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以為是為了那些人所說的快樂而活,曾經以為只要長大,過去那些令我們痛苦的元素就都不算什麼了。
可是當我們長大後,才發現所有換了都很短暫,任何擁有都只能讓我得到瞬息的安寧,其他時間,我仍然無所適從,在現實生活與美好幻想的夾縫中,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康婕捧著奶茶,咬著吸管,忽然覺得有一種很想很想流淚的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每次見到陳沉她都會想起十五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穿著一件天藍色襯衣,頭髮像很柔軟的刺,那個時候的他那麼年輕那麼美好,每一根睫毛都在陽光裡顫動。
那所破學校裡的學生全都不愛念書,但父母們又不放心那麼小就讓自家孩子去混社會,所以一股腦兒將他們全塞到這種根本學不到什麼東西的地方來了,在一片烏煙瘴氣之中,陳沉像是唯一的一縷清風。
康婕記得他們剛在一起的那會兒,陳沉每天都要去網咖玩遊戲,她就在旁邊上網看看小說,隔一會兒他就會湊過來握一握她的手。
第一次接吻的時候是在秋天,他們一起去爬山,漫山都是金黃的樹葉,她穿著一件紫色毛衣,傻乎乎的像個直立行走的茄子。
爬到半山腰時她死都不肯繼續了,陳沉停下來哄她說,爬上去了有獎勵。
獎勵就是一個吻。
那是彼此人生中的第一個吻,兩人都沒有經驗,瞪著眼睛看著對方,最後還是陳沉用手把她的眼睛擋住了。
因為青澀所以有些笨拙,但即使笨拙,也是纖塵不染的笨拙。
雖然後來嫌隙漸生,但康婕不會忘記那個黃昏在喧囂的晚霞中,他揹著她從山頂一步一步往下走的場景。
路面上都是金黃色的落葉,腳踩在上面會聽見輕微的碎裂聲,從逆光的角度能看到他輪廓邊的絨毛,康婕心裡一動,有一種很柔軟,很柔軟的感覺瀰漫開來。
最美的不是那條山路上的落葉和不知名的小花,而是她愛的人留下的一步一步甜蜜而踏實的腳印。
他是世界上第一個讓她覺得自己被愛,讓她覺得自己很重要的人。
和世界上的很多情侶一樣,他們說過相親相愛之類的傻話,但也和世界上的很多情侶一樣,他們沒有說到做到。
就是因為她太念舊,太記得哪些過往的美好了,才會在後來的那麼多年裡,弄得自己的生活苦澀不堪。
在街口見面的時候陳沉一臉菜色,一看就知道他昨天晚上又沒睡覺,他愁眉苦臉地對康婕說:「我怎麼知道我會輸啊!前面一直贏,我操,誰曉得最後一把全輸了!」
康婕冷冷地看著他,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訴過自己,忘掉吧,忘掉他穿淺色襯衣笑得像個孩子的樣子,忘掉他曾經眉飛色舞地替她慶祝生日,忘掉在炎炎夏日等得快融化的冰淇淋,忘掉那些美好的日子。
忘掉那個明媚茁壯的少年,看清楚眼前這個喪心病狂的賭徒吧。
可是沒有用,那些鏤刻在青春最初期的記憶,磨滅不了,尤其在難過得想著乾脆死了算了,反正活著也沒什麼意義,反正活得這麼累的時候,那些記憶總會從塵封的匣子裡撲騰出來。
悲傷是開啟那個匣子的鑰匙,它們總被痛苦喚醒。
一言不發的康婕甩了幾百塊錢給他,轉身要走的時候被陳沉一把拉住,他眼睛裡的那些關心倒不是裝出來的:「怎麼啦?又不是不還你,過兩天翻本了帶你去買衣服行不行?」
康婕厭惡地甩開他的手,看陰溝裡的老鼠般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立刻,他的臉色變了:「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康婕一聲冷笑,被刺傷了?原來他還有自尊的啊,她撇撇嘴:「算了,我是心情不好,不是衝你來的,你好自為之吧。」
她剛要走又被陳沉拉住:「有什麼事讓你心情不好不能跟我說啊?」
「關你屁事啊。」
月光下陳沉的臉看起來又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乾淨,明亮,讓她想起了小時候飛過蔚藍天空的白色紙飛機。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眼淚奔騰而出。
過了幾天康婕來找我,跟我說了這件事:「陳沉找兄弟把那個阿龍打了一頓,打得好慘啊,臉上都是淤青。」
我愣了半天:「陳沉是誰啊?你新交的男朋友啊?」
她也愣了:「你不記得了?我的初戀啊,你還見過他一次啊,不過你說你不太喜歡他,我就再沒讓你們見過面了。」
滿肚子心事的我根本無暇在往事裡找出和「陳沉」這個名字有關的細枝末節,這麼多年來康婕也交了不少男朋友,我哪裡記得那麼多甲乙丙丁,我哪裡還記得我之所以說不喜歡那個僅有一面之緣的男生,是因為他趁康婕去洗手間的時候跟我要電話號碼。
現在的我尚不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何況是當時的我。
只是時間過去太久了,我根本就忘了當時的我臉色一變,狠狠地瞪了呀一眼之後起身就走,剛從洗手間裡出來的康婕一把抓住我,問我怎麼了。
我忍了忍,說我不舒服要先走了。
那個時候她愛他愛得太深,無論我怎麼旁敲側擊跟她說這個人靠不住,她都聽不進去。
那是她第一次戀愛,沒有誰阻擋得了她,說得形象一點兒,她那會兒就跟范進中舉了似的。
其實對康婕,我心中一直有著很複雜的感情,說到底,就是內疚。
我覺得在好長好長一段時光裡面,康婕就像是隱沒在光線背後的人一樣,我在眾目睽睽之下高調地曬著自己的快樂、幸福、悲傷和痛苦,我情緒裡的所有起伏波動都有那麼多雙眼睛在看著,無論開不開心總有人關心著我。
可是她有什麼呢?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那種被忽視的感覺,習慣了一個人承擔所有艱難,習慣了自己一個人搞定那些接踵而至的麻煩。
其實我真的不配——每當她跟別人說起我,用到「我最好的朋友」這幾個字的時候,我都有這樣的感覺。
我真的不配。
見我絲毫沒有興趣的樣子,她也就收了聲,我們沉默地對坐了一會兒,吃完了她帶來的那兩個抹茶蛋糕之後,我終於說出了我的決定。
「康婕,你說得對,我應該離開這裡。」
[3]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只是想要愛而已。
他媽的你什麼意思啊!你是不是想分手了?
做出這個決定之後我整個人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連身體都變得輕盈起來。
那段時間康婕成了一個非常忙碌的人,一方面她每天晚上照樣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上班,我每次看到她哥特般濃厚的妝容,都忍不住勸她,換個工作吧,女孩子老熬夜老得快。
她總是開玩笑說,我保證等我攢夠了贖身的錢就從良!
另一方面她還要照顧她那個極品媽媽,有時候週末都快天亮了,她乾脆就懶得睡,上幾小時網就直接去菜市場買骨頭回去燉湯,一邊燉一邊惡狠狠地念叨著:「我真是上輩子造了太多孽啊!」
這還不算完,她稍微有一點兒空還得幫我參謀出行計劃,去哪兒呢?聽說漠河的夏天有極光,不錯哦。可是江南水鄉的溫婉多情,也不錯哦。北京可是中國的文化中心,理想主義者的天堂,難道不去?要不去海邊吧,讓潮汐帶走所有的過往?
最後我們兩人都要瘋了,偌大一張中國地圖快被我們戳爛了,要不閉著眼睛隨便指個地方吧。
我後來去看復工後的素然姐,她已經比剛生完孩子的時候瘦了一些,雖然還沒有回覆她過去的曼妙身材但看樣子指日可待了。
坐在咖啡館裡聊天的時候說起這個話題,素然姐說,我去過的地方中我最喜歡的就是雲南,那裡的天空出奇的藍,藍得就像把大海掛到了頭頂上。
她還說雲南有三種極致的顏色,一種是天藍,一種是樹木的翠綠,還有就是鋪天蓋地的花紅。
光聽她的描述我已經覺得神往,以至於某輛熟悉的雷克薩斯從路邊一閃而過我都沒發覺。
在你身處的空間之外,平行的時間裡,你愛過的人和愛過你的人,他們分別在做著什麼,你概不得知,唯有命運含笑地看著塵世:「這些凡夫俗子,又要上演怎樣浪漫或者殘酷的故事了。」
要在很久很久之後我才會見到那個女孩子,唐熙。
她是個真正的庶女,我不是說那種扭捏造作的女孩子,吃飯只沾溼一雙筷子就說吃飽了,買瓶香水要在服務員面前頤指氣使好半天,人人都在鬨堂大笑時她卻正襟危坐,唐熙當然不是那種女孩子。
她的修養都是表現在別人很少注意的細節上,,塗了口紅喝水時一定會擦掉留在杯口的痕跡,街上發放的宣傳單她一定禮貌地接下,到了有垃圾桶的地方再丟,無論別人在她面前說多麼低俗的校花她總是保持不卑不亢的笑容,她不拒人於千里之外,同時使人如沐春風。
怎麼看都覺得她跟許至君是絕配。
但這個時候,他們還沒有在一起,許至君只是奉命陪她一起去機場接她表妹。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唐熙一直重複著說:「真不好意思,我沒想麻煩你的,我爸早就催我去考駕照了,可我一直懶得去,拖到現在還沒考到。」
許至君笑笑:「不用這麼客氣,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唐叔叔也是不放心你才叫我陪著去的。」
說完這句話兩人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有那麼一瞬,許至君有點兒失神,如果是跟程落薰在一起,一定不會這麼悶吧……
科學家說一張紙如果被摺疊超過五十一次,其厚度可以超多地球到太陽之間的距離。
許至君覺得他與程落薰之間好像就有一張這樣的紙在反覆地對摺著,將原本捱得很近的兩人一點一點推到了再也無法泅渡的河岸對面去了。
「我記得以前見你戴過一塊玉,怎麼現在不戴了?」好不容易,唐熙終於又找了個話題,卻不知道這是許至君最不願意提起的事。
他的臉上浮起一絲尷尬的笑:「那個……啊,呵呵,不想戴了。」
明顯就是敷衍的回答,唐熙這麼伶俐的人不會意識不到自己問錯了問題,於是她也很尷尬地笑了笑,兩人便再也沒說話了。
同往機場的公路上很空蕩,大大的廣告牌上不知道是什麼產品的廣告,赫然寫著一句話:愛情是鬼。
在這段時間裡,李珊珊和宋遠之間的爭吵爆發得越來越頻繁,以前那個穿著盔甲的剽悍女戰士彷彿在一夜之間變得手無寸鐵,任何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會引發她的惶恐,與這種惶恐成正比的便是她越來越敏感的自尊心,哪怕宋遠有一句話沒說好,都會引得她勃然大怒。
為了支撐兩人的生活,以前整天遊手好閒吃喝玩樂的宋遠也開始工作了。本來羅素然還想接濟他們一點兒,可是隨著淺淺的出聲和成長,她的經濟壓力陡然增大,就算想幫幫他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宋遠在經歷了n次找到工作後在一個禮拜之內拍著桌子丟下一句「老子不幹了」之後,終於在一家證券公司稍微安分了些。
可是李珊珊認為他並不是成熟了,並不是秉承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精神去對抗職場潛規則的,而是……而是因為那個公司有個不要臉的小妖精!
關於這個小妖精其實李珊珊早就發現端倪了,情人節的時候宋遠的手機上就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一條簡訊,一派嬌嗔的口吻:祝你情人節不快樂,一點兒都不快樂!
李珊珊看到這條簡訊的時候沒有聲張,宋遠也就搪塞著說只是公司的一個普通同事,平時就愛開玩笑。他怎麼都沒想到從那天開始,李珊珊幾乎每天都會調出他的簡訊詳單來看,一個多月之後,戰爭終於爆發了。
宋遠不止一次地解釋:「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別人根本就沒有要勾引我的意思,都是你自己意淫出來的!」
但是沒有用,李珊珊認定了的事,誰都別想扭轉。她在深夜裡給我打電話,一邊說一邊哭:「落薰,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是不是報應啊你說,是不是真的有報應這回事啊?」
我握著手機一陣啞然,我知道她現在總是處於患得患失之中,可是我沒想到,她居然心理脆弱到了這種程度。
他們最大的一次爭吵爆發在我出去之前的那個週末,我感到他們那間出租屋的時候,兩人已經吵完了。李珊珊抱著抱枕坐在小沙發上,她的臉深深地埋在抱枕裡,任我們誰去拉她她都不理。
宋遠則坐在電腦跟前一邊玩兒遊戲一邊罵罵咧咧地摔著滑鼠,旁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整個房間籠罩在一層及其壓抑的氣氛中,一時之間我也不好開口說什麼。
過了很久很久,局面還是僵持不下,我只好俯在李珊珊的耳邊輕聲說:「珊珊,過兩天我就要出去了,你們保重啊。」
聽了我這句話,她猛地抬起頭來,也顧不得臉上的疤了,她驚訝地看著我,愕然地問:「你要去哪裡?」
那塊疤在經過了兩次雷射手術之後已經比以前淡一些了,但僅僅是淡了一點兒,跟李珊珊從前美貌無敵的樣子是絕不可同日而語的。
說真的,我很心疼。
對她的美,我是從來沒有絲毫的嫉妒的,相反我覺得長得這麼好看,就應該多出去溜達溜達讓大家看看。正式因為我從來沒有那麼美過,所以也無從體會從雲端跌至谷底是怎樣一種落差。
面對她的詫異,我笑笑道:「在這裡跟他一起去過的地方太多了,每一條街都有回憶,所以我打算出去走走,你放心,我會記得給你帶禮物的。」
李珊珊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有些木然,此時宋遠也丟開電腦坐了下來,他的眉頭緊緊地皺著:「你出去了,以後她發神經,我怎麼辦?」
我還沒來得及接話,李珊珊又怒了:「他媽的你什麼意思啊?你是不是想分手了?」
分手,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之後,我們都愣住了,包括她自己。
我們這群人已經分道揚鑣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裡了,還有一個人他甚至永遠離開我們再也不會回來了,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他們兩人還在一起。我從來沒想過,經過了那麼多艱辛才在一起的兩人,居然會說到這兩個字。
遽然之間,我們三個人的臉上,都湧出了憂愁。
最後,宋遠點了支菸,起身走到了陽臺上。在昏暗的光線裡,他消瘦的背影讓我想起了李珊珊住院的那次,林逸舟留給我的那個背影,我記得他當時告訴我他和別人在一起了,可是他的神情一點兒也不喜悅,他的嘴角是向下彎的,很悲傷的樣子,然後他就轉身離開了。
還有一幅畫面也浮現在我的腦海裡,在我揹著大包小包從許至君的公寓離開的時候,他跟我說,你今天走了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可能了,然後他也是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我一直都不知道,轉過去之後,他們臉上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樣子。
如果我再不離開,恐怕就會被這些像鋼絲一樣又細又牢固的記憶勒死。
我離開的時候宋遠從沙發上拿起外套說要送我,在黑暗的走廊裡,他的呼吸聽起來特別沉重。
可是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安慰他,或者說點兒別的事讓這個小孩兒開心點兒,我覺得自己越來越嘴笨了。
他忽然說:「她又賣了一個包。」
我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宋遠指了指那扇門:「珊珊,又賣了一個包,在淘寶上出掉的,價格不及她買的時候的一半,她後來覺得自己賣便宜了,又沒辦法,所以就拿我出氣。」
「她已經賣了一個包了,這是第二個,不知道怎麼的還會賣虧,也怪我沉不住氣,她不高興就讓著她一點兒嘛,但我那一刻硬是沒忍住,就吵起來了,唉……」
「她後來就借題發揮,非說我們公司那個小姑娘喜歡我,沒錯,那個女孩子是對我有點兒那個什麼……但是她不要這麼不自信好不好,我以前也算泡妞兒無數,不至於這點兒誘惑都受不了吧。」
一直都是宋遠在說,我只是安靜地聽著,就這樣走到了公交車站,正好公交車也到了,我拿出硬幣朝他揮了揮手,可是上車之前我又想起了什麼。
「宋遠,別怪她,她現在只有你。」
我像我真的明白李珊珊那些從來不曾宣洩的恐慌,愛情使她越來越膽小,原本是賤命一條,現在變成了賤命兩條,從前放肆任性的她終於體會到了不自由的滋味。
坐在顛簸的公交車上,看著窗外的燈火闌珊,我悲傷地想,很多時候我們都以為自己長大了,因為長大了才會有這麼多各種各樣的煩惱。
而其實,我們煩惱的那些事情,恰好說明了我們根本還沒有長大。
與此同時,終於翻本的陳沉興致勃勃地找上康婕,興高采烈地跟她講:「我就知道會贏的,謝謝你上次救濟我,康婕,你他媽的真是太講義氣了,哪,這一份是你的,拿著!」
躲在員工通道的樓梯間裡,一臉濃妝的康婕冷眼看著面前這個喜上眉梢的人,他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嗎?老虎機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賭博成為了他人生中唯一的樂趣,有錢了就花天酒地,媽的這不是富二代過的生活嗎,可是你他媽的是個富二代嗎?
結果他還來的錢之後,康婕冷冷地說了聲「拜拜」,陳沉又一把拉住她:「你幹嗎每次見到我都是這個表情啊,找你借錢你也不爽,還錢給你你還是不爽,你怎麼這麼難伺候啊?」
「我又沒要你取悅我,我難伺候,那就拜託你千萬不要再來找我了。」康婕沒什麼好語氣。
「那不行,我不對你好就沒人對你好了。」
雖然這只是陳沉這個小痞子的玩笑話,可是那一瞬間,康婕心裡還是暖暖地動了一下。
在康婕跟陳沉糾纏不清的時候,唐熙正在許至君家裡陪他媽媽看電視,而許至君則一個人在房間裡發呆。
自從收到康婕那條簡訊之後,他已經迷迷糊糊地過了好幾天了,他很討厭自己這種優柔寡斷的樣子,到底要不要做點兒什麼,如果做了會不會引起反效果,那次就是因為自作主張地摁掉了那通電話……
正在他糾結得快要崩潰的時候,有人敲了他臥室的門。
唐熙穿衣服偏日系風格,白色蕾絲裙子,淺藍色牛仔外套,頭髮在腦後梳成花苞狀,從來不化太誇張的妝,無論什麼時候出現總是清清爽爽的樣子。
她端著一盤草莓,笑起來左邊臉頰上有一個小小的梨渦:「要不要吃草莓?很甜。」
許至君怔了一下,出於禮貌,側過身請她進了自己的臥室。
沿著許至君的書架一路看過去,唐熙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這一層上放的全是機器貓的漫畫,真沒想到你這麼童真。」
許至君順勢看過去,那一排嶄新的機器貓全集整齊地羅列在書架的第二層,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眼前站著的這個女孩子是程落薰,他很想告訴她:這些全都是買給你的,因為你說你喜歡。
他還想說,只要是你喜歡的,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會弄來送給你。
可是那一瞬間過後,程落薰的樣子慢慢淡去,唐熙的臉真切地呈現在他眼前。
他笑了笑:「是以前的一個朋友很喜歡,所以買來收藏的。」
唐熙歪著頭盯著他,過了半晌,她也笑了:「是很重要的朋友吧?」
其實以唐熙的性格修養,不應該在還不熟絡的時候問對方這麼尷尬的問題,也許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對眼前這個叫做許至君的傢伙,跟對待平日那些總是捧著她、事事遷就她的男生不一樣。
她只是覺得,他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好像總在想著什麼。
她凝視著眼前這個不太愛笑的男生,在心裡說,我一定要搞清楚那吸引著你全部注意力,讓你魂不守舍的東西是什麼。
收拾好所有行囊,跟我媽保證在外邊而不吃陌生人請的飯,不抽陌生人給的煙,不借給陌生人手機和一分錢之後,終於獲得了出行的資格。
但是出去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須要做。
我打電話給康婕,她那邊鬧鬨鬨的不知道在幹什麼,我們兩個幾乎是扯著喉嚨喊完了這次通話:「你有空嗎?沒空也要抽出空來啊!」
「什麼事啊大姐?你要去搞傳銷啊?」
「神經病啊,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這些活祖宗!」
掛掉電話後我拉開了書桌最右邊的抽屜,那個抽屜裡雜七雜八地放著很多沒用的東西,在最裡面,有一個原木的小盒子。
那個盒子裡裝著的,是林逸舟那間公寓的鑰匙。
從我目睹他跟別人在床上的那一幕之後,這串鑰匙連同我受到侮辱的自尊心一起被「啪」的一聲封閉在了這個小盒子裡,我把盒子扔進這個平時基本上不用的抽屜,做了一輩子都不再去看一眼的決定。
我沒有想到命運會急轉直下,我沒有想到自己某次無心的「你遲早會死在這輛車上」的詛咒真的會靈驗,曾經有過很多時刻,我恨所有人,包括他和自己,甚至遷怒於所謂的神靈。
我想既然你們可以聽到我的詛咒,為什麼聽不到我的請求?
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只是想要愛而已。
時隔多日,當我終於違背自己曾經的誓言,開啟這個盒子,看到那把依舊閃閃發亮的鑰匙時,突然之間,全身關於疼痛的所有神經都一起甦醒,就算我再頑強,我也知道,這一刀下來,我真的扛不住了。
約康婕在江邊那片蘆葦地見面,我先到,她氣喘吁吁地趕過來時我已經哭完了,可是看到我的眼睛她就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又哭啦?」
「媽的,你怎麼知道?」
「這還用說啊,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你的眼睛是一哭就會腫的,你快多喝點兒水吧!」
「不用了,沒流失多少水分。」
「不是那個……是多喝點兒水憋著,然後撒泡尿照照你現在的鬼樣子吧。」
我瞬間滿頭黑線,是我變笨了還是她變聰明了,為什麼現在我鬥嘴都鬥不過她了?
我找康婕來陪我做的是一件非常矯情的事情。
在蘆葦地旁邊,我挖了一個坑,然後把那個小盒子放了進去。
那天的風很大,我真正領略了什麼叫春寒料峭,隔著玻璃窗看外面一片紅花柳綠,可事實上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我裹著單薄的春裝躺在那片比我還高的蘆葦地裡,有那麼一瞬間,我很想坐下來,狠狠地,狠狠地哭一場。
我對康婕輕聲說:「你上去等我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漫漫長夜,你睜著眼睛瞪著無盡的黑暗,伸出手去,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最後連手都看不見了。
在林逸舟剛剛離開的那段日子裡,我每天,每天都過著這樣的生活。
在埋這個小盒子的時候,我的眼淚不能抑制地洶湧而出,這種悄無聲息卻劇烈的哭泣像要把我整個人劈成好幾塊似的,任憑我再怎麼剋制,也沒辦法收住淚水。
恍惚之間,我覺得,我已經流光了這一生的淚。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見到你是什麼時候,我只知道時間被無限地延長,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逸舟,當我意識到這些的時候,才發現我程落薰也不孤僻如此,這麼膽小,這麼懦弱。
我竟做不到與你同生共死。
我希望能夠在我的生命中也挖這樣一個坑,把關於林逸舟的一切都放進去,然後我不去想不去碰,但我知道它一直都在那裡。
如果說這個世界還有什麼事情會讓我難過得可以隨時在人群裡不顧形象地哭泣,那就是,我永遠都沒有辦法知道,那天晚上那通被許至君摁掉的電話裡,林逸舟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來不及,這真是一個殘忍的詞語。
很多很多的話,感謝、道歉、示愛,都來不及說出口就永遠失去了表達的機會。
我永遠沒辦法搞清楚,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哪怕一秒鐘的時間裡,他有沒有想過我。
可是我總是會想起他說的那句:生不對,死不起。
想起我們睡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外面下著大雨,他說,有些人沒有父母,沒有朋友,沒有家,沒有事業,也沒有人需要他,人生就像空蕩蕩的一個零。可以花錢買女人上床,也可以跟很多萍水相逢的女人做愛,但他還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然後他轉過身假裝有了睏意,我伸出手從他身後抱住他,我們當然都知道,他說的是他自己。
可是我永遠也不知道,他還想說,我覺得自己會就這樣一年一年渾渾噩噩地過下去,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了你,我覺得你和我一樣孤單,我忽然覺得我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但我還是不知道,這是不是愛。
林逸舟,如果還可以再見你一次該有多好,我真的很想告訴你,我們共同擁有的那些短暫而珍貴的日子裡,一旦想起你的笑容,想起你額頭上那道淡淡的傷痕,我心裡就會飽脹著一種溫暖的疼痛,那是前所未有的感受,它們隨著血液在身體裡經久不息地湧動。
你不在了,可是它們沒有隨著你一起消失。
時間一點點剝落了我們最後那個擁抱的溫度,你曾經的氣息也漸漸消弭在這座城市的空氣裡,這些才是消逝的全部。
康婕在遠處默默地看著我做完這件事之後,終於鼓起勇氣走過來跟我說:「落薰,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嗯?」我狐疑地看著她。這麼嚴肅幹嗎?要找我借錢嗎?我沒錢啊!
她唯唯諾諾地低著頭,用幾乎是耳語般的聲音哼哼著說:「那什麼……我……告訴……許至君了。」
這個賣友求榮的渾蛋!
離開長沙那天只有康婕一個人去送我,我媽本來強烈要求要跟著我們一起去,我都快崩潰了:「求您了,又不是小學生報名,送什麼送啊,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最後還是康婕用她的三寸不爛之舌搞定了我媽。
康婕替我拖著箱子一直把我送到機場,站在機場大廳裡她不停地左顧右盼。
我知道她在等待著什麼,但到了這一刻我也不想怪她多事,我知道她做什麼都是為我好,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多感情給對方,怎麼可以做到對對方這麼好?
我終於見到了他,在我換好登機牌,隨著安檢的隊伍緩慢地移動的時候,聽見一個睽違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我回過頭去,在一片黑壓壓的人群裡,我看見了他的臉。
那是已掌握閉著眼睛就能夠想起來的臉,我記得他難得一見的笑容和心灰意冷時滿臉的決絕,我記得他跟我說話的時候總是很溫和,如果不是被我逼急了,從來不會說一句重話。
此時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就像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時那樣,那麼鄭重地看著對方,心裡的千言萬語卻如鯁在喉。
沒有過不去的,只有回不去的,從來沒有一刻讓我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感受到這句話的意思。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一秒鐘卻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從頭到尾,我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排在我後面的人都在催我,我踉踉蹌蹌地挪動著,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看。
他走過來,把一個小紙包放在我手裡,輕聲說:「裡面都是常備的藥品,你自己保重。
「生理期的時候別到處亂跑,天氣再熱也別吃太冰的東西,你自己的身體自己要愛惜。
「在外面無論看誰不順眼都低調點兒,沒人罩著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從來沒見過惜字如金的許至君這麼囉嗦的樣子,忽然之間鼻子就酸了,握著那包藥我覺得自己的眼淚馬上就要流出來了。
我穩定了一下情緒之後很想跟他說一聲「謝謝」或者「不用擔心」之類的客套話,可是他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他轉身大步大步地走了,沒有回一下頭。
他還是那麼驕傲的樣子。
他們每一個都是這樣,走的時候死都不肯回頭看一下我,我忽然好想翻一翻日曆,看看距離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多少天,多少年。
想起在來機場的路上,我跟康婕說:「這段日子我又想以前一樣,每天晚上都要聽電臺廣播。有一次一個中年男人打電話問素然姐一個很好笑的問題,性無能怎麼辦?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自卑和絕望。」
頓了頓,我接著說:「那一刻,我也想打電話去問問素然姐,你說性無能有專門的醫院醫生可以幫助治療,那麼,愛無能呢?」
過了安檢之後我回過頭去看這康婕,她站在人群裡顯得那麼小,她對我揮揮手,看口型是在跟我說「自己好好的啊」,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的鼻子忽然很酸很酸。
不得不承認,在我忽略了她的那段時間裡,我的小姐妹康婕她獨自頑強而隱忍地承受著生活裡不斷兜頭而來的狂風暴雨,她視它們為長大成人必經的考驗,像我們小時候最喜歡玩的遊戲——超級瑪麗。
她是吃了蘑菇摘了金幣的超級瑪麗,她上天遁地無所不能,這局over了就重新再來。
跟她相比,我真的是太沒用了。
在飛機的轟鳴聲中,我飛離這座埋葬了我們青春的城市,未來會有什麼,全不可預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