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新世界 徐兵 第2頁,共2頁

「行,那我們走了。」

徐天點點頭,燕三和大纓子從屋子裡走出來,徐天從裡面栓上院門。田丹坐在炕上一張張地看那些在城樓上自己和徐天拍的照片,等徐天進屋,田丹依然沉浸在照片裡。徐天見田丹側面頭髮上又扎著賈小朵的髮卡,他轉過目光。田丹手中照片裡的徐天正憤怒地盯著她,她下意識摘下發卡,放在照片上,解釋道:「是刀阿姨給我戴上的。」

「沒事,你用吧。」徐天說。

「不想用。」

「養幾天,等你們的人進城來把你接走。」

「已經請刀阿姨去聯絡了。」

徐天詫異地看著田丹問:「這麼快?」

田丹掩飾著心裡的委屈,低著頭說:「你好像想盡快把我送走。」

徐天皺著眉頭,心裡翻騰,他當然不想把田丹送走,但自己好像又沒有什麼理由和本事能把她留下,他不自然地說:「是,反正你也不會和我們在一起。」

「為什麼不會?」田丹看著徐天的眼睛問。

徐天避開了田丹的目光,低聲說道:「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共產黨一進城就各顧各了。」

說完,徐天拿起桌上的素餡餃子往嘴裡塞。田丹看徐天吃涼餃子,小聲地提醒:「冷的。」

徐天邊吃邊說:「有吃的就不挑。」

田丹心裡想制止又忍住了,說:「徐叔和金海能回家嗎?」

「能,我告訴鐵林和沈世昌放人。」

田丹思索了下,緩緩地搖了搖頭說:「沒有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沈世昌也沒想到國民黨倒這麼快,他封不住全北平人的嘴。」

田丹心急地道:「鐵林沒有底線。」

徐天看了眼田丹說:「我二哥我比你知道。」

田丹聽了,不再分辯,又繼續問:「你見到金海和徐叔了嗎?」

「沒有,但今晚把他們送回來。」

田丹的大腦飛速地運轉,說:「剛才十七說徐叔不在獄裡。」

徐天困惑地又皺起眉頭說:「鐵林說在。」

「你相信鐵林?」

徐天思索著說:「再怎麼說也是插過香的兄弟,他不會害自己人性命,人不送回來關著還能幹啥?」

「沈世昌用刀阿姨和金纓要挾過你一次就還會有第二次,除非真的走投無路。」田丹提醒徐天。

徐天說:「我告訴他你沒死。」

田丹吃驚地看徐天說:「說了?」

徐天點了點頭說:「剛找過沈世昌。」

「那何必把我藏在這裡。」

徐天以為田丹在埋怨自己,他冷下臉將手裡的餃子扔回食盒,有點煩躁地說:「你不是不能動嗎?當誰願意藏,能動你愛上哪兒上哪兒,反正也讓刀姨去聯絡人了。」

「對不起。」田丹沒想到徐天會朝自己發脾氣,她不明白為什麼現在會是這樣。

徐天重新拿起一個餃子,但只是捏在手上,嘀咕著:「沒啥對不起的。」

「刀阿姨告訴我,小朵火化了。」田丹以為是這件事情讓徐天對自己態度不好。

「一報還一報,你替我們捱了三刀。」

「我們之間就是這種關係?」田丹心裡更擰巴了。

「還有什麼關係?」徐天盯著田丹問。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生氣,原來不是這樣,如果重新來我寧可……」

徐天聲音突然增大:「寧可什麼!」

餃子終於被扔回到食盒裡,徐天繼續說:「賈小朵被小紅襖捅三刀,我也捅了你三刀,她墳裡的棺材是空的,火化的是你,她骨灰放在寺廟田懷中旁邊,我抱過去葬到她的墳裡,你還在我面前躺著,我都不知道誰是誰了,我寧可賈小朵活著,那天晚上拉著她滿北京城轉到天亮!」

田丹喃喃地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你說什麼?」

「我看起來好像很有本事,其實還是要靠你。」

「別扯了,沒你我連找小紅襖的影兒都摸不著。」

「現在還是沒找到。」

「快了。」

「如果永遠找不到呢?」田丹緊張地問徐天。

徐天怔了一下,但眼神還是篤定,說:「不會。」

「如果呢?」田丹逼問。

「沒有如果。」

「有幾次我覺得不會再見到你了,一次在監獄你說小紅襖找到了,一次在景山我要回監獄見馮青波,最後一次在冷庫把刀交給你,每次我都想再跟你說一遍……」

「知道你要說啥,沒用。」徐天聲音裡透露著暴躁。

「賈小朵已經死了,不重要了,你自己才重要,新世界要來了。」田丹努力提高聲音跟他說。

「我怎樣,跟你有關係嗎?」徐天突然大聲喊。

田丹看著徐天,忍住眼淚說:「有關係。」

「啥關係?」徐天直視田丹。

田丹低下了頭,避開了徐天的目光。此時外頭院門響,徐天調整了下呼吸轉身出去,田丹見徐天離開的那麼堅決,淚水從她長長的睫毛下面湧出來,晶瑩的淚珠流過面額,流進嘴角。她在昏迷中是那樣渴望活著,清醒之後卻又覺得人間還是充盈著酸楚。

徐天開啟院門,發現是刀美蘭回來了,徐天把心中的憤懣嚥了下去,輕聲說了句:「刀姨。」

刀美蘭一邊往院子裡走,一邊跟徐天說自己剛去了趟北池子找田丹他們的人。

徐天關心地問:「找著人了嗎?」

「他們也剛進城,問了田丹這些天的事,明兒一早抓沈世昌。」

徐天愣住了,刀美蘭發現徐天臉色陰沉,有些擔心地問:「怎麼了?」

徐天強撐著,裝作一臉輕鬆地說:「……沒怎麼,人牢靠嗎?」

「牢靠,叫王偉民,早先跟田丹一塊兒的。」

「馮青波早先也跟她一塊兒。」

刀美蘭一愣:「說啥呢?」她以為徐天對王偉民田丹有誤會。徐天低著頭說:「您在這兒陪她,我回珠市口,纓子回平淵衚衕了,晚上見著我爸再過來替您。」

「金海今晚回來?」

「鐵林答應了。」

刀美蘭欲言又止:「他讓我去……」

沒等刀美蘭說完,徐天已經走了。

田丹正坐在炕上抹眼淚,聽到刀美蘭進屋,她艱難地將身子轉向牆面。刀美蘭看著她的背,輕聲叫她的名字,田丹轉過頭,刀美蘭看田丹通紅的雙眼,以為她又不舒服。田丹又扭臉向裡掉著淚,疲憊地說:「想睡會兒。」

刀美蘭沒在意,她看著炕邊的手軸說:「四十三小學找著人了,叫王偉民,一早來接你。」

「嗯。」

「我出去一會兒,現在幾點了?」

田丹看了下手腕上的表說:「四點半。」

刀美蘭拿起那副手軸躊躇著,一時沒了主意。

柳如絲站在窗前,衚衕裡還是沒修好,保持著那天被三十一軍打得亂七八糟的樣子。她一時間有點恍然,彷彿那是上輩子的事情。她聽見鐵林的吉普車開進來,今天是鐵林的死期,柳如絲做好了準備。

柳如絲離開視窗走到樓梯口,萍萍在樓梯下面仰著頭問:「來了?」

柳如絲點頭:「完事叫個車把屍體弄走,不要讓我看見。」

萍萍應聲離去。

鐵林坐在車裡,他仰頭喝光瓶裡剩餘的酒,血紅著眼盯著關閉的院門。柳如絲在撥電話,萍萍提著m3站在門後。

半晌,外頭也沒動靜,萍萍扒著門縫往外看,院外無人,她將槍靠到門後,開啟院門。萍萍走出來,看鐵林的吉普車停著,車內也沒人。萍萍回過頭,一個空酒瓶砸下來,在萍萍腦袋上迸碎,萍萍軟倒在地。鐵林搖搖晃晃,扔了剩餘的瓶頭,將瘦弱的萍萍扛起來,反身插了院門。萍萍頭上往下滴血,鐵林俯身去門後提起m3。

柳如絲在大屋裡打電話:「戴老,我柳如絲,挺好的……我爸好不好跟我沒關係,明天有車嗎?不要跟當兵的一起,這也要錢?沒問題,就我和萍萍倆人,有幾隻箱子,到天津我自己有辦法,也就能靠您了……我等電話。」

大房門被推開,鐵林提著m3進來。

柳如絲見鐵林的那一刻,就知道危機並不在於如何出北平,而是眼前的醉漢,鐵林眼中噴著怒火,渾身酒氣。柳如絲反而鎮定了許多,她慢慢扣上電話。鐵林將m3扔到沙發裡,說:「給我來杯茶,酒喝多了嘴幹。」

柳如絲問:「萍萍呢?」

「樓下。」

柳如絲起身欲出去,被鐵林喊住:「站著!我知道叫我來有妖蛾子,我為啥還來?……想在這兒洗個澡。」

「你把萍萍怎樣了?」柳如絲從大象變成了螞蟻,鎮定不見了,全是慌亂。

鐵林站起來向柳如絲走過去,說:「砸暈了,死不了。」

柳如絲往後退,鐵林撲住柳如絲,開始撕扯,說「讓你跟我牛,抓我們哥仨,扇關寶慧,拿水潑我……要給馮青波報仇是吧?這小樓連你不都歸我了嗎……」

鐵林將柳如絲摁在了沙發上:「今兒就專門過來睡你的,以後咱們一塊兒過,把關寶慧接過來,還有她爸,你也就二房的命……」

柳如絲漸漸失去了氣力,絕望中抓到了沙發裡的m3。柳如絲努力將槍掉過頭,但被壓著。手指扣到扳機,悶悶的突突聲在沙發裡響起。一梭子彈在沙發裡穿行,沙發毛絮炸飛起來,揚滿半個房間,鐵林被掀開,柳如絲滾到房間的另一邊,雙手端槍對著鐵林。

鐵林嘿嘿笑著,好像魔鬼一樣:「我把徐允諾殺了,徐天的爸。」

柳如絲端著槍直喘,她看著鐵林,鐵林終於不慫了,拋開了人性,他覺得渾身都有著說不出的爽快。「逼他們殺田丹,兄弟還有緩兒,現在沒轍了,你猜獄裡這會兒在幹什麼?金海也得死,誰都比我要緊,他問我徐允諾的時候,要不是隔著牢門,恨不得當時弄死我。槍放下,以後咱們一撥的,一會兒你爸還叫我上家去吃魚呢……」

柳如絲扣動扳機,m3卻沒動靜,鐵林上前一把拽過柳如絲的槍,看了看槍膛,說:「子彈打光了。」

柳如絲去抓別的防身東西,鐵林也不在意,說:「你這兒電話能用嗎?這麼多,哪個打到京師監獄?」

柳如絲指著其中一個電話,眼神防備又絕望,鐵林拎起話筒撥號,期間眼神一直在柳如絲身上打轉,電話接通了,他開口道:「咋樣了?我鐵林。」

特務說:「老大,他們的人都清出來了,金海那還有一個獄警在和他說話,天一黑就開始放人。」

鐵林扣了電話,看了半晌柳如絲,鐵林手裡提著m3,大大咧咧地問:「吃魚嗎?你不去我自己去。」

柳如絲眼裡全是憤怒,卻對鐵林毫無威脅,鐵林晃著起身,提著槍從樓梯下來,一直向外面走,到門口將m3扔下。萍萍在沙發上睜開了眼。

衚衕裡,鐵林開啟吉普車門,他上了幾回才進入車內,打著車開起來。他看見吉普車後視鏡裡,萍萍提著m3一邊裝彈匣一邊追出來。

鐵林踩油門出巷子。

頭髮零亂、失魂落魄的柳如絲坐在客廳的沙發裡,她看見萍萍流著眼淚提著槍回來,樓上大房電話在響。

萍萍顫抖著身體說:「姐,電話。」

柳如絲無力地抬起頭,問萍萍:「明天託戴老弄了輛車,不太牢靠,走不走?」

萍萍狠狠地點點頭,柳如絲陷入疲累,拖著腳步向樓上去。

監獄裡,十七在監舍門口低聲跟金海說:「後院的關老爺子說徐天他爸死了。」

金海心頭一凜:「跟你說的?」

「跟他閨女說的。」

金海上前兩步,說:「十七,這你可別聽岔。」

「沒聽岔,關老爺子說臘月二十一,也就前天晚上,徐允諾把鐵林叫到房裡放了一槍,之後鐵林把允諾架出去,就再也不見人了。」

金海面色鐵青地問:「見到田丹了嗎?」

「見到了,在廣濟寺。」

「徐允諾的事兒跟徐天沒說吧?」

「沒說。」

金海咬著牙:「不能說。」

十七點點頭,站在通道盡頭的特務敲著鐵門,催促著十七離開。

十七最後說了一句:「老大,今兒請個假,家裡有事。」

金海沒聽見一樣。作為大哥,他最無法面對、無法解決的事終於出現了。十七從特別監舍通道走出來,特務在他後面將鑰匙從鎖孔拔出,卻沒有鎖門。鐵門虛掩,特務跟著十七往外走。門禁區裡沒有獄警,只有兩個特務。十七穿過門禁區走向外面,特務們鎖了門禁區側面和向外的門,監舍裡靜悄悄,只有通向特別通道的那扇門虛開著。

換了身普通衣服的二勇和華子正在街口,百無聊賴。來往的人形色匆匆,二勇看著過往的行人,好奇地問:「這是要走嗎?」

華子眯眼看了看:「要跑。」

「往哪兒跑,城外都是共產黨。」

華子說:「捱到這會兒,就是想等天黑了混出去。」

窄街裡面,便服的黃處長和一個女人進入一輛小轎車。華子推了推二勇,說:「辦事了。」說完,華子兜著風帽,豎起事先準備的毛線大圍脖,從下往上遮擋到鼻樑。二勇卻沒動,華子踢了二勇一下,催促道:「扮上呀!」

二勇有些猶豫地說:「華哥,好久沒幹,有些生。」

「你是怯了。」

「也怯,從前自治的時候,老大領著偷摸幹日本人,有年頭了……」

華子俯身蹲在二勇身邊,打氣說:「幹起來就不生,要是怯,把姓黃的想成日本人。」

二勇也蹲下,抱著頭說:「但他也不是啊。」

「是壞人不?貪汙、不仗義、賣官,把老大弄牢裡自己得錢跑……」華子話沒說完,二勇已經翻上風帽,豎起圍脖往裡走,往窄街裡看。

小轎車開過來,華子跟上去。車裡,黃處長眼看前面一人低著頭迎車走趕緊摁喇叭,前面的人已經碰在車頭上,身邊的女人驚叫,黃處長下車檢視。車子另一邊,華子拉開後車門進入。黃處長回頭,前面碰瓷的二勇已經接近,抓著黃處長腦袋往車蓋上死命撞了一記,然後拉開車門,將黃處長摁回駕駛室。

二勇自己也拉開後車門進入,一切發生得很迅速。黃處長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又坐在車裡,額頭巨疼。但身邊的女人後腦貼著車座,恐懼地睜著眼睛不出聲。定睛再看,女人咽喉處勒著一條銀色的鐵線,鐵線掌握在後座的華子手裡。黃處長看著兩個遮擋嚴實的男人,勉強鎮定地說:「要錢還是要命?」

華子低低地下令讓他開車,黃處長還在掙扎:「二位是認識的吧,有啥過節……」

華子收緊鐵線,女人眼睛凸出,幾乎要翻白眼了。黃處長趕忙手忙腳亂地啟動車子,連聲道:「我開車,我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