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上半身靠近沈世昌,像故意要拿把刀子戳進他最痛的位置似的,說:「我要告訴你田丹沒死呢?」
沈世昌大驚失色,他回頭看著街上來往的人,迷茫地張了張嘴,但發不出聲音。
「我現在抓不了你,警察就是個屁,我也不殺人,等著吧。」徐天胸有成竹地看著沈世昌說。
「等什麼?」
「等共產黨。」
沈世昌倒吸了一口涼氣,瞪著徐天,掙扎著說:「你的人還在我手裡。」
「別掙扎了,給自己留條路,趁鐵林還聽你的,入了渾蛋行大家都靠不住,說不定哪天反過頭把你辦了……下車吧。」
沈世昌僵著,徐天滿意地看著他的表情,靠回椅背,說:「晚上我得見著大哥和我爸,要不然全城拉車的見一個傳一個:槐花衚衕8號沈世昌借和談名義殺共產黨。用不了兩天,全四九城就都知道你髒不拉嘰的想往新世界混。抓幾個人就想封口,想什麼呢?以為北平是你的?」
片刻後,長根看到沈世昌跨下人力車,往自己這邊走來。沈世昌像遊魂一樣,長根連忙快步走上去扶住沈世昌。沈世昌眼神複雜地看著長根問:「田丹死了嗎?」
長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沈世昌越過長根走進衚衕。
廣陽門外小陽坡,遠遠的坡下過來兩輛人力車,徐天走下祥子的車,抱著骨灰罐往坡上走。兩個車伕拿著鐵鍬跟在後面。墳前,徐天看了一會兒賈小朵的碑。他將骨灰罐放下,接過祥子手裡的鐵鍬。祥子對徐天說:「我們來吧。」
「都別動。」徐天喊。
「少爺,東家啥時候能回家?」
徐天悶頭鍬土,不吭聲。
「這幾天右眼皮老跳,不會出啥事兒吧?」祥子小聲嘀咕。
「出啥事?」徐天回頭盯著祥子,眼神冷冷的,嚇了祥子一跳。
鐵林在高高的靠背椅裡將那手軸轉來轉去,對瓶吹大纓子帶來的白酒。桌上的電話響起來,鐵林拿起來接聽,懶懶地說:「我,鐵林。」
「我沈世昌,田丹死了嗎?」沈世昌扭臉看出去,廚房裡正在剖那條魚。
鐵林喝著酒,心不在焉地回答:「死了。」
「徐天的父親你抓起來了?」
鐵林嚼著滷肉,還是心不在焉地回答:「死了。」
沈世昌那邊半晌沒聲音,鐵林自顧自喝酒,依然舉著聽筒。片刻後,鐵林聽見沈世昌說:「晚上到家裡來吃飯,有魚。」
「您女兒要請我,柳如絲。」鐵林說完扣了電話,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思索了一下,轉身又走回房間。他脫下金海的那件制服,掛到衣架上,然後把吃剩的菜裝進包袱,拿起剩下的半瓶酒,再次走出辦公室。
廣安門外小陽坡,空棺開啟,泥土在四周滑落。徐天站在坑裡,他開啟骨灰罐,將骨灰平灑到棺中。
徐天家後院,關寶慧做了幾個菜,正侍弄著關山月吃飯。關山月也不說話,端著碗默默地吃,一反常態。坐在對面的關寶慧也沒在意,仍給關山月夾菜。突然,關山月端著碗哇的一聲哭出來,關寶慧頓時手足無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關山月索性放下碗筷大哭。
關寶慧著急地看著關山月,問:「怎麼了爸?」
「你這做的是啥呀?能把人齁死。」關山月淌著淚說。
關寶慧被嚇了一跳,露出嫌棄關山月大驚小怪的神情,埋怨道:「鹽擱多了您也別哭啊。」
關山月突然停止哭泣,認真地看著關寶慧問:「允諾死了吧?」
「啊?」關寶慧沒反應過來。
「這兩天憋壞了,說還是不說?鐵林是你男人。」關山月說著又哭起來。
「說啥呀?」關寶慧心急起來。
「臘月二十一!頭兩天晚上允諾把鐵林叫到房裡。房裡放了一槍,鐵林把允諾架出去就再也不見人了。」
關寶慧驚得張大了嘴,關山月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紮在她的心上,她感到自己的心臟和整個身體都在下沉。
關山月接著說:「現在房裡還有血。」
關寶慧聽完更慌了,一扭身看見十七拎著一個口袋走進月亮門,便忙走出去。見他站在門口往院裡張望,關寶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問:「你誰啊?」
「十七,獄裡的,老大叫我來問徐天他爸在哪兒。」
關山月在屋裡聽見也忙跑出來問:「在哪兒?」
關寶慧沒理關山月,忐忑不安地問十七:「你都聽見了?」
十一假裝茫然地看著關寶慧說:「沒有,聽見啥?」
沒等關寶慧繼續追問,門外突然傳來丁老師的聲音:「有人嗎?喂!有沒有人?」
十七往外看了一眼,身子跨進後院,旁邊的關寶慧六神無主地往前院走去。丁老師拿著照片袋在徐天家前院東張西望。
「你誰?」關寶慧心亂如麻地問丁老師。
丁老師粗著嗓子問:「這兒有個叫徐天的吧?白紙坊警署的,徐天。」
「不在。」關寶慧不耐煩地說。
「照片洗出來了,給錢。」
「啥錢?」
「照片錢,鋪子被砸壞的錢,就知道要賴。」丁老師說著往徐允諾住的大屋走去,「人在嗎?」
關寶慧見狀趕緊攔著說:「說了不在。」
「不在攔著幹嗎?」丁老師覺得關寶慧心裡有鬼。
關寶慧攔在徐允諾的大屋門口,看見門框裡面有半隻血手印。丁老師正欲往裡走,關寶慧趕忙喊住丁老師問:「多少錢?」
丁老師回身說:「說多了訛你們,但不少呢!」
「給你拿錢。」關寶慧急急地說。
「你什麼人?」丁老師問。
關寶慧想了想說:「家裡人。」
丁老師盯著關寶慧狐疑道:「他女人讓小紅襖捅死了,家裡還有女人?」
關寶慧盼著他趕緊走,不耐煩地說:「給你錢就是了,站這兒別動。」
另一邊,十七拿著布口袋貼牆站在關山月的門口,關山月看著十七,懷疑地問:「你躲啥?你也殺人了?」
十七看著關山月不吭聲。關寶慧從月亮門進來,徑直進入大房取錢,出來看見十七還站在這兒,心裡又忐忑起來,問:「剛才我們說的話聽見了?」十七依然不吭聲。
關寶慧心裡更急,大聲說:「你到底是誰的人?鐵林的人?」
十七猶豫地點頭。關寶慧提著個布兜直奔前院,十七跟上,關寶慧見狀又小聲問十七:「鐵林把允諾帶哪兒去了?」
十七垂著眼睛,就是不說話。關寶慧無奈,走到丁老師身前開啟布兜,往外抓了一把大洋,遞給丁老師問:「夠不夠?」
丁老師往布袋裡伸頭看了看,滿意地說:「還真闊氣。」
「夠了嗎?」關寶慧心急如焚。
「殺人的抓著了嗎?」丁老師好奇地問。
「夠了就趕緊走人。」關寶慧沒好氣地說。
「照片不看看?」
關寶慧抽出照片,是徐天和田丹在城裡拍的那些,等關寶慧看完抬頭,丁老師已經走了。關寶慧將照片塞回袋子裡,放在水缸蓋上。她挪開半個蓋子,從缸裡盛出水端著,又扯了塊抹布去徐允諾屋裡。
關寶慧慌張地擦門框上的血手印,看見地磚上還有暗紅的血滴,趕緊低頭猛擦。十七從後院走出來,他拿起水缸上的照片袋,一張張地看照片,田丹被風撩起頭髮的樣子,迷惑的樣子,對著鏡頭笑的樣子,每張照片的角上都有漏光。十七看著田丹的照片發呆。
徐天在家門口下車,吩咐祥子說:「這兩天兄弟們辛苦點,槐花衚衕8號門口得一直有人,啥也不用幹,就跟車裡坐著。」
「都招呼了。」祥子點了點頭。
徐天往院子裡走進去,關寶慧在找地上還有沒有殘餘的血跡。徐天一進門就在院子裡喊徐允諾,關寶慧在屋裡手一哆嗦,差點碰翻了水。
徐天看見十七站在院子裡,奇怪地問:「你怎麼在這兒?」
關寶慧聽見,趕緊將水盆和抹布塞入櫃子底下。十七將照片塞入袋子說:「老大叫我來看您爸在不在。」
「手裡是啥?」徐天問。
十七把袋子遞給徐天說:「照片,剛送來的。」
關寶慧掀起簾子從徐允諾屋裡出來。徐天看到關寶慧更覺奇怪,問:「你在我爸房裡幹嗎?」
關寶慧忐忑不安地搓著手說:「看看……」
徐天抽出照片來看,發現每張照片的左下角,都像高醫生說的那樣有漏光,便問:「送照片的人呢?」
「走了。」關寶慧剛要回後院,又轉頭回答。
「我爸晚上回來。」徐天匆忙地跟關寶慧交代。
「能嗎?」關寶慧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不能就是他們自己作死呢!」徐天惡狠狠地說完,匆匆地往外走。
關寶慧喊住徐天,徐天皺著眉頭問:「幹啥?」
關寶慧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最後說:「這些天我就住這兒了。」
「住吧。」徐天跑出院子,十七提著布口袋跟在徐天身後說:「三哥,我這還有些藥。」
徐天看了眼十七手上的袋子問:「啥藥?」
「她讓我買的。」
徐天止住身子問:「誰讓你買的?」
「田丹,之前在獄裡的時候。」
徐天準備上人力車,朝他伸手說:「給我。」
十七說:「我給她也行。」
徐天徹底停下身子問:「啥意思?」
「在廣濟寺我看到了,火化的不是她。」
徐天嚇了一跳,緊張地看了看四周,靠近十七問:「跟別人說了嗎?」
「就跟老大說了,他讓我來找您的。」十七小聲回答。
徐天想了想讓十七一起上車,十七順從地坐了上去。
鐵林提著大纓子拿來的包袱,搖搖晃晃地朝金海待的監舍走。兩個特務跟在後面,土寶在守門。鐵林讓獄警把門開啟說:「我去裡邊找金海……華子呢?」
土寶猶豫地開啟向裡的門,搖頭說不知道。
「鑰匙給我。」
「獄長,您開錯門就麻煩了,都是老大看管的犯人。」土寶拿著鑰匙的手往回縮了縮。
「啥意思?」鐵林斜著眼看他。
「獄裡都是老大的仇人。」土寶提醒道。鐵林看著土寶的一大串鑰匙,沒再說什麼,走進監舍,兩個特務也跟著進去。土寶在前面走,鑰匙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鐵林一間間監舍地看過去,突然停在罩神的監舍前笑著問:「你還關著呢?」
罩神不高興地喊:「你大爺。」
鐵林瞪了一眼道:「再說一句揍你。」
「金海落難了?他也有這時候。」
鐵林皺著眉頭說:「跟你啥關係?」
鐵林繼續往前走,經過八青、小耳朵等人的監舍。金海坐在床上聽到腳步聲,抬頭看見鐵林拎著包袱走到監舍鐵柵欄前。土寶和兩個特務退出去,鐵林開啟包袱,瓶子還剩一半酒,半盒餃子,滷肉還有一點。
鐵林看著金海說:「纓子帶的,沒讓她進來。」
「挺好。」
鐵林看眼金海,舉著酒瓶問:「吃點喝點?」
「吃過了。」
鐵林自己接著吃喝,說:「我自己喝了半瓶,從前喝不了這麼多,酒量漲了。」
金海輕蔑地看了鐵林一眼說:「心眼沒長。」
鐵林兩頰發紅,眼神發亮,說:「大哥,我有那麼傻嗎?」
「好心眼沒長,壞心眼長不少。」
鐵林聽了無奈地笑笑:「啥叫好啥叫壞……算了,不論這些,徐天剛找過我,叫我放您。放您出去,這幾天的事一輩子不找後賬,您愛回家愛走走,我接著當獄長。」
「行。」
「現在說行,出去以後行不行?」
「獄長誰當都一樣。」金海不在乎地說。鐵林依然躊躇著,試探道:「那我可真放了。」
「沈世昌那頭怎麼交待。」金海問。
「剛才就著半瓶酒就想這事兒呢,得弄死他,咱們兄弟都能說明白,他是外人,備不住哪天就把我們全咬了。」
「咬啥?」金海問。
「田丹可是咱哥仨兒合夥殺的。」金海沒作聲,鐵林繼續說:「我現在可算明白了,做老大就得心狠手辣。您之前替徐天埋罩神兄弟,斬草除根絕後患,這種事兒以前我還真犯怵,在保密局北平站四年了,沒殺過人,這兩天連著殺了倆,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也就那麼回事……」
「殺了倆,都誰呀?」金海警惕地問鐵林,心頭籠罩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鐵林陡然一驚,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差點咬了舌頭,忙改口說:「馮青波。放了你,再殺沈世昌,今晚他叫我上家吃魚。」
「手給我。」金海說。
「幹啥?」
「田丹關押在這兒的時候教過我一本事,我教教你。」
鐵林沒反應過來,說:「啥呀?」
金海的手從鐵柵欄伸出來,輕輕地搭住鐵林的手。鐵林皺了皺頭,問:「看手相?」
金海直視鐵林,端詳半天突然問:「徐叔呢?」
鐵林猛然怔住,金海兩眼凌厲起來,說:「他又沒礙著你,為啥?」
鐵林縮回雙手,緊張地說:「說啥呢?」
「你殺了徐叔?」金海逼問道。
鐵林的瞳孔劇烈收縮:「沒有……想啥呢?」
金海死死地盯著鐵林,腮幫子咬得鐵硬一字一字地說:「這種事兒撒不得謊。」
鐵林內心翻江倒海,哆嗦著嘴唇情緒激動地說:「這是啥玩意兒?那女共黨教你啥了?人都死了還作妖!」
金海兇惡地看著鐵林,臉色陰冷得像是結了冰。「鐵林,要是這樣,你可就沒路了。」
鐵林看著金海的樣子迫使自己鎮定,他強作冷酷地說:「大哥,剛才我是真想放您,但您這麼想才沒活路。」
「我怎麼想?」金海句句緊逼。鐵林倒吸一口涼氣,問:「酒喝不?」
金海看他的表現,已知結果。他緩緩地搖搖頭,雙目悽然。鐵林扭頭不看,踉蹌地抄起酒瓶走出去。
鐵林從通道出來看土寶鎖了門往外走。他還站著,土寶停下身子,扭頭看鐵林。鐵林指著兩個特務吩咐土寶說:「牢裡鑰匙給他們一套。」
土寶為難地看鐵林。鐵林不高興地吼道:「聽到沒有?」
「哎。」土寶趕忙應下。
監舍中的金海,牙咬得咯咯作響,他弓著身子把臉埋在雙手之中,許久,肩膀輕顫,為徐允諾,為自己,為三兄弟。