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關山月瞪圓了睛眼:「老夫還要滅一滅亂臣賊子!」

鐵林又一愣:「爸,您到底糊不糊塗,這麼些年我都糊塗了。」

「番賊!誰是你爸。」

鐵林沉吟了一下:「……您一點都不糊塗啊?」

「悔死我了,那一晚嚇得我心驚膽顫,眼睜睜地看你將允諾擄走,如今送上門來,快快放允諾回家,要不然看槍……」說完,關山月舞了半個槍花,被鐵林一把奪過來扔一邊,老爺子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關山月急了,拾起槍當棍用,開始抽打鐵林,關寶慧攔著:「爸,爸……」

鐵林躲著:「再打,我真急了啊!」

見到關寶慧阻攔,關山月邊打邊罵:「小畜牲,連你一起打!」

「走啊,鐵林!」關寶慧一邊攔著關山月,一邊將鐵林推出去。

關山月舞槍追出來,關寶慧將關山月推回房間裡:「爸,你別瘋了……」說完,哭著轉身離去。

鐵林將關寶慧塞進車裡,自己也進入吉普車。關山月在車後把槍頭抵進車下面,企圖將車挑翻,還喊著:「你不得好死!」

鐵林迅速把車子開走,只剩關山月提著槍立在街頭,一腔熱血,意猶未盡。

沈世昌家門口停著小汽車,三個車伕看便衣軍人陸續從院裡提箱子往車裡裝。領頭的車伕打起了精神:「要跑,去找少爺。」一個車伕立刻拉著車離開。

院子裡還有一大堆箱子,七姨太指揮著:「後面還有箱子,不要忘了。」

便衣軍人說:「太太,車放不下了。」

七姨太為難了:「東西到上海都要用的……」

沈世昌換了身利索的衣服,長根在後面替他翻平衣領,沈世昌沉沉地說:「長根,我就不帶你走了。」

長根的手停在沈世昌的領子上。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我的緣分盡了。」

長根依然翻平了沈世昌的領子,垂手下來。

沈世昌淡淡地說:「往後還有幾十年,只要一想起你出賣過我,心裡就會難受。」

「明白,我也難受。」

「這個箱子裡有八根金條,你的。」

長根紅眼圈了:「先生,為什麼不殺我?」

沈世昌沒有回答:「為什麼讓田丹活著?」

「想修來世。」

沈世昌嘆了口氣:「現世偷生,沒有來世。」

「您以前告訴我有的。」

「其實沒有。」

長根看著沈世昌的背影,心中酸楚難當:「先生,這輩子長根不能再報答您了?」

沈世昌停下,卻沒有回頭:「我以為你不想報答。」

長根幾乎哀求道:「只要讓我跟著先生……」

沈世昌終於回頭了,看著長根說:「最後替我做件事,我們便一世兩清,把徐天、金海兩家都殺掉,殺光。」

長根怔著。

沈世昌從抽屜裡拿出手槍放到懷裡,轉身走出房間。長根跟出去,沈世昌向院子外面走,留給長根的仍舊是一個背影:「走了。」

七姨太掛念的還是箱子:「還有這麼多箱子沒裝上……」

沈世昌冷冰冰地說:「不捨得箱子,人留下。」

「啊呀!」七姨太連忙抓起一個箱子跑出去。長根站到院子裡,幾個便衣軍人看著他。

長根問:「車裡還能坐幾個人?」

便衣軍人回:「只能坐下兩個開車的。」

「你們倆去吧。」

「哥。」便衣軍人看著長根,不想走的意思很明顯。長根仍然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從廣安門跟撤退的部隊一起出北平,保先生到上……去。」

兩個便衣軍人一咬牙跟出去。這個結果他們早就料想到了,但人總是如此,可以接受相遇,卻無法接受分別。

院子裡還站著八個便衣軍人,長根進屋提著小箱子出來,開啟箱子露出八根金條:「一人一根,各奔東西。」便衣軍人都站著沒動,長根把金條塞到每個人手裡,一個便衣軍人帶著哭腔勸道:「哥,我們回四川吧。」

長根沒說話,又挨個看了他們一眼,像往常一樣拍了拍他們的肩膀,隨後走回屋裡,掏出槍,上子彈。他聽到外面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都別動,共產黨華北城工部!」

陣嘈雜過後,院子又恢復了寧靜……

房門被開啟,走進來的是田丹。長根看著田丹,既在意料之中又感到難以置信。

「沈世昌呢?」田丹問。

長根笑起來,自嘲、淒涼、釋然、無奈,心中百味雜陳。

「沈世昌呢?」田丹又問。

長根的笑逐漸凝固,道:「走了。」

「多久?往哪個方向?」

「做人有來世嗎?」

田丹急了:「快說。」

「剛走,廣安門。」

田丹往房外走,長根看著田丹的背影,輕輕說:「田丹,沒我你活不了。」

說這話的時候,長根的心感到莫名的安定。他希望自己能靠這一點善意修來世。面對田丹時他並沒有感到心慌,一種特殊的力量牽引著他,讓他遠離了恐懼這種平凡的情緒。他感到喜悅,心緒平靜,他沒想到自己走向宿命的過程竟然是如此的安寧。

田丹怔住了,回頭看向長根,長根朝她樸實地笑了笑,依稀能看出他在江油田野裡的模樣。

院子裡多了三個男人,領頭的是王偉民,便衣軍人都被押住了。

田丹從房裡走出來,有些怔愣。王偉民看出了田丹的不自在,關心地問田丹是不是不舒服,田丹側了側頭,示意他裡面還有一個人,讓他一併帶走。

這時房裡傳出悶悶的一聲槍響,王偉民持槍推門進去檢視。半晌,王偉民退出來,低聲跟田丹說:「自盡。」

田丹嘆了一口氣。長根死了,幽幽舞臺上的生死劇,終於到了結局的時刻。

b1949年1月22日,臘月二十四。/b

天已漸亮。那輛裝滿箱子的小汽車行駛在路上。一個車伕穿衚衕過大街拼命追,有幾次差點失去了目標,但小汽車被撤退的部隊擋住了。車伕遇到徐記車行的同夥,示意大家跟著:「是天少爺要盯的人。」

兩輛人力車加入,一輛吉普車在撤退的部隊中迂迴行駛。開車的是王偉民,坐在後座的兩人是共產黨城工部的同志,副駕位坐著田丹。

田丹前方,晨光勾出城牆,城牆下面蠕動著黑壓壓疲憊的軍隊。

另一邊,廣安門外,柳如絲、萍萍、一個老頭和一個闊太太擠在一輛小汽車裡,城門洞狹窄,車和士兵擠在一起難以通行。司機不耐煩地摁喇叭,車窗外,行走計程車兵軍官看著車裡衣著華貴的三女一男,目光透露出一絲危險。

柳如絲緊張地讓萍萍低頭,闊太太卻拉開車門下去頤指氣使:「讓一讓,你們這些當兵知道規矩嗎?讓開!」

柳如絲嘆了口氣:「戴老怎麼安排這幫豬一起走。」

幾個士兵已經將頭探進車裡:「什麼規矩?都改編了還規矩。」

老頭大怒著呵斥:「放肆!」

柳如絲知道和這種人在一起只會死得更快,她轉身開啟車門,叫萍萍下車。

「放肆……」還沒發完官威,老頭已經被士兵們拖了下車,與闊太太被軍隊的洪流推來搡去。

柳如絲和萍萍各提一個箱子被裹挾在軍隊的洪流裡,士兵們打量著格格不入的兩個女人。

「別看他們,順著走。」柳如絲對萍萍說,同時加快的腳步,努力讓自己忐忑的心恢復鎮定。

沈世昌的小汽車也在軍隊的縫隙裡緩慢行駛。從車內前後左右看出去,都是充滿敵意的軍人的目光,便衣軍人摁喇叭,沈世昌趕忙制止:「不要響喇叭,慢慢走。」

柳如絲和萍萍即將走出城門洞,前方隱約一片開闊,看不到邊際的軍隊行往太陽照進來的方向。

晨光直直刺入雙眼,柳如絲下意識地抬臂遮擋,懷裡沉重的小箱子跌落。箱子散開,黃澄澄的金條在光線裡無比耀目。

周遭一時安靜。

殘兵不如寇,金條把人心底的那點獸性全都逼了出來,柳如絲蹲下去撿,卻引來更多殘兵。萍萍拉著柳如絲小聲說:「……姐,不要了。」一隻手伸過來揀金條,又是一隻手。

柳如絲從低頭阻擋到再也剋制不住心頭的怒火,站起來與士兵推搡撕扯,「起開!什麼玩意兒也配伸手,滾蛋!」

「姐,算了。」萍萍懷裡的箱子也跌落散開,露出半箱金條和一把m3衝鋒槍。

柳如絲髮瘋似地扇士兵耳光,士兵迎著耳光,眼中看到的只有金條。

一輛小汽車從後方駛來,如一片樹葉在洪流中搖晃的柳如絲隔著車窗看到了沈世昌,沈世昌也看到了他的女兒,車沒停,緩慢地經過,將柳如絲拋棄。

萍萍在人縫裡極力抓到那把m3衝鋒槍,她要將槍舉起來,卻被一個軍官抓住:「放下,這麼多人要幹什麼……」

萍萍與軍官較力,掙搶中扣動了扳機。沉悶的突突聲響起,子彈在青石城門道上迸出一圈火星。人流散開一個圓圈,只剩萍萍一人站在中間。

兩隻箱子已經空了,金條一根都不剩。m3落在地上,人流重新合攏,將萍萍淹沒。萍萍感到身上陣陣發冷,晨光更加明亮,改編投誠的軍隊彷彿走向初起的太陽,城門洞還有一半在陰影裡。柳如絲朝她伸著手,喊萍萍的名字,然後被人流裹挾著推出城門洞,她竭力要逆流回去,已不能夠。

萍萍艱難地挪到人流的邊緣,在陰影裡倚著城磚牆慢慢坐下。她彷彿又回到了許多年前,也是這樣靠在城磚牆下,一隻手伸過來,她小心地抓住了,那隻手溫暖又柔軟,她現在還記得。但現在,她再也抓不住那隻手了,她發誓要保護柳如絲,她食言了。

萍萍的腹部都是血,看著城外的方向,始終沒有合上眼。

幾輛人力車從邊緣嫻熟地劃過,一一奔向城外,車邊的軍隊不再那麼擁擠。

晨陽刺眼,沈世昌眯著眼睛,自言自語道:「出城了。」突然,一輛人力車橫到小汽車面前。又有幾輛超上來,堵住去路。便衣軍人摁喇叭,七姨太抱怨:「啥人啦,拉黃包車拉到城外頭來了,故意的……」

沈世昌陰著臉發了狠:「撞過去。」

便衣軍人猶豫著,沈世昌再次下令。

一輛吉普車超上來,橫到小汽車前面。車門開啟,逆著光下來四個人。沈世昌費力地看過去,當先一人是田丹,兩個男人上前一左右拉開車門:「下來。」

便衣軍人想要反抗,但兩個男人手裡都持槍:「反抗就地格殺,都出來,槍扔下。」

便衣軍人出車扔槍,經過的軍人紛紛側目。

男人用槍指著車裡,冷冷地道:「沈世昌,下車。」

田丹臉色蒼白,捂著小腹的傷口,但目光灼灼如火。沈世昌知道,自己會被這火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