我也從來沒有認真地告訴過他,我非常愛他。

我們總是把心裡最想說的話藏著,為了所謂的尊嚴,也為了許許多多愚蠢的理由。

沒有在一起過,也就從來沒有像別人談戀愛那樣一起牽著手逛街,一起吃路邊攤的油炸食品,在黑漆漆的電影院裡一起看電影,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親吻,一起窩在沙發上看毫無營養的綜藝節目,然後一起睡覺,早上一起起床去吃早餐……

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瑣事我們都沒有共同經歷過,更別提旅行了。

蘇瑾說她嫉妒我,我還沒說我嫉妒她呢,至少他們還曾經一起去過一個小島,我呢,除了酒吧和他家以外,我們還一起去過什麼地方?

那時,我總想著以後會有機會的,反正我們都還年輕,兜兜轉轉總有機會再在一起,可以揹著背包一起去旅行,看風起雲湧,看潮往汐來。

沒錯,馬爾地夫也好,普羅旺斯也好,鳳凰也好,烏鎮也好,那些地方永遠在那裡。

但我們卻不會永遠在一起。

是誰說,時間是用來流浪的,身軀是用來相愛的,生命是用來被遺忘的。

我想告訴他,生命是無法被遺忘的。

我凝視著近在咫尺的布達拉宮,思緒如天幕中的雲朵般翻湧。

滿臉皺紋的老嫗轉著藏經筒走過來,顫巍巍地伸出手,我把手裡的幾塊零錢全給了她,她蒼老的臉笑起來像一片平靜的湖面上泛起了漣漪。

扎西得勒,她說。

這是我唯一知道其意思的一句藏語,吉祥如意。

高原上天黑得晚,直到快九點時天才漸漸地暗下來。

你有沒有見過那樣美麗而奇異的天空,在黃昏中,整個天幕呈現出一種寶石般的藍色,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幾乎會以為那是加了飽和度的照片。

不知道為什麼,上午收到的康婕那條簡訊內容這個時候又從腦海裡冒了出來,我努力想壓制它可是它卻越發頑強地反抗我。

好吧,那就確認一下吧。

打通康婕的電話之後過了好久她才接,開口就是:「怎麼,被那個陸知遙拋棄了打電話來哭訴啊?」

「放屁!」

也只有在康婕面前我才會粗俗得那麼直接:「拉薩現在才天黑,我覺得這個場景很美,又不曉得要跟誰分享,所以打電話給你炫耀一下。」

「炫耀個屁啊,沒事我掛了,心情不好。」康婕的語氣是真的有點兒不好。

「什麼事讓你心情不好啊?」我也真夠無聊的,就是不想掛電話。

「他媽的你不知道那個蘇施琪有多賤,今天故意當著同事的面說:‘哎呀,康婕,你是中專生啊,這種小公司就是這點好,對學歷沒有硬性要求。’」

「你理她搞屁啊!她天大的能耐不也和你一樣在這種小公司賺口飯錢,×!」我一聽到這種話就忍不住發火,縱然身處祥和寧靜的拉薩也改不掉我張口就是粗話的臭脾氣。

那端,康婕沉默了一會兒,用有些自嘲的語氣開玩笑道:「我才不會一輩子在這種小公司裡跟這種女人鉤心鬥角,等我拿到了文憑,就去‘米國’給歐巴馬當秘書,到時候歡迎你來玩兒。」

閒扯了幾句之後她就掛掉了電話,我走了幾步才猛然醒悟打這個電話的初衷是什麼!

我!日!

我才不是沒事做打電話找你聊天呢!我關心的是,許至君是不是真的跟那個被你們說得像天使在人間一樣的唐熙談戀愛了!

然而我並不知道,正是我那句無心的話,狠狠地刺中了康婕的自尊。

我更不知道,她後來去報考自考,輕描淡寫地對別人解釋說「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並不是因為蘇施琪的當眾奚落,而是因為我——她最好的朋友程落薰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了對她的輕蔑。

我發誓在脫口而出那句話的那一刻,我真的沒有一丁點兒要貶低她的意思!我只是習慣了在她面前說話不經思考,腦子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完完全全沒顧及她的感受。

我真是自私,真的,我不是個什麼好傢伙。

那天晚上我早早地就起了床,同一間房間裡的人都發出了均勻的鼾聲時我還在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拿著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聽說你交女朋友了?真替你高興。

想了半天,最終還是作罷,要是真的把這條簡訊發給許至君的話,我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的。

還是睡覺吧,明天下午還得爬布達拉宮呢,再不睡覺哪兒來的體力啊,我酸溜溜地想,好吧,晚安吧,拉薩,晚安吧,那些在別的姑娘身邊的人們!

[3]夜再長也會天亮,可是她生命中這段漆黑的時光是否真的太過於漫長了?

我不在長沙的那段時間裡,康婕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無聊,至於同為朋友李珊珊和宋遠之間的矛盾她又不好多說什麼。

「你們兩人我都可以理解,但是我覺得吧……你們還是應該多加強彼此之間的溝通。」在電話裡,康婕語重心長地對李珊珊說了些廢話。

「溝通個毛線,他已經在他姐姐那裡住了快一個星期了,以前他從來不會這樣,要我說他根本就是不喜歡我了,一定是被他公司那個不要臉的小**勾引去了!絕對的!」李珊珊完全不能保持心平氣和。

「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人啊……」康婕坐在去上課的公車上,壓低了聲音,生怕引起周圍的人注目。

「他不是那種人誰是那種人?不對!男人都是差不多的,這麼多年來我還看得不明白嗎?沒到手的時候個個都把你奉若女神,一到手了,都是這樣的,真的……」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裡似乎都帶著哭腔了。

「你冷靜點兒啊……我下課後過去陪你,你別做什麼偏激的事……」康婕都語無倫次了。

「不用你陪我。」李珊珊深吸了一口氣,「他媽的真以為我就在他這棵樹上吊死了嗎?我自己找樂子去,你專心去上課吧,考個博士回來揚眉吐氣!」

還沒等康婕說什麼,那邊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握著手機一臉無語地看著窗外熾烈的目光,感嘆道:人生如戲?人生比戲曲折多了!

沒錯,人生比戲曲折多了!

離下課還有半個小時的時候,康婕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晚上一起吃飯吧!!不要說你有約了!!!有約了也要推掉!

康婕看著那個號碼想了好半天,實在是沒一點兒印象,這麼熱愛感嘆號……難道說……是咆哮教主馬景濤?

出於禮貌她還是回了一條:不好意思,請問你是不是發錯了?

一分鐘不到手機又振動了:我靠!我是蕭航啊!你沒存我的號碼啊!你這個騙子!

頓時,康婕只覺得眼前一黑,彷彿那無數個感嘆號化為了棒槌狠狠地敲擊在她的腦門兒上。

那天當著老大的面蕭航興致勃勃地跟她要了手機號碼,當場就撥通了驗證真偽,礙於老大的面子,她只好假裝不計前嫌,裝模作樣地在手機上摁了幾下。

可是,她心裡想,我憑什麼要存你的電話號碼?有空吃飯?你吃屎去吧!

此時此刻,她看著那個號碼真是欲哭無淚了,得罪這個傻×是不是不太好啊?別人一定會覺得這個女孩子小肚雞腸沒有度量吧,其實別人怎麼看無所謂,問題是那個別人,有可能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啊,讓老大對自己印象不好,不利於工作發展啊!工作發展不好直接關係到每個月實打實的收入啊!

這麼一想,她只好回他道:我在上課,改天再約吧。

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當她下課之後,竟看到蕭航站在大廳裡等她。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滿面春風地迎上來:「你們老大跟我講你報名自考,我找了好半天問了好多人才找到這裡來,不用太感動啦,賞臉吃個飯吧。」

康婕還沒說什麼,上課時坐她旁邊的兩個女孩子正從教室裡出來,看到這場面便順勢調侃:「康婕,你男朋友對你真好,還跑來接你。」

康婕正要反駁卻被蕭航一把拉到了身後:「是啊,也麻煩你們對她好一點兒,以後考試要給她抄啊。」

「這次我認認真真地,就上次自己無禮的行為,向你道歉。」在光線曖昧不明的餐廳裡,總是一臉無賴相的蕭航換上了一副正兒八經的表情,認真地對康婕說。

這下,康婕真有點兒招架不住了。

她原本也不是那麼沒有娛樂精神的人,以前她們在一起玩兒的時候什麼下流的玩笑沒開過啊,個個都是千錘百煉出來的女流氓,而蕭航只不過是在一個錯誤的地方,一個錯誤的時間段開了一個並不算太過分的玩笑,而且當天晚上猴子他們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在酒吧外面等了那麼久,就是為了跟她說聲對不起……

想到這裡,康婕覺得如果自己再拿腔拿調地耍脾氣,也真是太做作了。

「算了,都過去了。」對自己的小心眼兒,她也有些心虛,說這句話的時候,明顯底氣不足。

「真的?你不計較了?」

為什麼瞬息之間,他就好像換了一張臉似的,馬上暴露出本性?

「康婕,我跟你商量件事!你一定要幫我……其實很簡單的,上次你不是當著猴子他們的面羞辱了我嗎,我後來跟他們說我又碰到你了,我們現在關係特別好……你別笑,難道我們關係不好嗎?然後他們又要跟我打賭,看我能不能泡到你……你別生氣,聽我說完嘛……這樣,你跟我配合幾天,到時候說我們性格不合也好,說你覺得我不夠成熟也好,總之什麼理由都可以,反正你先配合我幾天,我就是想贏個面子回來……行不行?」

看著他那張恢復了平時嬉皮笑臉風格的面孔,康婕真的覺得自己快瘋了,這叫什麼事啊,現在還沒到本命年啊,怎麼就這麼流年不利啊!

她想了一會兒:「你們這次賭什麼東西?」

「一個破touch,東西不貴,我就是想贏點兒面子回來……你就幫幫我唄,又不會少塊肉。」

「去死。」康婕也懶得跟他廢話。

其實那頓飯兩人都吃得挺輕鬆,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蕭航在有說康婕答應他演演戲,康婕只重複三句話「滾」、「找別人配合你去」、「他們笑的是你,關我什麼事」,但總體來說,算得上是一頓愉快的晚餐。

吃完飯蕭航原本還想安排一下接下來的活動,找機會慢慢說服她,但被康婕義正詞嚴地拒絕了:「我才不像你們這些富二代一樣,每天忙著吃喝嫖賭呢,我得回去了,明早要上班。」

蕭航一臉肉痛的表情:「你別羞辱我了……你讓那些真正的富二代情以何堪哪?」

那晚康婕本來想直接回去,可是中途轉念一張又決定去素然姐家裡看看淺淺……當然,她不太好意思說自己的真正目的其實是去幫李珊珊偵查一下情況。

宋遠沒在家,只有素然姐抱著女兒在看電視,對康婕造訪的目的,她一臉洞悉真相的表情。

她揶揄道:「你是珊珊派來的先鋒部隊嗎?」

被拆穿的康婕尷尬的笑:「也不是啦,就是好久不見了,來看看你們嘛。」

「是真的好久不見了,你最近在忙些什麼呢?」素然姐也故意順著她的話說,就是不提宋遠的名字,也不說他上哪去了。

「我能忙些什麼啊,賺錢餬口唄,上星期回去看了一下我爸爸,他最近過的還蠻太平的,總體來說,我暫時沒什麼麻煩需要處理。」康婕輕描淡寫地回答素然姐時,腦海裡閃過了那天的真實情景。

那天她回去看她爸爸,結果不巧她爸不在,倒是她後媽一個人在家裡看電視看得不知道多開心。

看到康婕回來了,她後媽陰陽怪氣地說:「哎喲,大小姐拿了好多錢回來孝敬你爸爸啊?」

康婕不想理這個八婆,乾脆也就沒做聲,沒想到那八婆得寸進尺:「看樣子沒拿錢回來,反而還要找你爸爸要錢嗎?」

聽到這裡,康婕也懶得裝聾作啞了:「我爸爸的錢本來就是歸我的,他現在不給我,以後也是要給我的。」

原本只是逞口舌之快,卻沒想到被八婆抓到了話柄:「哎呀,你這是咒你爸爸早點兒死啦?是的吧?我早就看出你是個沒良心的東西,幸虧我早就給你爸爸打了預防針,要他防著你,省的棺材本都被你騙走……」

「嘩啦」一聲,康婕將桌上的瓷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有那麼一瞬間她心裡都在罵自己:你個傻×,又上當了吧,又被她氣到了吧,來之前不是不是說了不管她放什麼屁都不理她的嗎?

可是那一瞬間過後,她也不想忍氣吞聲了:「你想說什麼儘管說就是,我不會對你怎麼樣,只是哪天要是你兒子少了隻手,少了條腿……」

康婕還沒說完,她就被她後媽撲到在地上,兩人廝打起來。

等她爸爸回來的時候,康婕已經走了,她用腳指頭想也能想到那個八婆會跟她爸爸說些什麼。

算了,爸,我不想為難你,我是個沒用的女兒,不能替你爭氣,至少能給你減少點兒麻煩吧,她邊這樣想邊拐進了街角的藥店,買了好幾個創可貼貼在被八婆的指甲抓破的地方。

她記得從藥店出來的時候,巷子口的路燈已經亮了。

這種老街道的路燈總是一副風中殘燭的樣子,好像一個老人佝僂的背影。

她仰起頭看著那盞昏暗的燈,心裡充滿了無法言語的悽楚。

有人說,夜再長也會天亮,可是她生命中這段漆黑的時光是否真的太過於漫長了?

長得好像永遠無法看見曙光。

素然姐把淺淺抱回房間之後拿了瓶後就出來:「別人送的,陪我一起喝點兒吧,自從落薰出去之後,好久沒人陪我一起喝酒了。」

她的聲音將康婕拉回了現實。

殷紅色的液體緩緩地流入高腳杯,在等它沉澱的過程中,素然姐一直默不作聲,康婕也呆呆地看著電視螢幕上走馬燈般的山寨化妝品廣告,一時之間,兩人都不曉得要說什麼。

「你有沒有收到落薰寄的明信片?」過了好久,康婕想起了什麼似的說。

「雲南的那些都收到了,拉薩的還沒有。她也真是灑脫,說出去走走,一走就走那麼遠。」素然姐仰頭喝了一口紅酒。

「我看不見得呢。」康婕幽幽地說,「她只是不說,其實她心裡還是放不下,林逸舟也好,許至君也好,我看她一個都放不下。」

「這是她自己的事,讓她自己面對吧。」

整個晚上她們都沒有說起宋遠和李珊珊的事情,素然姐那句用在我身上的話其實用在宋遠他們身上也恰如其分,康婕不是傻子,自然聽得懂弦外之音。

告辭的時候,素然姐將她送到電梯口,忽然說道:「今晚小遠公司裡的同事過生日,他湊熱鬧去了。」

康婕抬起頭來看著素然姐平靜的臉,點點頭道:「他們自己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可是就在康婕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公交車停在某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分明看見李珊珊坐在停在公交車旁邊的一輛卡宴的副駕駛座上。

紅燈很快就過去了,當她奮力地推開車窗玻璃,想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看錯的時候,那臺卡宴已經呼嘯而過,甩開公交車一大段距離。

時光彷彿倒退回幾年前的某一天,也是在十字路口,我們等紅燈的時候,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奧迪裡李珊珊明媚嬌豔的臉。

康婕呆呆地看著路邊閃爍的霓虹燈,茫然地想,是我看錯了吧?應該是我看錯了吧……

第二天中午康婕在永和豆漿又遇到故意去找她的蕭航時,我已經跟著一群不知道是東南亞哪個國家的遊客一起進入了布達拉宮。

從布達拉宮對面的廣場看過來,似乎覺得布達拉宮不過爾爾,並不如想象中的雄偉壯闊,難怪有些人說看到布達拉宮外形的第一眼時,內心的期待會落空。

但是一走進正殿,那種不能言說的莊嚴肅穆便迎面撲來,縱然再浮躁的心情,也會立刻平靜下來。

我默默地摘掉了帽子和墨鏡,邁出左腳,踏入了殿堂。

沿著一座座佛像流連過去,在每一座佛像面前我都誠心地雙手合十,頷首低眉,也學著身邊一些遊客那樣拿出一些散錢往黑色的容器裡塞,塞不進去的就任它飄落在地上。

旁邊的一個導遊輕聲向旅行團裡的人講述著每一尊佛像的來歷,我湊過去蹭著聽了一些。她站在一尊佛像面前笑著說,以前佛祖的臉是沒這麼胖的,後來每年都要刷金粉上去,慢慢地就變胖了。

大家都輕聲笑了出來。

她接著又說,這裡,最不值錢的就是金子了。

人群中又有了小小的騷動,大家紛紛發出感嘆。

我看著那些落在地上的錢,這些原本在現實社會里蘊涵著功利性質的紙張,到了這裡,它原本的意義卻變得十分模糊。

在這裡,它成為了一種期許。

遵照我的諾言,我也替康婕在這裡投下了一份期許,希望佛祖保佑她萬事如意。

很土吧,在我年少的時候我也覺得這四個字是千千萬萬祝福裡最沒創意的,可是當我長大之後才發覺,其實這簡單的四個字,就是中國漢語裡最美好的祝語。

從布達拉宮出來之後我頓時覺得自己回到了人間,其實這麼說或許有失妥帖,但就是那麼一種感覺。

接下來去做什麼呢?總不能這麼早就回青旅吧,我可不是跑到拉薩來做宅女的。

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我決定去八角街逛逛。

八角街應該算是拉薩最熱鬧的地方了,真有點兒長沙步行街的架勢,人山人海擁擠如潮。

仔細看才知道原委,在這人山人海之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轉寺的藏民,年邁的婆婆,壯碩的漢子,皮膚黝黑卻有著一雙有別於城市女孩兒的明淨雙眼的藏族姑娘,還有穿著披單的喇嘛。

我在大昭寺門前那堵被稱做豔遇牆的牆下坐著,靜靜地看著磕長頭的的藏民們,虔誠寫在他們的臉上。

其實我一直不知道信仰究竟為何物,它是一種什麼力量,那樣威嚴,那樣強大,那樣不可侵犯。

愚鈍的我看著他們,以世俗的思維在揣度,是什麼令他們這樣堅持,在我們這些人眼裡看來,這件事既不能獲得利益,又不能獲得樂趣。

然而他們是那樣堅定地相信,每日磕五百個長頭,每月轉寺轉佛塔便可消災避難,便可不受輪迴之苦。

於是我想,信仰與感情一樣,都不可用理論和邏輯來解釋。

陸知遙曾和我講過,大昭寺是朝聖者磕長頭的終點。

坐在牆下的那一刻,我帳然若失地想,那我的終點在哪裡?

林逸舟,你能不能告訴我,死亡是不是終點?

那個黃昏,拉薩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場雨,我坐在一家小麵館裡要了一份拌麵,一個人獨自享用著這廉價的晚餐。

與此同時,唐熙正在許至君家的廚房裡幫著陳阿姨洗番茄,長久以來,她心裡那個巨大的疑問,終於在五分鐘之前找到了解開的線索,眼下那句話就在嘴邊,她一直用餘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陳阿姨,想尋找一個合適的契機開口。

「最近你們出去玩兒得多嗎?」陳阿姨沒注意到她神色異常。

「呃……」唐熙覺得再不丟擲那個疑問她心中那個謎團就要爆炸了,「阿姨,我剛剛用手機搜你們家的wifi時,發現名字好奇怪……叫,程落薰打敗許至君,那……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個問題,陳阿姨一怔,轉過來看到唐熙一臉認真的表情她陳吟了片刻,決定說實:「落薰是至君以前的女朋友,來過我們家幾次,有一次兩人不知道玩兒什麼遊戲,落薰贏了,就把無線網的名字改成這個了。」

見唐熙臉色越來越尷尬,陳阿姨連忙補充道:「他們分手很長時間了,已經完全沒有來往了,我想他一定是不記得這回事了,所以到現在還沒改。」她拍拍唐熙的肩膀,「他們根本就不合適,那時候我就想說了。而且,我想,小君他心裡也很明白,他到底應該跟什麼樣的女孩子在一起。」

「阿姨,您放心吧,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知道應該怎麼做的。」

雖然兩人的話都說得清清淡淡的,但是批次心裡的意思都已經傳達給對方了。

陳阿姨凝視著眼前這個知書達理的女孩子,又想起以前程落薰那個瘋瘋癲癲的樣子,心裡頓時生出一些難以言說的情愫。

「唐熙,我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哪天……」

「阿姨,您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您放心吧,我平時跟小君在一起會適當地給他一些各方面的建議,我知道我這麼說也未必能減輕您的擔憂,但是您試著相信我,好不好?」

陳阿姨看著唐熙溫柔的笑臉,輕輕地點了點頭。她欣慰地想,自己的眼光到底是沒有錯的。

同樣不開心的還有宋遠,他跟李珊珊都感覺到感情遊走在分崩離析的邊緣上了。

那次同事的生日聚會他喝了一些酒,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被橙橙擋住,關切地問他,你沒事吧?

恍惚之間他想起剛跟李珊珊認識沒多久的時候,姐姐為了慶祝落薰考上大學請客唱k,他上完衛生間出來洗手的時候從鏡子裡看到了正在補妝的李珊珊,對方也從自己那邊的鏡子裡看到了他,四目相接,電閃雷鳴。

他媽的才過去多久啊,怎麼會搞成這個鬼樣子呢?想起他們的現狀,他有些鼻酸。

想到這裡,他忽然很想回去抱住她,為自己這將近一個多禮拜的出走向她道歉。

不顧橙橙目光裡的殷切挽留,沒等到散場,他就迫不及待地告別了那群同事,伸手攔了輛計程車回家——不是姐姐家,是他自己跟李珊珊的家。

在車上的時候,趁著酒意,他醞釀了很多很多想要對她說的話,其實那些字字句句在跟她分開的這些天裡,無時無刻不在他的心頭徘徊著,可是他以前真的被寵壞了,他驕傲慣了,都是別的女孩子哄他,而且哪怕作出那麼過分的事情,姐姐也都原諒他。

他不知道該如何向一個人表達自己的歉疚,他是真的不懂得表達。可是這天晚上,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跳躍著,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口齒伶俐過。

她一定會明白我的意思的,他一面興奮地想,一面催司機開快一點兒。

可是,他怎麼都沒有想到,當他興沖沖地回去,摸黑爬上年久失修過道里連一盞燈都沒有的樓梯,開啟那扇用根鐵棍就能扒開的舊鐵門時,裡面竟空無一人。

她不在。

一開始他並沒有想到別的地方去,只是熱情有一些受挫,但也不怎麼要緊。

可能是到哪個朋友那裡去了吧,宋遠邊這麼想邊拿出手機來,反正她朋友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都問問好了。

可是當他挨個地打給認識的朋友,所有人都說沒有和她在一起,不知道她在哪裡的時候,他心裡那些溫柔的、澎湃的、激盪的東西,隨著一通通電話慢慢地熄滅了。

不知道在黑暗中站了多久,鄰居家的狗叫聲將他從混沌中驚醒過來後他才感覺到兩條腿都站得麻木了,這才頹然地往沙發上一倒。

在寂靜的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了小時候姐姐給他買的《一千零一夜》中那個關於瓶子裡的魔鬼的故事。

魔鬼說,在瓶子裡的第一個世紀,我想,誰要是在這個世紀裡救了我,我一定會報答他,讓他一輩子都有花不完的錢。在第二個世紀開始的時候,我又想,要是有人在這個世紀裡救了我,我必須報答他,替他挖出地下的所有寶藏。可還是沒有人來救我。到第三個世紀開始的時候,我發誓,誰要是在這個世紀裡解救了我,我一定會報答他,滿足他的三個願望,可是仍然沒有人來救我。

在第四個世紀被人搭救之後,早已喪失希望的魔鬼說,誰要是現在來救我,我就殺死他。

宋遠覺得在這個夜晚,他完完全全理解了那個被封閉在瓶子裡整整四百年的魔鬼,如果剛剛推開門發現李珊珊不在的時候,他僅僅只有一點兒小小的失望,隨著時間慢慢地流逝,他心裡那些熱切和愧疚,漸漸地也都一併消散了。

連最開始的擔憂和焦灼都不存在了,現在他心裡只有無法抑制的失望和冷漠。

突然手機亮起來,是姐姐:「還不回來?」

「馬上就回來。」他說的是真話,他一秒鐘都不願意再待在這個破房子裡,不想跟這些破桌子椅子破沙發待在一起。

下了樓梯,他雙眼無神地沿著街道緩緩地走著,快走到街口的時候,他站住了。

如果康婕看到這一幕,她會確定自己在公交車上確實沒有認錯人。李珊珊正從那部酒紅色的卡宴上下來,手裡提著好幾個dior、givenchy的白色紙袋。

她拉開門,對著裡面欠欠身,知道車開走之後她才轉過身來往家裡走。

明明是盛夏,可是宋遠的兩隻手,比冬天時還要冷。

李珊珊一直走到街口的路燈底下才看到宋遠,看到他蒼白的臉,她有那麼一瞬間的驚慌失措,可是立刻,她就鎮定了下來。

「你打算怎麼騙我?」宋遠的聲音有一絲顫抖。

「我為什麼要騙你?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李珊珊剛強的語氣不是裝出來的。

「你覺得背叛不算是做錯事嗎?那我也可以跟除了你之外的女生……亂搞嗎?」宋遠在說道那兩個字的時候,還是有一點點猶豫的,可是看到李珊珊那張毫無愧色的臉,他就一咬牙說了出來。

「宋遠!×你媽,你再亂講一個字試試看!」

「老子講了又怎麼樣?」

「你試試看!」

「你就是虛榮,就是拜金,就是水性楊花,你改不了了!」宋遠被她激得完全喪失了理智,再不制止她,更難聽的話他都說得出來。

「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夜晚,沒有人的街道上,這一聲耳光顯得格外響亮。

大顆大顆的眼淚,錚錚地砸了下來。

「宋遠,你一聲不響地跑出去一個禮拜,住在你姐姐家裡,高枕無憂,你有沒有想過我一個人是怎麼熬過這些天的?你連問都沒有問過我一句,這幾天我過得怎麼樣,吃什麼,睡得好不好,你都不關心。你心血來潮地跑回來,發現我不在,你的第一反應不是我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而是我跟別的男人亂搞去了……」

「在你心裡,我一直都是個骯髒的人,我虛榮,我拜金,我水性楊花,不知廉恥……我知道,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就是這樣的嘛,他媽的你認識我的時候不久知道老孃是這樣的人嗎?你還跟我在一起幹什麼?要不是你,我這張臉會變成這樣嗎?」

原本她的語速還是緩慢的,越說到後面越快,聲調越高,在寧靜的夏夜裡,那種減利的語調簡直讓人不寒而慄。

宋遠捂著臉,冷冷地看著她,之前的所有愧疚都被這一耳光打得煙消雲散了,縱然此刻她站在自己面前聲淚俱下地控訴著,他也沒有一丁點兒感覺。

「我們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吧。」

宋遠坐在會中天國際的車上,發了這樣一條簡訊給李珊珊,最後摁掉了關機鍵。

李珊珊看到這條簡訊的第一反應是將手機狠狠地擲向牆壁,一聲清脆的聲響過後,手機支離破碎,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她一個人號啕大哭。

不記得哭了多久,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跑到門口撿起那幾袋東西,像抱著什麼寶貝似的緊緊地抱在懷裡,口中碎碎念道。

還是你們最好……還是你們最可靠,不管我多醜你們都不會嫌棄我,只要有錢就可以擁有你們,不需要付出感情,不需要成熟痛苦,就可以擁有你們……還是你們最好……

她就這樣碎碎念著,緊緊地抱著那些已經被蹂躪得變了形的紙袋,跌入了沉沉的夢裡。

對長沙發生的一切,我全不得而知。

面對生活,面對命運中補課避免的噩夢,我們以前無能為力,以後也一樣。唯一可做的就是在漫長的人生中,儘量學會坦然地去接受,也許終其一生,我們都找不掉一種方式來對抗它們。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我們還是要一天一天活下去,每天睡前都要確定自己明早還會醒過來,這樣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拉薩的夜,清冷平靜,我在等待著一個人,一個我對他了解僅限於他的樣子和名字的人。

為什麼要等他,我也曾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是出於我這麼多年來一直不安於室的乖張和叛逆,還是僅僅因為好奇?

「無論你走到哪裡,你都在我心裡,只要我看見金色的麥田,我就會想起你。」這是我最喜歡的那本童話故事中,小狐狸說的話。

只要你曾經被馴養,這個世界就不會是原來的樣子。

我想我之所以要等待陸知遙,大概就是因為我的直覺告訴我,他能讓我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而在等待中,那個世界已經嶄露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